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3uswx.la
晨,寅时三刻,将军府东苑。烛火在犀角灯台上跳了三跳,将沈清婉半边脸庞映得明暗不定。她手中攥着一封密信,信纸边缘已被指尖揉得发毛。信是昨日深夜从角门递进来的,送信人裹着黑斗篷,声音压得极低:“王爷说,这是最后的机会。”
最后的机会。
沈清婉将这四个字在齿间反复咀嚼,尝出血腥味。自端郡王被削权禁足,王氏在侯府自尽未遂反被软禁,她在将军府的依仗便如沙上垒塔,一夜倾颓。陆云峥出征前那深深一瞥里的疑虑,府中老仆日渐怠慢的神色,还有那些曾在花厅殷勤奉承的官眷夫人如今避之不及的姿态——都在提醒她,若再不动作,便是坐以待毙。
她展开密信,目光落在那一行小字上:“钦天监副监周怀素,祖籍陇西,其母病笃需千年老参续命,太医院库中仅三支,朕已赐昭嫔一支。”
昭嫔。又是沈清澜。
沈清婉的指甲掐进掌心。那支千年老参她记得,是北境藩国进贡的珍品,陛下赏赐时她也在场。彼时沈清澜刚晋嫔位,有孕在身,陛下当着六宫的面将盛着老参的锦盒递过去,语气温和得刺耳:“你身子弱,好生将养。”
如今这老参,竟成了撬动钦天监的钥匙。
“周怀素……”沈清婉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脑中飞速盘算。钦天监虽无实权,却能观星象、卜吉凶、定历法,一句“天象示警”足以在朝堂掀起风浪。尤其陛下,看似不信鬼神,实则对星谶之事颇为在意——三年前彗星现于东南,陛下便罢了两位涉贪的刺史。
若能借周怀素之口,将灾星之名扣在沈清澜头上……
“揽月。”沈清婉唤来贴身婢女,“去库房,将去年陛下赏的那对羊脂玉如意取来,再用锦盒装五百两金叶子。”
揽月迟疑:“夫人,那玉如意是御赐之物,若是……”
“御赐之物才显诚意。”沈清婉打断她,眼底寒光一闪,“再备车,我要去一趟城西的济世堂。”
济世堂是京城有名的药铺,掌柜姓李,与太医院几位医正有旧。更重要的是,李掌柜的独子去年卷入一桩人命官司,是端郡王府暗中摆平的。这份人情,该还了。
辰时正,钦天监值房。
周怀素盯着案上那方紫檀木盒,喉结滚动。盒盖半开,羊脂玉如意的润泽光晕在晨光下流淌,底下压着一叠金叶子,厚得惊人。而比这些更让他心惊的,是木盒旁那支以锦缎包裹的老参——参须完整,芦碗密布,确是他遍寻不得的千年之物。
“周大人。”李掌柜垂手立在一旁,声音低而稳,“将军夫人说了,此参乃她娘家所藏,听闻老夫人病重,特赠予大人尽孝。至于玉如意与薄金,不过是谢大人平日为朝廷观星卜象的辛劳。”
“薄金……”周怀素苦笑。五百两金,够他在京城置一处三进宅院了。而老参,是他母亲续命的唯一希望。太医院那三支,一支在太后宫中,一支陛下留作御用,最后一支赏了昭嫔。他求过太医院院判,对方只摇头:“非陛下亲旨,无人敢动。”
如今这支参就在眼前。
“将军夫人想要什么?”周怀素闭了闭眼。
李掌柜趋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夫人说,近日夜观天象,见荧惑星暗淡移位,似有冲犯紫微之兆。大人精通星象,或有所感?”
荧惑冲紫微。
周怀素后背窜起一股寒意。荧惑主灾祸,紫微乃帝星,此象若成,轻则朝纲动荡,重则国祚有损。而将这天象与后宫嫔妃勾连……
“此乃诛心之论。”他哑声道。
“大人。”李掌柜将木盒又推近一寸,“老夫人已昏厥三日,参汤吊命,最多再撑五日。孝道与忠义,孰轻孰重,大人自有权衡。何况——”他顿了顿,“天象所示,大人不过是据实上奏。至于旁人如何解读,与大人何干?”
