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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终点线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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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模拟器的嗡鸣声不高,但带着一种能钻透耳膜的、属于高性能显卡和液压作动筒混合驱动的特殊频率,在狭小的驾驶舱里形成一种低气压。陆燃坐在模拟器的“驾驶座”上,其实更像一个半躺的工程舱。面前是270度环绕的超宽曲面屏,上面是银石赛道的数字复刻,每一处路肩、每一片草皮、甚至护栏上广告牌的褪色痕迹,都清晰得令人发指。手里握着的方向盘,力回馈细腻到能传递出路面上每一颗微小碎石带来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

    他没戴头盔,但太阳穴两侧贴着监测电极,连接着旁边的生物数据采集器。屏幕上除了赛道画面,还分屏显示着实时数据流:方向盘转角、油门刹车开度、G值、轮胎温度与磨损模拟、空气动力学下压力实时分布、甚至还有根据他眼球追踪和微表情分析估算的“认知负荷”与“压力指数”。

    右脚轻轻点下油门,V6涡轮增压引擎的轰鸣(经过顶级音响系统重放)在耳畔咆哮,数字赛车猛地向前蹿出。银石赛道的维修区直道,全油门。速度表数字疯狂跳动,风噪模拟音效随之增强。身体能感到模拟器基座传递来的、因路面微小不平和空气湍流造成的、极其真实的颠簸和晃动。

    到达刹车点!屏幕边缘的提示圈变成刺眼的红色。陆燃左脚重踩刹车(模拟器是左舵,但他习惯用左脚刹车,更高效),右手快速降档。巨大的负G值将他狠狠按进赛车座椅,安全带(虽然是模拟的)瞬间绷紧。轮胎锁死警报短暂响起,他迅速微抬刹车,保持临界状态。入弯,精准地切过路肩,车身微微侧滑,他反打方向修正,出弯,油门渐开,引擎再次怒吼。

    一圈,又一圈。他在测试一套新的、基于人工智能的“自适应牵引力控制系统”原型算法。这套系统能根据实时轮胎温度、路面抓地力、甚至车手的操控风格,微调动力输出,旨在出弯时提供更精准、更“跟脚”的油门响应,榨取出那零点零几秒的优势。

    他的大脑在高速处理信息:视觉输入赛道画面和数据,听觉捕捉引擎声和轮胎嘶鸣,身体感受G值和震动,手指和脚掌进行着毫米级的微操。同时,他还要分心评估那套AI系统的表现:出弯时油门响应是否线性?系统干预是否突兀?是否在某些极限情况下反而限制了车手的本能?

    这就是他的日常,也是他的“测试”。不仅测试赛车,也在极限状态下测试自己,测试人与机器协同的边界。他热爱这种将自身逼到极限,同时又将机器性能压榨到极限的感觉。这是一种极致的、双向的“调校”。在这里,失控是清晰的警示灯,是可以通过调整设置、修改程序来修正的“错误”。掌控,是唯一的目标,也是唯一的奖赏。

    屏幕上,他的单圈计时在稳步提升。AI系统的学习曲线也在优化。又一个飞驰圈,在著名的Copse高速弯,他以逼近模拟器物理引擎极限的速度切过弯心,车身在巨大的侧向G值下微微发抖,但抓地力依然充足。出弯,全油门!轮胎咬住地面,赛车如离弦之箭射出。计时器定格:一个比他个人最好成绩快了0.15秒的数字。

    汗水从额角滑落。陆燃缓缓松开油门,将车驶回维修区通道。他摘下电极片,靠在座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种混合着疲惫和巨大满足感的暖流,在胸腔里弥漫。这就是他的“多巴胺”——在绝对的规则和物理定律框架内,通过极致的计算和操控,赢得那微小的、但确凿无疑的优势。

    然而,当满足感退潮,一种熟悉的、更深层的空虚感,又悄无声息地泛了上来。就像风洞测试结束后,那瞬间的寂静会放大耳中的嗡鸣。模拟器的屏幕暗了下去,引擎声消失,世界重回现实。刚才那惊心动魄的速度与激情,不过是一串代码和电信号编织的幻梦。他征服了虚拟的银石,但现实中呢?那些无法被代码模拟的、混乱的、非线性的难题呢?

