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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寿节后第三日,寅时三刻,皇都北门。夜色尚未褪尽,城门楼上的灯笼在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守门士卒裹紧了冬衣,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消散——已是深秋,北地来的风带着刀子似的凉意。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士卒们下意识握紧了矛杆,随即看清来者装束,又纷纷松开。当先一骑高举令牌,那是禁军的通行令,背面錾刻着御赐的“如朕亲临”四字。
“开门。”马上骑士沉声道。
厚重的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十二骑鱼贯而出,没入城外苍茫的晨雾中。
叶崇策马走在队伍中段,回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皇都城楼。
半个月前,他第一次踏进这座城时,只是个带着几只神兽、身负一封血书的“江湖术士”。半个月后离开时,他已是御准的“风眼山特使”——虽然这头衔听起来威风,实际上不过是皇帝派去查看封印状况的“探子”。
身后,凌清雪依旧沉默,霜华剑横在鞍侧,周身剑气内敛。她换回了素日装束,月白劲装,青丝高束,清冷得不像个活人。
再往后,是十名禁军精锐。为首的校尉姓周,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劈到下巴的陈年刀疤。万寿节那日,他亲眼目睹了殿上的一切,接到命令后只问了一句:“陛下,属下是护送,还是拼命?”
天元帝答:“护送他到山脚下。若有人想在半路要他的命——你看着办。”
周校尉领命时,眼神亮了一瞬。
此刻他策马在队伍最前方,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雾气。
再往后……
再往后本该没有别人了。
“驾!”
一匹青骢马从城门内冲了出来,马上的人裹着厚厚的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
周校尉的手已经按上刀柄。
那人勒住马,掀起兜帽,露出苏小小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
“让开让开,本公主的坐骑,谁敢拦?”
周校尉的手僵在半空。
叶崇勒马回头,看着她。
苏小小与他对视,眨眨眼:“看什么看?没见过公主出巡?”
“……你父皇知道吗?”
“当然——”苏小小拖长声音,“不知道。”
叶崇扶额。
凌清雪嘴角弯了弯。
狌狌从叶崇衣襟里探出头,耳朵竖得老高:“小公主你胆子也太大了,偷溜出宫可是重罪!”
“谁说我是偷溜?”苏小小得意洋洋地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绢帛,“我有圣旨。”
叶崇接过一看,还真是圣旨。字迹是苏小小的,但下面盖着御玺——真的御玺。
“……你偷盖的?”
“什么偷盖!”苏小小一把抢回圣旨,“我昨晚去求父皇,磨了他整整两个时辰,从戌时磨到子时。最后他烦了,扔给我御玺说‘自己写,写完别烦朕’。”
她抖了抖圣旨,得意洋洋:“我就写了呗。写完后他还看了一眼,说‘字太丑’——但还是盖了章。”
叶崇沉默了。
他忽然有些理解天元帝面对这个小女儿时的心情。
“陛下还说了什么?”凌清雪问。
苏小小收起得意,神色认真了些。
“父皇说……”她顿了顿,“他说,‘风眼山的事,朕不能明着管。你替朕去看看,那个守了三万年的人,若是还在,替朕磕个头。若是……若是不在了,回来告诉朕。’”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些: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红。但没有哭。”
队伍沉默了片刻。
周校尉收回按刀的手,朝身后挥了挥:“让公主入列。多一个人,多一匹马,多一口粮,不算什么。”
苏小小眉开眼笑,策马挤到叶崇身边,与他并辔而行。
“我就说嘛,周叔叔最好了。”
周校尉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假装没听到。
晨雾渐散,北行之路在眼前铺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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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邙山在皇都以北七百里,风眼山则在北邙山更北三百里。
按周校尉的估算,以他们这队人马的脚程,若无意外,七日可达北邙山,再行五日,便能望见风眼山的轮廓。
“若无意外。”叶崇重复这个词。
周校尉看了他一眼:“公子觉得会有意外?”
叶崇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向怀中的讙。
小家伙这几日精神了许多,独眼半眯,三条尾巴时不时轻轻摆动。那枚影哨系在尾尖,偶尔会发出一声极轻的鸣响——像是在回应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它从昨晚开始就这样。”叶崇说,“每隔一两个时辰响一声。声音比在皇都时清晰了些,像是在……指路。”
周校尉皱眉:“指路?”