周怀素的手在袖中颤抖。他想起病榻上母亲枯槁的面容,想起自己寒窗苦读二十年才入钦天监,却因出身低微、不善钻营,至今只是个从五品副监。若母亲去了,他在这世上便再无亲人。
而昭嫔……那位宠冠后宫的娘娘,与他何干?
窗外传来鼓楼的报时辰声,辰时一刻。周怀素缓缓伸手,合上了紫檀木盒的盖子。
“三日后,我会呈递星象奏章。”
巳时二刻,景仁宫西暖阁。
沈清澜正对着铜镜梳妆。青羽手持玉梳,将她一头青丝细细篦过,低声道:“娘娘,秋月昨夜递了消息进来。”
铜镜中的女子眉目沉静,只眼睫微微一动:“说。”
“王氏在侯府被软禁,但昨日午后,有黑衣人翻墙入院,与她密谈半柱香时间。秋月伏在屋顶,隐约听见‘钦天监’、‘星象’、‘月底’几个词。”青羽声音更轻,“秋月本想追踪黑衣人,但对方身手极高,出府后便失了踪迹。”
沈清澜拈起一枚珍珠发簪,在鬓边比了比:“月底是陛下秋祭之日。星象……沈清婉这是要在天象上做文章了。”
她放下发簪,转身看向窗外。秋日阳光透过菱花格窗,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宫墙外的天空湛蓝如洗,谁能想到,这片苍穹之下正酝酿着一场以星辰为刃的杀局?
“钦天监中,谁可能被收买?”沈清澜问。
青羽略一思索:“监正陈明德是两朝老臣,为人刚直,且其女是已故端敬皇后贴身女官,与端郡王府有旧怨,应不会倒向那边。左副监刘守义是太后提拔的人。右副监周怀素……此人出身寒微,近日其母病重,求过太医院的千年老参。”
千年老参。沈清澜想起月前陛下赏赐的那支。当时六宫皆羡,她却知这是将她架在火上烤。果然,如今便成了靶子。
“周怀素……”她沉吟片刻,“青羽,你亲自去太医院一趟,找张医正——他欠我一份人情。问他周怀素之母病情究竟如何,所需药材除了老参,还有什么珍稀之物。再查周怀素近日与何人往来。”
“是。”青羽应声欲退。
“等等。”沈清澜又叫住她,从妆奁底层取出一只小瓷瓶,“这是前些日子我按母亲所遗药方配的‘护心丹’,虽不能起死回生,但于心脉衰竭之症有续命之效。若张医正说周母确是此症,便将此药给他,让他以他的名义送去周府。”
青羽一怔:“娘娘这是要……”
“收买人心,沈清婉会,我也会。”沈清澜眸色清冷,“但她用的是威逼利诱,我用的是雪中送炭。周怀素若还有半分良知,该知道如何选。”
青羽领命而去。沈清澜重新转向铜镜,镜中女子眉眼依旧温婉,唯眼底那簇火光灼灼逼人。
她知道,这场仗已从后宫的胭脂水粉、阴谋诡计,蔓延至朝堂的天象历法、人心向背。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未时,御书房。
萧景煜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眉心。太监总管赵德全适时奉上一盏参茶,低声道:“陛下,钦天监右副监周怀素求见,说有关乎国运的天象要禀奏。”
“天象?”萧景煜抬眼,“宣。”
周怀素躬身入内,跪地行礼时衣袖微微发颤。他将奏章高举过顶:“臣夜观星象,见荧惑星位异动,光色转暗,似有冲犯紫微帝星之兆。此象主……主后宫阴盛,有干政乱纲之危。”
御书房内陡然寂静。
萧景煜没有接奏章,只盯着周怀素低伏的后颈。半晌,他缓缓开口:“荧惑冲紫微?上一次有此记载,是贞元三年,彼时权相把持朝政,皇子争储,边疆战乱。周卿觉得,如今大燕亦是此等局面?”