    比如,沈佳琪。

    自从她单方面“暂停”深度合作,像一道幽灵般从他的工作雷达上消失,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陆燃试过理性分析:商业决策,战略调整,很正常。但内心深处,他知道没那么简单。那个在赛道上问他“人生风阻系数”的女人,那个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绝望比喻的女人,她的离开,不像一次商业撤退,更像一次……无声的爆炸,冲击波过后,只留下难以言喻的真空。

    他发现自己会在分析赛车数据时走神,想起她看着风洞模型时专注又疏离的眼神。会在听到某些引擎的高频啸叫时,莫名联想到她最后那句飘散在夜风中的话。他甚至开始不自觉地用工程思维“分析”她:她的“系统”到底哪里出了故障?是“输入”过载?是“控制算法”崩溃?还是“执行机构”磨损?有没有可能……“修复”?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顽固地扎根。他想起她提到过的“刹不住”。在赛车领域,“刹不住”是明确的故障,是刹车系统过热、液压泄漏、或者轮胎锁死。有明确的诊断流程和解决方案。那么,她所说的“刹不住”,对应的是什么“系统故障”?他又能做什么?

    他从未如此渴望再见她一面。不是谈合作,不是讨论技术。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确认,或者说,他需要亲眼看看,那个他无法计算的“系统”,到底处于何种状态。他要验证自己的某种假设——也许,只是也许,他引以为傲的、对“极限”和“控制”的理解,能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触碰到她的世界。

    机会在一个月后到来。萧氏集团作为主赞助商之一,举办一场小范围的、半私人性质的高性能驾驶体验日活动,地点在一条风景优美、但也颇具挑战性的山间赛道。邀请名单上有陆燃,作为技术顾问。而沈佳琪,作为东道主,确定会出席。

    活动当天,天气晴朗。山间空气清新,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息。赛道蜿蜒在翠绿的山峦间,时而爬升,时而急转,对驾驶技术和车辆性能都是考验。来的都是些有经验的爱好者和专业人士,气氛轻松而热烈。

    陆燃很早就到了。他穿着简单的车队POLO衫和休闲裤,在维修区看着一辆辆精心改装过的跑车被卸下拖车。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终于,他看到沈佳琪从一辆黑色的轿车里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运动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戴着一副茶色的太阳镜。即使在这群衣着光鲜、意气风发的人群中,她依然醒目,但那种醒目不是因为活跃或外放,而是因为她周身那种奇特的、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沉静气场。她正和活动负责人低声交谈,点头,示意,姿态从容,但陆燃能感觉到,那副太阳镜后面,她的目光似乎并没有真正落在任何人或任何车上,而是穿透了眼前的喧嚣,投向某个遥远的、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点。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沈总。”

    沈佳琪闻声转过头,太阳镜下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陆工,好久不见。”语气平淡,像在问候一个普通的、许久未见的业务伙伴。

    “今天天气不错,赛道状况应该很好。”陆燃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嗯。”沈佳琪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他,又看向那些正在热身的跑车,“陆工今天要下场跑几圈吗?”

    “看情况。主要是做技术观察。”陆燃顿了顿,决定切入正题,“沈总上次提到,对‘速度与控制’有些特别的见解。今天……有机会的话,不如亲自体验一下?我可以做副驾,提供一些……基础的建议。”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纯粹的技术交流。

    沈佳琪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考虑。然后,她点了点头。“好。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

    活动按计划进行。先是赛道安全讲解,然后是编队熟悉圈。沈佳琪自己开了一辆中置引擎的入门级跑车,平稳地完成了熟悉圈,动作标准,但毫无激情,像是在完成一项预设的程序。

    自由练习时间开始。陆燃找到她,指了指不远处一辆已经预热好的、改装更激进、电子辅助系统相对较少的跑车。“试试这辆?反应更直接,更能感受车辆的……本性。”

    沈佳琪看了看那辆线条硬朗、排气声低沉的跑车,没说什么,拉开了副驾的门。陆燃坐进驾驶座。

    系好安全带,点火。引擎低吼。陆燃没有立刻开出去,而是转头看向她。“沈总,放松。就当一次体验。注意感受车身动态,和你的操作之间的反馈。不用追求速度,重点是……建立连接。”

    沈佳琪靠在椅背上,太阳镜已经摘下,露出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她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挡风玻璃外的赛道。