“风眼山的方向。”凌清雪淡淡道,“它在告诉叶崇,方向没错,继续走。”
周校尉沉默片刻,忽然朝身后的禁军挥了挥手。
十名骑士迅速散开,呈战斗队形将叶崇三人护在中间。
“周校尉?”
“公子的神兽在预警。”周校尉沉声道,“那就有‘意外’。提前准备总没错。”
叶崇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讙的尾巴尖又轻轻动了动。
影哨发出一声轻鸣。
比之前更响了一些。
像在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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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无事。
他们在黄昏时分抵达一处驿站,换马歇息。周校尉安排了轮值守夜,禁军们训练有素,无人多话,也无人打探叶崇一行人的底细。
苏小小窝在驿站简陋的客房里,抱着被子打了好几个喷嚏。她从小在宫里长大,从没住过这么破旧的地方。但硬是咬着牙没抱怨,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早知道多带几条被子”。
叶崇把自己那床被子扔给她。
“你呢?”
“我有肥遗。”
肥遗从灵宠袋里探出头,喷出一小团火苗,照亮了叶崇满意的笑脸。
苏小小抱着被子,看着那张被火光照亮的脸,忽然觉得这破驿站也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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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
队伍行至一处山谷。
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茂密,山风穿谷而过,发出呜呜的怪响。正值深秋,满山红叶如火,本该是绝美的景色,却不知为何透着一股诡异的压抑。
“此地唤作‘回风谷’。”周校尉指着两侧山势,“传说上古时期有修士在此布阵,可借山势聚风,修习风系功法。后来阵法废弃,只剩这些山石林木。”
叶崇环顾四周,总觉得哪里不对。
肩上的鸾鸟忽然展翅飞起,在半空中悬停,眼中青光急闪。
“扫描到异常。”鸾鸟的声音在叶崇脑海中响起,“谷中灵气流动有断层,像是有东西在……吸收?”
“吸收?”
“不止一处。”鸾鸟的光影在叶崇眼前投射出一幅模糊的图像,“山谷两侧山坡上,至少有七个点位的灵气浓度远低于正常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吞噬周围的灵力。”
叶崇心中一凛。
“周校尉,山谷两侧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标?”
周校尉皱眉想了想:“南坡有一处废弃的采石场,北坡……好像是乱葬岗。百年前山脚下有村庄,后来遭了瘟疫,村民都迁走了,死的人就埋在那里。”
乱葬岗。
采石场。
七个吞噬灵力的点位。
叶崇想起北邙山黑水潭下的封印竖井,想起那口被九条锁链封锁的古井,想起井壁上密密麻麻的、正在被血祭侵蚀的符文。
“有埋伏。”他沉声道,“周校尉,让兄弟们戒备。”
周校尉没有多问,立刻下令。十名禁军瞬间散开,结成防御阵型,刀出鞘,弓上弦。
山谷里安静得诡异。
连风都停了。
叶崇怀中的讙猛地睁开独眼,三条尾巴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与此同时,两侧山坡上,泥土翻涌!
七道灰黑色的身影从地下破土而出,速度快得惊人,直扑谷底队伍!
“放箭!”
禁军弓弩齐发,箭矢如雨射向那些灰影。但那些身影灵活至极,在半空中扭曲翻腾,竟避开了绝大部分箭矢,少数命中的也只在它们身上留下浅浅的伤痕,根本无法阻止其来势。
叶崇终于看清了那些东西的模样——
是人形。
但又不是人。
它们浑身裹着灰黑色的、像泥土又像腐肉的甲壳,四肢细长,关节反向扭曲,行动时发出“咔咔”的骨骼摩擦声。最骇人的是它们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巨大的、长满环形利齿的嘴,从额头一直裂到下巴。
“地鬼!”周校尉脸色大变,“这是南荒的邪物!怎么会出现这里——”
话音未落,第一只地鬼已经扑到近前!