周怀素额头抵地:“臣、臣不敢妄断。只是天象所示,臣身为钦天监官员,不敢不报。”
“不敢不报……”萧景煜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依周卿之见,这‘后宫阴盛’,指的是谁?”
冷汗浸湿了周怀素的里衣。他想起将军府送来的玉如意与金叶子,想起病榻上的母亲,又想起今晨太医院张医正亲自送来的“护心丹”与一番恳谈。张医正说,那药是昭嫔娘娘翻阅古籍所得方子,亲自配制成药,言“医者父母心,愿老夫人安康”。
昭嫔……那位娘娘甚至不知他是谁。
“臣、臣只观天象,不敢揣测人事。”周怀素咬牙道。
萧景煜终于伸手接过奏章,展开扫了一眼。奏章写得很谨慎,只述星象,未言具体,但字里行间暗示的指向,朝中稍有眼力的人都看得懂——如今后宫风头最盛的,唯有昭嫔沈清澜。
“朕知道了。”萧景煜合上奏章,“周卿退下吧。好好照料令堂,缺什么药材,可直禀太医院。”
周怀素如蒙大赦,叩首退出。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他踉跄一步,扶住廊柱才站稳。秋风吹过,他才惊觉后背已全然湿透。
而御书房内,萧景煜将奏章递给赵德全:“送去慈宁宫,请太后过目。再传朕口谕:召昭嫔即刻来御书房。”
申时初,景仁宫至御书房宫道。
沈清澜乘步辇而行,青羽随侍在侧。宫道两侧红墙高耸,将天空割成窄窄一线。偶有落叶飘下,打着旋儿落在辇前,被太监无声踏碎。
“娘娘。”青羽低声道,“张医正已去过周府,周母服药后气息渐稳。周怀素从御书房出来时面色惨白,在廊下站了许久才离去。另外,咱们在钦天监的眼线报,周怀素昨夜独处值房至三更,今晨呈递奏章前,曾焚毁数页草稿。”
沈清澜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在袖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玉佩。那是陛下上月所赐,上面刻着“持心如镜”四字。持心如镜……可这深宫之中,镜面蒙尘才是常态。
步辇在御书房前停下。赵德全已在阶下等候,躬身道:“娘娘,陛下在里头等您。”
沈清澜颔首,提裙迈过门槛。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萧景煜站在巨幅大燕疆域图前,背对着她。听见脚步声,他未回头,只道:“来了。”
“臣妾参见陛下。”沈清澜盈盈下拜。
“起来吧。”萧景煜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如古井无波,“看看这个。”
他将钦天监奏章递过来。沈清澜双手接过,垂眸细读。每一个字都如针,扎在眼中,刺在心里。荧惑冲紫微,后宫阴盛,干政乱纲……这些词句编织成一张巨网,而她便是网中的雀鸟。
“臣妾惶恐。”她跪下,将奏章高举过顶,“天象示警,臣妾不敢辩驳。只是不知,这‘阴盛’之名,因何落在臣妾头上?”