    陆燃缓缓驶出维修区。先是一段温和的加速,让她适应G值和声浪。然后,在一个中速弯,他稍微加快了点节奏,以略高于常规的速度入弯,刻意让车尾产生一点点可控的滑动。

    “感觉怎么样?”他问,眼睛盯着出弯点,手上细微地反打方向。

    “有点……滑。”沈佳琪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紧张。

    “对,这是转向过度。车身想转得比方向盘指令更多。这时候,需要反打方向,同时控制油门,让车头重新对准你想去的方向。”他一边说,一边流畅地完成修正,赛车稳稳出弯。“失控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如何找回控制,或者……害怕失控本身。”

    他又尝试了几次不同的操作,轻微地挑战轮胎极限,让她感受那种在失控边缘游走的微妙平衡。“刹车点可以再晚一点,入弯速度可以再快一点,出弯油门可以更早、更果断。但所有这些‘极限’的前提,是你信任车辆,信任物理定律,更重要的是……信任你自己在失控瞬间的修正能力。”

    几圈下来,陆燃将车缓缓开回维修区通道停下。他关掉引擎,转头看向沈佳琪。她的脸色依旧平静,但呼吸似乎比刚才稍微急促了一些,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怎么样?”陆燃问,递给她一瓶水。

    沈佳琪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小口,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方向盘,又看了看窗外喧嚣的维修区,眼神有些游离。

    “很……清晰。”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每一步操作,都有即时的反馈。加速,刹车,转向……车会立刻告诉你,对了,还是错了。界限分明。”

    “这就是可控系统的魅力。”陆燃说,心里升起一丝希望,也许他的方法有效?“在明确的规则内,探索极限,然后收回。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也知道如何不越过它。”

    沈佳琪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睛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陆燃,你相信……存在一种‘失控’,是无论如何‘修正’,都回不来的吗?”

    陆燃的心沉了一下。“在物理世界,只要系统没有彻底损坏,理论上总存在恢复稳定的可能,哪怕需要付出巨大代价。但在……”

    “在人的世界里呢?”沈佳琪打断他,目光锐利,“如果‘失控’的不是车,是开车的人呢?如果他的‘刹车’早就坏了,他的‘方向盘’早就锁死了,但他自己不知道,或者知道,却停不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冲向护栏……这时候,你那些‘修正’技巧,还有用吗?”

    陆燃哑口无言。他看着沈佳琪,看着她眼中那片冰冷的、近乎绝望的清明。他突然明白,她刚才的平静,不是镇定,是更深的东西——是一种对自身“失控状态”的、彻底的、无动于衷的认知。她不是在害怕失控,她是已经……接受了失控,并且生活在失控中。

    “我……”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所有的工程术语和驾驶理论,在她描述的这幅图景前,都成了儿童玩具。

    沈佳琪却推开车门,下了车。“谢谢你的指导,陆工。很受启发。”

    她转身离开,走向活动主厅,背影挺直,步伐稳定,看不出任何“失控”的迹象。但陆燃知道,有些失控,发生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发生在方向盘和刹车都触及不到的、更深的层面。

    下午的活动,沈佳琪没有再开车。她只是作为主办方,得体地应酬着。陆燃则有些心不在焉。他不断回想起她的话,和她那双眼睛。他意识到,自己之前试图用“体验控制”来“修复”她的想法,是多么天真和傲慢。她需要的不是“控制”的技巧,她或许早已失去了“控制”的欲望,或者,那辆名为“沈佳琪”的车,其“控制系统”早已失灵,只是还凭借着巨大的惯性,沿着一条谁也无法改变的轨迹滑行。

    活动接近尾声,夕阳给山峦镀上金边。大部分客人已经离开,维修区空旷下来。陆燃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开自己的车。经过维修区后方的停车场时,他看到了沈佳琪。

    她独自一人,靠在一辆车的引擎盖上,背对着夕阳,面朝延伸向远山的空旷赛道。山风吹起她的马尾和衣角。她没有抽烟,没有玩手机,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那身影在巨大的、荒凉的山景和空寂的赛道映衬下,显得无比孤单,也无比……决绝。像一尊被遗弃在文明尽处的、沉默的纪念碑。

    陆燃的脚步骤然停住。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他不能就这样离开。他必须做最后一次尝试,用他唯一懂得的方式。

    他快步走回活动中心,找到了那个熟悉的、他带来的、便携式的高性能驾驶模拟器套件(用于活动中的互动展示)。他迅速将它连接到大厅里一台备用的大屏幕上,调整好设置。然后,他拿出手机,找到了沈佳琪的号码(上次合作时存的,从未拨过)。

