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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狗在天上转了好几圈，底下的山头看着全是一个样，哪座都不像自家村子后头那座。他索性不转了，找了个方向，闷头往前飞。
飞了大半天，太阳都偏西了，村子的影子没见着，倒是瞧见了一样从没见过的东西。
一片密密麻麻的房子，挤在一块儿，围着一圈灰扑扑的城墙，城门口进进出出的全是人，还有牛车马车混在里头，远远看着跟蚂蚁搬家一样。
李二狗趴在泡沫云上，眼睛都看直了。
他这辈子最远就去过隔壁王家坡赶集，那还是跟他爹去卖红薯的时候。
王家坡拢共不到二十户人家，一条土路走到头就没了。
眼前这地方，光城墙就比他们整个李家村还长。
既然回不去，那就不急着回了。
李二狗收了泡沫云，落在城外的一片小树林里。
他把泡沫缩回成一口痰含在嘴里，拍了拍身上的土，朝城门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城门口站着好几个穿皮甲的兵。
进城的人都要掏一块小木牌子给兵看一眼，有的还要翻翻随身带的包袱。
李二狗在后面排了一小会儿队，排着排着就退出来了。
他连自己叫什么都说不利索，哪来的木牌子。
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截，拐进一个背阴的墙角。
左右瞅了瞅，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李二狗从嘴里吐出老痰，在脚底下铺成薄薄一层，贴着墙根慢慢往上升。
翻过城墙的时候，他蹲在墙头上往下看了一眼。
好家伙。
街面上的人比赶集多出几十倍都不止，两边全是铺子，卖布的卖肉的卖锅碗瓢盆的，叫卖声吵成一片。
李二狗跳下墙，落在一条小巷子里。
他把泡沫收回嘴里含着，整了整衣裳，迈步往大街上走。
这一走就走懵了。
街两边什么稀奇东西都有，好些个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有个铺子门口挂着一串串红红绿绿的东西，油亮油亮的，看得他直咽口水。
再往前走几步，一个老头推着个木架子车，车上插满了红色的糖球，一串串的，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壳子。
甜味飘过来，李二狗的脚就挪不动了。
他在那个糖葫芦摊子跟前站了好一会儿。
卖糖葫芦的老头抬起头，打量了他两眼。
破布衣裳，裤腿上还沾着干泥巴，脚上的草鞋磨得快要散架了，一看就是乡下来的娃儿。
“小伙子，想吃？”
李二狗挠了挠后脑勺：“我没钱。”
老头笑了笑，从车上拔下一串递过来。
“拿着吧，卖了一天了，这几串也不值当什么。”
李二狗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的。
他活了这么多回，头一回吃到糖。
“谢谢老伯。”
李二狗正要再说两句话，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吆喝声。
“让开让开！百药堂送药，挡路者自负！”
还没等街上的人反应过来，一辆两匹马拉的大车从街头冲了过来，速度快得离谱，车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刺耳的响声。
沿途的小摊被撞得乱飞，筐子里的菜滚了一地，有个挑担子的汉子被马车侧面刮倒，整个人摔出去好几步远。
糖葫芦老头反应慢了半拍，车辕子擦着他的肩膀扫过来，老头整个人被带翻在地上，木架子车倒了，糖葫芦撒了满地。
李二狗手里的那串也被撞飞了。
马车跑出去老远，连停都没停一下。
街面上乱成了一锅粥，有哭的有骂的有捂着胳膊喊疼的。
李二狗蹲下去扶老头。
“老伯，你没事吧？”
老头活动了一下胳膊，没断，擦破了点皮。
他也不怎么生气，爬起来就开始捡地上的糖葫芦。
“没事没事，拿回去洗洗还能卖。”
李二狗帮着一块儿捡，心里头堵得慌。
“老伯，刚才那车是谁家的，怎么这么横？”
“百药堂的，这城里头最大的药铺子，平时就这样，横行惯了，没人敢惹。”
老头把沾了灰的糖葫芦往筐子里放，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年年都撞人，大伙儿也习惯了，躲着走就是了。”
李二狗站起身来，回头看了看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
“我去找他们说说。”
老头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瘦巴巴的年轻人，摇了摇头。
“小伙子，你就是个种田的吧，斗不过他们的。”
李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
破布衣裳，泥巴裤腿，散了半边的草鞋。
的确，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个刨地的。
不过他腰间别着一根梅花树枝，树皮被手心的汗磨得发亮。
李二狗把树枝往腰上紧了紧。
“不，我是剑客。”
老头愣了愣，没听懂。
李二狗已经顺着马车离开的方向走了。