萧景煜没有立即答话。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株百年银杏。秋阳透过金黄叶片,洒下碎金般的光斑。
“因为你是昭嫔。”他淡淡道,“因为你有孕晋位,协理六宫事务。因为朕对你的宠眷,六宫皆知。也因为——你姓沈,背后是靖安侯府,是朕在朝中需要倚仗又必须防备的世家。”
他说得如此直白,反而让沈清澜心头一松。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明枪,而是暗箭;不是直白的猜忌,而是暧昧的怀疑。
“陛下信这星象之说吗?”她抬起头,直视天子。
萧景煜回身,与她对视。那双眼睛深邃如夜,此刻却映着窗外的光,亮得惊人。
“朕信天象,但更信人心。”他缓缓道,“周怀素之母病重,太医院千年老参仅三支,朕赐了你一支。而昨日,将军府从库房取了一对羊脂玉如意和五百两金叶子,送入周府。”
沈清澜瞳孔微缩。陛下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不仅知道沈清婉的动作,甚至知道她暗中送药给周母。这深宫,果然没有事能瞒过天子的眼睛。
“臣妾送药,是为医者仁心。”她声音平稳,“至于将军府所为,臣妾不敢妄测。”
“你不敢妄测,朕却要猜一猜。”萧景煜走回御案后坐下,指尖轻叩桌面,“沈清婉收买周怀素,借天象攻讦于你,一为报私怨,二为乱朕之后宫。若朕因此疑你、冷落你,甚至降罪于你,那这后宫便又是群龙无首,各方势力可重新角逐。而她在宫外的动作,便更无人留意了。”
沈清澜静静听着。陛下的分析与她所想不谋而合,甚至更深入一层——沈清婉要的不只是她失宠,更是后宫再度陷入混乱,以便浑水摸鱼。
“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她问。
萧景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若朕依星象之说,将你禁足景仁宫,暂收协理六宫之权,你当如何?”
沈清澜心下一凛。这是试探,还是真的考虑?她深吸一口气,伏身叩首:“若陛下圣裁如此,臣妾自当领旨,于景仁宫中静思己过。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臣妾担心,此举正中幕后之人下怀。”沈清澜抬起头,眼中泪光莹然,却强忍着未落,“天象之说,虚无缥缈,今日可指臣妾,明日又可指他人。若陛下开此先例,往后但凡有人想攻讦妃嫔、扰乱后宫,皆可收买钦天监官员,以星象为刃。长此以往,钦天监不再是观测天时、制定历法之地,而将成为党争倾轧之利器,后宫永无宁日。”
她说着,泪水终于滑落,却未哭出声,只默默抬手拭去。那姿态脆弱又坚韧,如风雨中挺立的青竹。
萧景煜凝视她许久,忽然笑了:“起来吧。”
沈清澜一怔。
“朕若真信这星象,便不会召你来此。”萧景煜起身,亲自扶她,“周怀素的奏章,朕已让赵德全送去慈宁宫。太后看过,只说了八个字:‘魑魅伎俩,不足为惧’。”
太后……沈清澜心头一暖。那位深居慈宁宫的老人,始终在暗中护着她。
“那陛下方才……”她迟疑。
“朕想看看,你会如何应对。”萧景煜松开手,踱回御案后,“是惊慌失措,还是怨天尤人,或是——像现在这般,既陈利害,又示以柔弱,让朕怜惜之余,更觉你识大体、明大局。”
沈清澜脸颊微热,低声道:“臣妾不敢耍弄心机。”
“这不是心机,是智慧。”萧景煜正色道,“深宫之中,仅有良善活不下去,仅有狠毒亦走不远。唯有懂得何时该硬、何时该软、何时该争、何时该让之人,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周怀素……他母亲病重是真,收受贿赂亦是真。朕已让太医院全力救治周母,那支老参,朕会另寻他物补偿你。而周怀素,罚俸一年,降为从六品司辰,仍留钦天监观星——朕要让他日夜看着那片他用来构陷他人的星空,好好想想何为天道,何为人道。”
处置得恰到好处。既彰显仁君之德,又未过度严惩以免逼狗跳墙,更未轻轻放过以儆效尤。沈清澜心中敬佩,再次下拜:“陛下圣明。”
“还有一事。”萧景煜从御案抽屉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朕已拟好旨意,晋你为正三品昭仪,赐协理六宫之权如旧。三日后秋祭,你与皇后同立于朕之左右。”
沈清澜猛然抬头。
晋位昭仪!且是在这“荧惑冲紫微”的星象风波之后!这无异于向六宫、向朝堂、向所有暗中窥视之人宣告:天子不信谗言,不疑昭嫔,甚至要为她撑腰到底!