    他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铃声响了很久,就在陆燃以为她不会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沈佳琪的声音传来,平静,带着一丝疑惑。

    “沈总,是我,陆燃。”他的语速很快,“能麻烦你回大厅一下吗?有样东西,我想……必须给你看看。跟下午说的……有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

    几分钟后,沈佳琪推开大厅的门走了进来。夕阳的余晖从她身后涌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到陆燃站在大屏幕前,屏幕上是一个极其逼真的、黄昏时分的赛车游戏画面,赛道蜿蜒险峻,正是著名的纽博格林北环赛道。模拟器的方向盘和踏板就放在屏幕前的桌子上。

    “这是?”沈佳琪走近,微微蹙眉。

    陆燃将一个轻便的VR头显递给她。“最后一次‘体验’。不,不是体验。是……验证。”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异常明亮,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戴上它。坐这儿。”

    沈佳琪看着他,没有接。“陆燃,我不明白。”

    “你会的。”陆燃固执地举着头显,“就当是……我为你做的一次‘极限调校’。我想看看,你所说的‘刹不住’,到底……是什么样子。”

    沈佳琪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静静地看着陆燃,看了很久,久到陆燃几乎要放弃。然后,她缓缓伸出手,接过了头显。

    她坐到桌子前,戴上了头显。VR世界瞬间笼罩了她——黄昏的纽北,光线昏暗,树影婆娑,赛道崎岖复杂,危机四伏。她握住方向盘,脚放在踏板上。

    陆燃快速操作着旁边的电脑。他不是启动常规的计时或练习模式。他进入了一个他之前从未对她提过的、他自己私下调试的、高度自定义的“压力测试”模式。在这个模式里,车辆的物理参数被调校到极其敏感和不稳定的状态,轮胎抓地力模拟得极其脆弱,刹车效率被故意降低,转向响应被设置得有些神经质。而赛道条件,被他设置为“湿滑路面”,且不断有随机的、突如其来的“低抓地力区域”出现。

    更重要的是,他关闭了所有的电子辅助系统——牵引力控制、车身稳定、ABS防抱死……全部关闭。这是一辆纯粹的、原始的、难以驾驭的机械野兽。

    “听我说,”陆燃的声音从头显的耳机里传来,低沉而清晰,“你的车,现在是‘极限状态’。抓地力很差,刹车很软,转向过度。但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跑完这一圈。”

    沈佳琪在头显里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适应。她没有说话。

    “开始。”陆燃按下了开始键。

    屏幕上的赛车猛地冲了出去。起初,沈佳琪开得很谨慎,甚至有些生疏。但很快,在陆燃不断的语音指令(“加油!全油门!”“刹车!重刹!”“转向!反打!”)和车辆本身极其不稳定的物理反馈刺激下,她的操作开始变得……大胆,甚至有些狂野。

    她似乎很快理解了这辆车的“脾气”,开始在失控的边缘反复试探。过弯时,车尾疯狂地甩动,她手忙脚乱地反打,救车。直道上,车辆因为细小的转向输入而剧烈摆动,她用力稳住。刹车点越来越晚,入弯速度越来越快。VR画面疯狂晃动,引擎嘶吼,轮胎尖叫,偶尔传来车身擦碰护栏的恐怖声响。

    陆燃紧紧盯着旁边分屏上沈佳琪的实时生理数据:心率在飙升,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驾驶的范畴。皮电反应剧烈,显示高度紧张。但她操作方向盘和踏板的力道,却异常稳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她没有尖叫,没有慌乱,只是沉默地、近乎偏执地,与这头失控的钢铁野兽搏斗。

    单圈时间在疯狂地缩短,虽然距离正常圈速还很远,但在这种极端条件下,已经堪称恐怖。她似乎完全沉浸进去了,不再理会陆燃的指令,只是凭本能和一种近乎自毁的勇气在驾驶。

    最后一个弯道,一个高速的左弯。沈佳琪以一个近乎自杀的速度切入!车尾瞬间失去抓地力,整辆车疯狂地旋转起来!VR画面天旋地转!

    “反打!收油!”陆燃吼道。

    但画面中的车辆,没有任何有效的修正动作,只是任由惯性将它甩向弯道外侧的护栏!越来越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陆燃猛地按下了键盘上的一个快捷键!