百药堂不难找，那是这条街上最气派的门面，三间大铺子连在一块儿，门口挂着金字招牌，台阶上还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
李二狗直接走上台阶。
护院伸手就拦：“干什么的？”
“你们家的马车在街上撞了人，我来讨个说法。”
两个护院对视了一眼，哈哈笑了起来。
“就你？哪个乡下来的泥腿子，赶紧滚。”
左边那个护院伸手就往李二狗胸口推。
手掌还没碰到衣裳，李二狗腰间的梅花树枝已经抽了出来。
啪！
一道气劲从树枝尖头飞出去，抽在那护院的手腕上，骨头咔嚓一声脆响。
护院惨叫着缩回手，另一个也愣住了。
李二狗没给他们反应的工夫，手腕子连翻两下，又是两道气劲甩了出去，抽在两人膝盖弯上，噗通噗通全跪下了。
里头冲出来几个拎着棍棒的伙计，叫嚷着围上来。
李二狗站在台阶上没动地方，梅花树枝横着一扫。
呼！
一道半月形的气劲贴着地面飞出去，扫过所有人的小腿。
七八个伙计全被扫翻在地上，棍棒乒乒乓乓摔了一地。
动静闹大了，里头终于出来了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看模样是个管事的。
管事的跨过门槛，先看了看满地打滚的护院和伙计，又看了看台阶上站着的李二狗，脸色变了几变。
“这位好汉，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语气一下子就软了。
李二狗把树枝收回腰间，盯着管事的。
“你们的马车在街上横冲直撞，撞伤了好些人，你知不知道？”
管事的擦了擦额头的汗，赔着笑脸解释。
“好汉息怒，实在是事出有因。我们百药堂有一味急药，必须在限定时间内送到昌阳城的千药堂，耽误不得。车夫心急了些，这是我们的不是。”
李二狗皱起眉头。
“就为了送一味药，撞伤那么多人？”
“好汉有所不知，这味药要是送迟了，千药堂那边会出大乱子，后果不堪设想。”
管事的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胡编。
李二狗心想，能让一个药铺子不顾一切的往外送药，多半是要救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他沉了沉，开口道：“那个千药堂在哪？”
管事的一怔：“在昌阳城，往东走，骑快马大半个月的路程。”
“那我就去看看这个千药堂。”
管事的上下打量了李二狗一番。
破衣裳，烂草鞋，腰上别着一根树枝子。
怎么看都不像是有盘缠赶远路的人。
管事的也是个精明人，转身进了柜台，很快拿出一个布袋子塞到李二狗手里。
“好汉，这是赔给今天街上被马车碰着的乡亲们的，您替我们散一散，也算我们百药堂的一点心意。”
李二狗掂了掂，里头全是碎银子。
他本来是气势汹汹来找麻烦的，人家反倒给他塞钱，这感觉着实有点别扭。
可管事的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再推回去反倒不好看。
李二狗收了银子，转身回到街上。
他沿着刚才马车经过的路，挨个找被撞到的人。
“大哥，这是百药堂赔给你的。”
那个被刮倒的挑担汉子听见“百药堂”三个字，连连摆手往后退。
“不敢要不敢要，可别说是我告的状。”
李二狗又找了几个人，一个比一个躲得快，听说是百药堂出的钱，跟烫手山芋似的，谁都不敢接。
连糖葫芦老头都摇头。
“小伙子，你的好意我领了，这钱你自己留着花吧，我一个卖糖葫芦的，惹不起那些人。”
李二狗拎着一袋子银子，站在街上，愣了好一会儿。
算了。
既然没人敢收，那就自己花。
他找了个酒馆，吃了顿饱饭。又去鞋铺子买了双新布鞋，换下脚上那双快散架的草鞋。
吃饱穿好之后，李二狗去找了个向导。
向导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常年替人带路，对周边几百里的道路都熟。
“去昌阳城？那可不近，走官道的话，快马半个月，步行得一个多月。”
李二狗拍了拍腰间的钱袋子：“走。”
一路上，向导在前头带路，李二狗跟在后面走。
走了半个月，又走了半个月。
路过了三个镇子，翻了两座山，渡了一条河。
李二狗白天赶路，晚上就找个背人的地方练剑。
梅花树枝挥出去的气劲，比出发的时候又粗了一截，能削断手臂粗的树干了。
泡沫的控制也更精细，他现在能同时操控三千多团小泡沫，每一团都能独立行动。
一个月出头，昌阳城到了。
向导在城外十里的地方就停住了脚步，脸色发白，手指着前方。
“客官，不对劲。”
李二狗抬头看过去。
昌阳城的城墙还在，城门也开着。
但是整座城的上空，笼着一层紫色的烟雾，浓的像染了色的棉花，把太阳光都遮了个严严实实。
远远闻着就觉得嗓子眼发辣。
李二狗从嘴里吐出老痰，泡沫展开，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一层。
向导看着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刚才还是一个穿布鞋的年轻人，眨眼工夫就被一层白光包住，脚底下踩着白沫子慢慢升了起来。
“仙……仙人？”
向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响头，爬起来撒腿就往回跑了。
李二狗踩着泡沫飞进了紫色烟雾里。
泡沫把接触到的毒气全消融了，他自己半点不受影响。
可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凉了半截。
