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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立北本就没多少时候好活,姜至本不想去看,可一想到海嬷嬷她们还在季家,便想着走一趟将身契给拿回来。季家门庭凋零,门外连守着的小厮和仆役都没了,姜至一路走进,只见院内枯叶残败,再不复昔日之景。
绕过廊道,踏进正房时,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另一种说不清的腥味扑面而来。
姜至隐隐觉得不对,她在正门外停下脚步,往里试探地看了几眼。
屋里烧着炭盆,但所用之碳乃是下品,以至于烧的屋子里全是烟雾,呛人得很。
床帐垂着,一只枯瘦的手露出来,毫无声息地搭在床沿,周边连一个服侍伺候的人都没有。
姜至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季家走到如今这地步,也算是彻底完了,季立北对她,必有杀心。
下一刻,帐子忽然被掀开。
那是一张极其枯槁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泛着青灰。
季立北看见姜至,眼睛忽然一亮。
“你......来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很弱,仿佛一片飘零在水面上的落叶,随时都有沉底的风险。
姜至站在床前,没有说话。
季立北挣扎地抬起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看......看看......”
姜至疑惑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床边的榻上,还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形销骨立的老妇,穿着水蓝色衣裳,双目紧闭,面色青白,嘴唇乌紫。
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十分安详,不像是睡着了。
姜至想知道那是谁,于是往前走了一步,看到那妇人的面容之后,瞳孔骤然收紧!
楼氏!
姜至诧异了好一会儿,旋即缓缓转过头,难以置信地望着季立北:“你.......”
同样的,季立北也在望着她,但他的眼睛里完全没有一点愧疚,更没有一丝一毫的悲伤。
“是,我杀的。”
他说。
季立北说话时的声音十分平静,无波无澜的:“用的毒药,是我亲手给她灌下,走得倒也不算痛苦。”
其实,姜至一早就知道,季立北的心比季云复要狠得多,
“季大人,何必如此?”
姜至十分不解地望着季立北:“我与你、与楼氏之间恩怨已了,剩下的,是与季云复、楼轻宛之间的债,与你们无关。”
曾经的季立北,也是父亲口中称赞的一位清官贤者,可如今他躺在床上,亲手杀了自己的发妻,自己也快死了。
“你叫我来看这些。”姜至的目光缓缓转向他,“是想让我解气,还是想让我害怕?”
“都不是,我是......想求你。”他的声音忽然颤抖:“求你,高抬贵手,放云复一命。”
姜至没说话。
季立北扯着帐帘才能勉强坐起,眼眶通红:“孩子,我求你......你恨我,恨楼氏,都可以,我们......愿意将性命奉上。可他——可他是你的丈夫啊!”
丈夫?
那个磋磨了她整整三年的男人,究竟凭什么被称为她的丈夫?
“你杀了她,”姜至冷漠的目光落在了榻上那具冰冷的尸体上,“意思是,给我赔罪?”
“你觉得杀了她,我就该消气?”她问。
“阿至,公爹错了,这一切都是公爹错了。当时你提和离,我万万不该拦你。你是被伤透了心的,云复他对不起你!”
季立北的拳头锤在床榻上。
“早知今日,”她开口,声音很轻,“何必当初?”
季立北闭上眼睛。
“当初......”
他的嘴唇动了动,“当初我想着,他若是能留住你,能好好待你,那你们夫妻之间便还有挽回的余地。”
“可他不曾好好待我。”
“我一直知道。”
“季大人既知道,又为何挟恩以报,逼我留下?”
“我......”
季立北一下哑口无言。
“我那时要的,不过只是一纸和离书。”她说,“我只想体体面面地走出去。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可你们,偏不允。”
“非要闹到这般田地。”
季立北重重躺了回去,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了鬓边层层叠叠的白发里。
姜至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这个垂死的老人,望着榻上那具冰冷的尸体。
屋里是一片寂静,死气沉沉的安静,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季云复在宫里,被困于宫正司,我也强求改变不了什么。该怎么处置,是陛下和娘娘说了算。他做过什么,该怎么还,是律法说了算。”
“我救不了他。”
季立北的呼吸开始逐渐微弱。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说出来了一个字:“......好。”
二人相顾无言,姜至转过身,抬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
“季大人,那年你救我,我一直都记得。”她没有回头,“你的棺椁钱,由我来出,也算是彻底全了这一段救命之恩。”
身后,
季立北的呼吸声越来越浅,越来越轻.......
姜至推开木门,一道道寒夜冷风便趁着缝隙猛地灌进来,吹动了帐子,也吹灭了烛火。
姜至没多逗留,六枝已经将海嬷嬷一众都带走了。
当晚,
季立北逝世的消息传来了姜府。
姜至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姑娘......”
海嬷嬷端了一碗甜汤过来,问道:“已给了城南刘家一笔丧葬费,一切从简,他们自会办妥。刘家递了话来,问您,还要去送一送吗?”
“不去了。”
姜至轻轻摇头,转过身:“该说的,都已说完了。至此,一切尘埃落定,他走他的,我走我的。”
海嬷嬷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门帘落下,屋里又静下来。
姜至想起那年被季立北从悬崖边救下。
他对她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孩子,往后这就是你的家。
可恩是恩,仇是仇。
她从来没有混在一起。
如今他走了,带着那些恩怨仇恨,一起走了。
门帘再次被掀开,进来的是盛令颐。姜至偏过头:“阿嫂,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盛令颐的手里攥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
“阿至。”她走进来,将那卷帛书放在桌上,说道:“宫里头,有决断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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