    那是他预设的、模拟“外力干预”的按键——相当于在现实中,有一辆救援车或者一堵无形的墙,突然出现在赛道外侧,挡住了失控车辆的冲撞路径。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VR音效中炸开!旋转的赛车狠狠地“撞”上了那堵看不见的“墙”,停了下来。虚拟世界剧烈震动,然后慢慢静止。

    画面定格在赛车扭曲地停在虚拟护栏前,引擎盖冒着(模拟的)白烟。

    一片死寂。

    只有沈佳琪在头显里,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来。

    陆燃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汗。他缓缓走到沈佳琪身边,看着她因为剧烈喘息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他伸出手,轻轻摘下了她的VR头显。

    沈佳琪猛地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惊恐,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汗水。只有一片极致的、不正常的潮红,从脖颈蔓延到耳根,那是肾上腺素极度分泌后的痕迹。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因为兴奋(或恐惧)而微微放大,里面没有焦点,只有一片狂乱的、尚未平息的风暴。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急促地呼吸着。

    但最让陆燃心惊的,是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近乎……愉悦的、扭曲的弧度。那不是笑,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刺激、巨大释放、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近乎毁灭快感的复杂表情。

    她看着他,眼神慢慢聚焦,风暴渐渐平息,重新变回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原。但冰原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刚才那场虚拟的、极致的“失控”彻底点燃了,又或者,是彻底释放了。

    “陆燃,”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陆燃毛骨悚然,“这就是你想让我看的?”

    陆燃喉咙发干,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原本想用这种极端的虚拟“失控”体验,来模拟她所说的“刹不住”,然后向她展示,即使在最极端的失控中,只要方法得当,仍有“修正”和“救回”的可能。他想告诉她,失控不可怕,可怕的是放弃控制。他想用这次体验,作为一次“治疗”,一次“干预”。

    但此刻,看着她的眼睛,他忽然明白,自己大错特错。

    沈佳琪缓缓站起身,身体因为刚才的剧烈虚拟体验而有些摇晃,但她很快站稳。她走到窗边,背对着陆燃,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沉入暮色的山峦和空寂的赛道。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将她染成一道暗红色的剪影。

    “你调校得很好,陆燃。”她的声音飘过来,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力量,“那辆车,在游戏里,确实被逼到了极限。我也确实……‘刹不住’了。”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陆燃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他。大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屏幕的微光和窗外渗入的暮色,照亮她半边脸颊。她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加……空洞。

    “可是,你犯了一个错误。”她看着陆燃,目光如冰似雪,

    “你以为,你在用一场游戏,模拟我的‘失控’。”

    “可你知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最后的丧钟,敲在陆燃的心脏上:

    “我的人生,早就是一场没有重置键、没有安全墙、也没有你陆燃在旁边按快捷键的……”

    “终极失控。”

    她微微歪了歪头,像在欣赏陆燃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震惊到失语的表情。

    “你还在调校‘速度’,追求那零点几秒的优势。”

    “可我的问题,从来不是不够快。”

    “是太快了。”

    “快到我早就……踩不住刹车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平稳,没有丝毫刚才虚拟撞击后的虚浮。

    “沈总!”陆燃终于找回声音,嘶哑地喊了一声。

    沈佳琪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那……那终点线呢?”陆燃听见自己用近乎绝望的声音问,“你的……终点线在哪里?总要有个停下的地方吧?”

    沈佳琪的背影,在门框的阴影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回过头,看了陆燃最后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虚无。

    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冰冷的弧度。

    “终点线?”

    她轻声反问,像在问一个天真的孩子。

    “我的车,早就没有刹车了。”

    “你觉得,我还会在乎……”

    “终点线在哪里吗?”

    话音落下,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影迅速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消失不见。

    大厅里,只剩下陆燃一个人,站在闪烁的屏幕微光里,站在那套冰冷的模拟器旁。

    屏幕上的画面,还定格在那辆扭曲冒烟的虚拟赛车上,停在虚构的、救命的“墙”前。

    陆燃缓缓地、踉跄地走过去,瘫坐在模拟器的椅子上。

    他看着屏幕,看着那虚假的、被“拯救”的失控。

    然后,他抬起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脸。

    指缝间,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

    他终于明白了。

    他耗尽心血,调校出极限的速度,设计出救命的干预。

    可她的那辆车,早就冲出了赛道,冲破了护栏,坠入了没有刹车、没有方向、也没有终点的……

    永恒黑暗。

    而他手中那枚自以为能打开“终点线”大门的钥匙,

    从一开始,

    就插错了锁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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