“陛下,此举恐惹非议……”她急道。
“朕就是要惹非议。”萧景煜眼中掠过锐光,“朕要让他们知道,后宫之事,朕自有裁断,容不得旁人借天象之名插手。更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明白,这等伎俩,动不了朕看重的人。”
他将圣旨递来。沈清澜双手接过,绢帛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天子沉甸甸的信任,也压上了她未来更沉重的责任。
“臣妾……叩谢陛下隆恩。”她深深伏地,这一次,泪水是真的夺眶而出。
不是为晋位之喜,而是为这深宫之中,难得的一份信重。
酉时,将军府东苑。
沈清婉将一只青瓷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热茶泼了揽月一脚,婢女却不敢呼痛,只跪地瑟瑟发抖。
“正三品昭仪……协理六宫……秋祭同立……”沈清婉每念一句,脸色便白一分,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好一个‘不信天象,只信人心’!好一个情深义重的天子!”
她筹划多日,耗费重金,甚至动用了端郡王最后的人情,就为借星象将沈清澜拉下马。却没想到,陛下不仅未疑,反而晋位褒奖,将这“荧惑冲紫微”的凶兆生生扭成了昭嫔得天之佑的吉兆!
周怀素那个废物!收钱时信誓旦旦,事发后却只被罚俸降职,连牢狱都未入!还有太医院那些墙头草,昨日还对她派去的人客客气气,今日便闭门谢客,说什么“张医正有令,非陛下旨意不得擅动库藏药材”!
“夫人息怒……”揽月颤声劝道。
“息怒?我如何息怒!”沈清婉一把扫落妆台上所有瓶罐,珠钗玉簪叮当坠地,“沈清澜如今春风得意,我却在这将军府坐困愁城!陆云峥出征三月,音讯全无,府中老仆阳奉阴违,宫中的眼线被拔除殆尽……再这样下去,不等她动手,我自己便先疯了!”
她跌坐在乱糟糟的妆台前,铜镜映出一张扭曲的脸。曾几何时,她也是靖安侯府娇养的庶小姐,虽比不上嫡姐尊贵,却也锦衣玉食、仆从环绕。如今嫁入将军府,表面风光,内里却如履薄冰。陆云峥出征前那审视的目光,府中管事日渐怠慢的态度,还有那些官眷夫人看似亲热实则疏离的应酬……都像一根根针,扎在她的自尊上。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沈清澜!
若没有她,自己便是靖安侯府唯一的女儿,父亲的宠爱、母亲的筹划,都会倾注在她一人身上。若没有她,陆云峥或许会多看自己一眼,而不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影子。若没有她,陛下或许会注意到后宫中还有一位才貌双全的将军夫人……
“夫人。”门外传来管事嬷嬷的声音,“端郡王府递来口信。”
沈清婉骤然回神:“进来。”
嬷嬷推门而入,见满地狼藉,面不改色,只垂首道:“王府来人说,王爷已知晓宫中之事。王爷让转告夫人:一击不中,便当蛰伏。星象不成,尚有他法。秋祭在即,京中鱼龙混杂,正是行事之机。”
秋祭……沈清婉眼中重新燃起火光。是了,三日后陛下率文武百官赴西山祭天,届时皇室宗亲、勋贵大臣、外邦使节齐聚,确是动手的好时机。
“王爷可有什么安排?”她压低声音。
“王爷说,北狄使团中,有我们的人。”嬷嬷趋近一步,声音几不可闻,“秋祭那日,使团会献上‘祥瑞’——一头通体雪白的麋鹿。鹿角中空,可藏物。”
沈清婉心脏狂跳:“藏什么?”
嬷嬷没有回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放在妆台唯一完好的角落,然后躬身退出。
沈清婉盯着那枚蜡丸良久,终于伸手拿起。捏碎蜡壳,里面是一卷细如发丝的纸条,展开只有八字:
“鹿角藏笺,指昭妃通敌。”
通敌!沈清婉倒抽一口冷气。这罪名若坐实,莫说晋位昭仪,便是九族都要牵连!端郡王这是要下死手了。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舐纸卷,化为灰烬。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几分疯狂,几分决绝。
沈清澜,这一次,我看你如何翻身!
