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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张千军愣怔在原地。张泠月也没打算等他回应，扔下空了的穿云箭带着人走了。
那枚铜壳信号弹从她手里滚落，在石阶上磕了两下，咕噜噜滚到草丛里，斜斜地插在泥土和松针之间，铜面上那道箭矢刻痕还映着一点斜阳的余晖。
做自己想做的事？
从懂事起就生活在群山之中，张千军也不是天生的圣人，小时候他就像山里的皮猴，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偷跑下山被抓回来挨罚的次数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师父经常罚他跪在道观前那棵老松底下抄经，他虽嘴里念着经文，眼睛却往山下瞟，看那远远的官道上有没有挑担子的货郎经过。
被师父和荒芜的大山搓磨了几十年，张千军依然乐天达观。
师父说他不仅天资愚钝长得还土，根本不是修行的料，奈何再养一个太费劲，而且若是让他这蠢笨的土鳖下山根本讨不到饭吃，只能勉为其难继续培养他了。
年幼的张千军暗啐这糟老头子睁眼说瞎话，不就是骗不到其他人只拐到了他一个，有人给你养老送终就偷着乐吧。
山困不住他，困住张千军的从来不是群山。
如今梦寐以求的自由到手了，张千军却觉得自己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和高兴。
等了那么多年的穿云箭，要求竟然是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他和师父这些年的守候，到底算什么？
张千军连滚带爬地拾起地上被丢弃的穿云箭，浑浑噩噩地盯着那枚他坚守了几十年却转瞬即逝的烟火。
铜壳还带着一点余温，握在掌心里像攥着一颗将熄未熄的心。
“凭什么……”
凭什么羞辱了他以后说走就走？凭什么不认他这个张家人？凭什么他要听她的？
茫然、心慌、委屈、气恼，太多杂乱的情绪涌上心头，夹杂着一点他自己也克制不住的不甘。
张千军眼神麻木，双手不停颤抖，将手中的穿云箭折断。
……
赶路途中，齐铁嘴难得安静。
说实话，这路上太安静了，张泠月有点不习惯。
终于，在齐铁嘴不知道第多少次偷看的眼神中，张泠月开口了。
“有事说事。”
齐铁嘴缩缩肩膀：“那个，你们的族人真的不用管吗？”
怎么说都算是自家人呢。
“那你回去和他住？”张泠月反问。
拜托拜托，这小道士一看就是木讷的傻子，带着他教他人情世故吗？还是带着他卷进张家鬼鬼神神的家族业力里？
那家伙运气好，跟着老道士一直生活在山里，还没有插手过张家的事，可谓是清白身，现在脱身而去可是最好的时机啊。
可以当一个自由自在的马楼，没有那什么使命啊、宿命啊、责任啊……
张泠月都羡慕他。
但是想想那家伙过的穷苦日子，突然又不是很羡慕了。
等他出去以后就会发现，世界上根本没有绝对的自由，现在的她虽然被一群老东西盯着，承担了家族部分责任的同时，她也最大程度上享受了张家带来的便利。
相互依存，相互转化，现在的她和张家就是如此。
“那……那还是算了。”齐铁嘴可不想下半辈子都住在那鸟不拉屎的破道观里，一点油水都没有。
也不知道佛爷他们到哪了，如果可以的话，齐铁嘴还是希望他们两队人马能晚点碰头。
在这里齐铁嘴要为自己小小争辩一下，并不是他小心眼儿，主要每次跟着佛爷，好像自己的运气就会差点。
跟着泠月虽环境也有些苦，可好歹有吃有喝，一路平安。
就让这一路继续平静地到达目的地吧！
……
可惜天不遂人愿，齐铁嘴刚许下的愿望在第二天就破灭在一道入林的分叉路口。
那路口长着两棵歪脖子老松，枝干虬结，松针密密匝匝地搭在一起，遮出一片浓荫。
张泠月一行人刚从北边的小道上拐出来，便看见南边那条大路上尘土飞扬，几匹马、几辆骡车，还有一队穿灰布军装的亲兵，正停在路口歇脚。
张启山站在路口那棵老松底下，一身利落的军装，手里捏着根没点燃的烟，听见蹄声便抬起头来。
“嗨……佛爷，这可真巧。”齐铁嘴悠哉悠哉骑着骡子向张启山招呼着，心中暗骂自己真是个乌鸦嘴，怕什么就来什么。
张启山淡淡点头。
“八爷，这可不巧。咱们已经在这儿等了半天了。”张小烬跑步前进，一把牵住齐铁嘴的骡子缰绳，齐铁嘴坐在上面想跑都跑不掉。
好你个张小烬，竟敢在泠月面前挤兑他。
张泠月一听，歪头歪脑，“等很久了？”
“不久不久，都是小烬瞎说的。”张小鱼小跑上前扶着张泠月下地，又转身从骡子背上解下一袋苞谷，捧到骡子嘴边。
那骡子低头便啃，吃得嘴角流涎。
张小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抽动。
张小鱼你啥毛病？
“哦。”张泠月倒不在乎他们等了多久，反正最后都能碰上面，“你们怎么知道在这地方能遇到，万一我们比你们快呢？”
感受到张启山明显怀疑的目光，张泠月眯起眼睛警告他想好了再开口。
赤裸裸的威胁。
思来想去，张启山还是决定说点实话：“老八太娇气，你们走不快。”
嗯，张泠月同意。
一旁躺枪的齐铁嘴只觉六月飞雪，“佛爷，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窦娥都没有他冤枉啊！！！
他齐铁嘴每次冒险去那些鬼地方都是为了谁？还不都是因为你张启山！！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张启山你的良心真的不会痛吗！！！齐铁嘴瞪着一双圆眼，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把最后那几句吼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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