街道上横七竖八的躺满了人。
有的脸色发紫，有的口鼻流血，有的身子已经僵了。
店铺的门半开着，里头也有倒下的人，有些还保持着干活时的姿势，手里攥着秤杆子，或者端着碗。
偶尔能听到几声微弱的呻吟，那是还没断气的。
李二狗飞低了些，在街道上方缓缓扫过去。
一整座城，活人比死人少太多了。
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难道是妖魔干的？
李二狗在城里找了半天，救出来一个还能说话的。
是个中年女人，被他用泡沫裹着带到城外放下。
女人咳了半天，问什么都摇头，只知道哭。
李二狗又飞进去，陆续救了几个出来。
第四个是个瘦老头，穿着一身灰布长衫，胸口绣着一个小小的药杵图案。
老头被放到城外的草地上，灌了几口水，缓过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千药堂完了。”
李二狗蹲在他跟前。
“城里的毒气是怎么回事？”
老头咳了两声，眼眶发红。
“我是千药堂的药师，堂里一直在配一味新药，有一样药引子迟迟凑不齐。前几天，百药堂那边终于送到了，当天晚上就开炉试炼。结果那味药引子的分量出了差错，炉子里的毒气一下子失了控，冲破了封锁，扩散到了全城。”
李二狗听完，半天没吭声。
他本以为是妖魔作乱，没想到是人祸。
想想也是，跟之前那两个神仙在天上打架毁了李家村一个道理。都是大人物搞出来的事，遭殃的全是底下的老百姓。
“你们千药堂就没办法解决？”
老头苦着脸摇头：“我们自己的人也倒了大半，剩下的全撤出城了，没有能力收拾这个局面。”
说着，老头突然抓住了李二狗的胳膊，眼睛里冒出一股子光来。
“小兄弟，你能进出毒雾，说明你有大本事。求你带我去一个地方，青屏山的万药堂！只有万药堂的人，才有办法化解这场毒气。”
万药堂？先是百药，再是千药，现在又是万药，这名字取的真好啊！
李二狗看了看身后那座笼在紫雾里的死城。
他想过用泡沫把毒气消融掉的，可这些紫雾遍布每一条街巷，每一间屋子，甚至渗进了地缝里。除非把整座城连着里面还活着的人一块儿消融干净，否则根本清不完。
“万药堂在哪？”
“青屏山，往北走，很远。不在城里，在深山中，跟那些仙门是一个级别的。”
李二狗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走吧。”
这一走，就是三个月。
山路难行，老头身子又弱，走几天就得歇两天。好在李二狗不缺吃的，泡沫开路，野兽不敢靠近，倒也没遇到什么大危险。
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
李二狗站在一座山的半腰上，抬头往上看。
青屏山比他见过的所有山都高，山腰以上全是云雾，隐约能看到云层里露出飞檐翘角的屋顶，还有一座接一座的石台，顺着山势往上延伸，一直消失在云里头。
“这就是万药堂。”
老头站在他身边，语气里带着敬畏。
不愧是跟仙门并列的存在，的确没吹牛。
通报之后，山上很快下来了人。
万药堂的人听说了昌阳城毒气扩散的事，当场就派了一队人手带着药材下山去处理。
倒是对李二狗，态度意外得客气。
负责接待的是个中年女人，笑眯眯的把李二狗请进了半山腰的客院里，好茶好饭的招待着。
李二狗觉得奇怪，他就是个送人来的，怎么搞得像贵客一样？
他不知道的是，从他踏入青屏山地界的那一刻起，万药堂就已经暗中试探过他了。
山路上那几处不起眼的紫色花粉，溪水边那两块散发着异味的青苔，甚至他喝的那碗接风茶里头，全都掺了万药堂的试探之物。
这些东西对普通人来说，轻则头晕，重则呕吐，可李二狗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是他身体有多硬，是他体表那层薄到几乎看不见的泡沫，把所有接触到皮肤和嘴唇的毒物全消融了。
万药堂的人在暗处观察了整整一天，得出了一个结论：此人万毒不侵。
一个看着平平无奇的乡下年轻人，竟然万毒不侵。
这种体质，他们万药堂立堂几百年，也就见过寥寥几回。
所以才会这么客气。
李二狗坐在客院里，端着茶碗，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本来是想兴师问罪的。千药堂是你们万药堂的下属，搞出这么大的祸事，毒死了一城的人，你们总得给个交代吧？
可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开口，客院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接待他的那个中年女人匆匆赶来，脸上的笑容还在，语气却急了不少。
“贤弟，上界仙师来巡堂了，还请您稍等片刻，我们全堂的人需要去迎接。”
说完，转身就走了。
李二狗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走出了客院的门。
山顶方向降下了一道彩光，五颜六色的，把半边天都映亮了。
万药堂上上下下的人全在往山顶赶，乌泱泱的一大片。
李二狗站在半山腰的石台边上，仰头往山顶看去。
彩光散开之后，露出了两个人。
前头那个，脑袋上长着一对白色的狐狸耳朵，后头那个，一身黑衣。
李二狗眼睛一瞪：
“他们怎么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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