戌时三刻,景仁宫。
沈清澜独坐灯下,手中捧着那道晋位圣旨,一字一字细读。青羽悄步进来,低声道:“娘娘,慈宁宫来人了。”
是太后身边的桂嬷嬷。老嬷嬷捧着红木食盒,笑吟吟道:“太后听说娘娘晋位,特让老奴送来一盏冰糖燕窝,给娘娘补补身子。太后还说,今日之事娘娘应对得极好,往后更要谨言慎行,莫辜负陛下信重。”
“请嬷嬷代清澜谢过太后关怀。”沈清澜起身接过食盒,又示意青羽封了赏银。
桂嬷嬷却摆手推辞:“太后说了,今日这赏银老奴不能收。娘娘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好生攒着才是。”说罢,又压低声音,“太后还有句话让老奴转达:秋祭在即,西山路险,娘娘务必当心。”
西山路险。沈清澜心下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清澜记住了,谢太后提点。”
送走桂嬷嬷,她打开食盒。燕窝下压着一枚羊脂玉佩,与陛下所赐那枚形制相仿,只是上面刻的不是“持心如镜”,而是“守心如玉”。玉佩旁还有一张小笺,太后亲笔,只四字:
“信人不疑,疑人不用。”
沈清澜握着玉佩,掌心一片温润。太后这是在提醒她,既得了陛下信重,便当全心倚仗,莫再如从前般处处提防、事事留手。同时,也是在告诫,若察觉身边人有异,当断则断,不可心软。
她将玉佩与陛下所赐那枚系在一处,贴身戴好。两枚玉贴在心口,一凉一温,恰如这深宫之中的君臣、母女、姐妹之情——表面温存,内里冷暖自知。
“青羽。”她唤道。
“奴婢在。”
“秋祭之事,你如何看?”
青羽沉吟片刻:“西山祭天,百官随行,外邦使节亦在邀请之列。人多眼杂,确是下手良机。奴婢猜测,对方可能会在三个方面动手:一是祭典仪式上制造意外,二是途中行刺,三是栽赃陷害。”
沈清澜颔首:“还有呢?”
“还有……”青羽犹豫了一下,“奴婢听闻,北狄使团此次进京,带了一头罕见的白麋鹿,欲作为祥瑞献给陛下。祥瑞献礼,是秋祭的重要环节。”
白麋鹿。沈清澜指尖轻叩桌面。北狄使团……端郡王与北狄有勾结,这是她已知的事实。若借献礼之机做文章,确是防不胜防。
“让我们在北狄使团中的眼线盯紧那鹿。”她吩咐道,“另外,秋祭那日,我身边除你之外,再安排四名暗卫,两人明处,两人暗处。所有入口的饮食、衣物熏香、车马器具,都要经你亲自查验。”
“是。”青羽应下,又迟疑道,“娘娘,此事是否要禀报陛下?”
沈清澜想了想,摇头:“太后既已提醒,陛下想必也有所察觉。我们若大张旗鼓,反而打草惊蛇。暗中防范便是。”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庭中那株桂花已谢尽,只余枯枝在月下摇曳。远处宫灯点点,如星河铺地,照亮这九重宫阙的繁华,也照见其下的暗流汹涌。
这一局,她看似赢了——晋位昭仪,得陛下信重,挫败了星象构陷。但她知道,沈清婉不会罢休,端郡王不会罢休,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更不会罢休。下一轮较量,或许就在三日后的秋祭。
而她能做的,便是以这昭仪之位为盾,以天子信重为剑,以太后提点为甲,步步为营,走稳这深宫之中的每一步。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戌时尽,亥时将至。
长夜漫漫,而宫斗,从未停歇。
亥时正,钦天监观星台。
周怀素独自立于高台之上,仰首望天。秋夜星空澄澈如洗,银河横贯天际,繁星如沙。荧惑星在东南方亮着暗红的光,确比往日暗淡些许,位置也有微妙偏移。
“荧惑冲紫微……”他喃喃自语。
这是真的天象,并非他杜撰。只是这星象究竟主何吉凶,历来众说纷纭。他可以解释为灾祸之兆,也可以解释为除旧布新之机。而他,选择了前者。
因为那支老参,因为那对玉如意,因为那五百两金叶子。
也因为在那一刻,他心中那杆秤,偏向了私利。
“周大人。”身后传来温和的女声。
周怀素猛然回身,却见张医正提着灯笼,缓步登上观星台。老人须发皆白,目光却清明如镜。
“张医正?您怎么……”周怀素慌忙行礼。
“来看看你。”张医正摆摆手,与他并肩而立,也抬头望天,“今夜星空甚美。老夫年轻时也爱观星,总觉得这漫天星辰如棋局,而你我皆是局中子。”
周怀素沉默。
“你母亲今日服了第三剂药,已能坐起喝半碗粥了。”张医正忽然道。
周怀素眼眶一热:“谢医正救命之恩。”
“救命的是昭仪娘娘。”张医正转头看他,“那‘护心丹’的方子,是娘娘翻遍古籍、请教多位太医才定下的,药材中有几味极为罕见,是娘娘用自己的体己从宫外购得。她做这些时,甚至不知你是何模样、姓甚名谁,只听说有位钦天监官员的母亲病重,便说‘医者父母心,能救一命是一命’。”
周怀素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周大人。”张医正拍拍他的肩,“老夫行医五十载,见过太多生死,也见过太多人心。有人见利忘义,有人舍生取义,更多的人,是在利与义之间挣扎。今日你选了利,明日或许有机会选义。但无论如何,莫要让自己日后想起今日,心中只有悔恨。”
说完,老人提着灯笼,一步一步下了观星台。
周怀素独留高台,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再次抬头,看那漫天星辰。荧惑星依旧暗红,紫微星依旧明亮。而在这片星空之下,京城万家灯火,宫阙重重叠叠,无数人在算计、在挣扎、在爱恨、在生死。
他忽然想起昭仪娘娘那双眼睛——今日在御书房外远远瞥见,她正从步辇上下来,抬眼时目光清亮如星,不见半分被构陷的怨愤,只有一片沉静的坦然。
那样的人,会是祸乱后宫的灾星吗?
周怀素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夜之后,他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观测这片星空了。
因为每一颗星,都仿佛成了良心的眼睛,在夜空中,静静注视着他。
子时,景仁宫内殿。
烛火已熄,唯月光透过纱窗,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沈清澜躺在榻上,却无睡意。她睁眼看着帐顶繁复的绣纹,脑中反复思量今日种种。
周怀素的奏章,陛下的信任,太后的提点,沈清婉的下一步棋……千头万绪,如乱麻缠绕。
她翻了个身,手无意间触到心口那两枚玉佩。一凉一温,贴在一起。陛下赐的“持心如镜”,太后给的“守心如玉”——都在提醒她,在这深宫之中,心要明如镜,坚如玉。
可心终究是肉长的,会疼,会惧,会累。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枯槁的面容,想起祠堂里那些清冷孤寂的日夜,想起初入宫时战战兢兢的每一步。也想起陛下扶她起身时掌心的温度,想起太后那句“魑魅伎俩,不足为惧”,想起青羽、秋月这些誓死追随的人。
这一路走来,她失去太多,也得到一些。而未来,还有更多未知在等待。
窗外传来打更声,子时三刻。
沈清澜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睡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三日后的秋祭还有一场硬仗。而她要做的,便是养精蓄锐,以最好的状态,迎接每一场明枪暗箭。
因为她知道,在这深宫之中,活着,并且好好活着,便是对敌人最大的反击。
月色无声流淌,漫过雕花窗格,漫过锦被绣榻,漫过女子沉静的睡颜。
夜还长,而黎明终将到来。
最新网址:www.23us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