凌清雪拔剑出鞘。霜华剑划出一道冰蓝色的弧光,正中那只地鬼胸口。剑气炸裂,将地鬼轰得倒飞出去,胸口留下深深的剑痕,却没有将其斩杀。
“这东西,防御很强。”凌清雪皱眉。
更多的地鬼扑来。七只,分成两批,四只攻击禁军阵型,三只直扑队伍中央的叶崇和苏小小!
“保护公子和公主!”周校尉挥刀迎上一只地鬼,刀锋与那灰黑色的甲壳相撞,迸出一串火星。他一刀只砍进半寸,地鬼的反击已经到了,利爪撕裂空气,在他肩上留下一道血痕。
“该死——”
第二只地鬼已经扑到叶崇面前。
叶崇没有拔剑。他知道自己的修为,跟这种邪物正面硬拼是找死。
但他有伙伴。
肥遗从灵宠袋中暴射而出,迎风便长,瞬间恢复成六尺蛇身。它张口喷出一道金红色的火焰,正正轰在地鬼脸上!
阳火至阳至刚,专克阴邪。地鬼被火焰正面击中,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瞬间烧得焦黑,发出凄厉的嘶鸣,倒在地上疯狂翻滚。
鸾鸟振翅飞起,双翼展开,无数道细如牛毛的青光精准命中另外两只地鬼的眼睛位置。虽然地鬼没有眼睛,但那青光似乎有特殊的穿透力,没入甲壳缝隙,让它们的动作迟缓了一瞬。
就这一瞬。
凌清雪的剑到了。
霜华剑裹挟着凛冽寒气,从侧面刺入一只地鬼的脖颈。这一次不是正面硬砍,而是顺着甲壳缝隙刺入,直贯其内部核心!
那只地鬼抽搐了两下,轰然倒地。
狌狌缩在叶崇怀里,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它的声音很轻,但那些地鬼听到后,动作却出现了明显的混乱——那是狌狌的“窥心”能力,虽然不是直接攻击,但能干扰这些邪物的本能,让它们产生短暂的困惑。
还剩五只。
禁军那边,周校尉和三名士卒已经合力斩杀了一只,但自己也有人受伤。四只地鬼围攻,阵型岌岌可危。
叶崇看向怀中的讙。
小家伙从他怀里跃下,落在地上。
它没有扑向地鬼,而是端坐下来,三条尾巴轻轻扬起。
独眼中,琥珀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然后——
幻境展开。
那五只地鬼忽然停止了攻击。
它们茫然地站在原地,那张巨大的嘴一张一合,发出“嗬嗬”的怪响。在它们的感知中,四周忽然出现了无数道更强横的气息——那是它们天生的克星,某些存在于南荒深处的、专以地鬼为食的妖兽的气息。
恐惧。
本能的恐惧淹没了它们。
五只地鬼同时发出凄厉的嘶鸣,转身就跑!它们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冲向山坡,钻进那些破土而出的洞穴,转眼消失得干干净净。
山谷重归寂静。
只有地鬼留下的洞穴,还在往外冒着灰色的烟气。
讙的身子晃了晃,三条尾巴无力地垂落。
叶崇冲过去,把它抱起来。小家伙的独眼半闭,呼吸急促,身上的符文暗纹又黯淡了几分。
“你疯了吗!”他压低声音,“伤还没好,用这么大规模的幻术——”
讙用尾巴尖蹭了蹭他的手背,发出一声轻柔的鸣叫。
那意思是:没事,只是有点累。
叶崇咬着牙,没再说话。
周校尉捂着肩上的伤口走过来,看着叶崇怀中的讙,眼神复杂。
“公子的神兽……救了我们所有人。”他沉声道,“大恩不言谢。”
叶崇摇头:“它们是我的伙伴,不是我的工具。谢它们自己。”
周校尉沉默片刻,朝讙抱拳行了一礼。
禁军们纷纷效仿。
讙从叶崇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独眼眨了眨,三条尾巴轻轻摆了摆——像是回应,又像是在说“不用谢”。
苏小小蹲在叶崇身边,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讙的脑袋。
“小家伙真厉害。”她轻声说,“比那些只知道吃的强多了。”
肥遗从叶崇腰间探出头,不满地喷了一小团火苗。
狌狌嘀咕:“她说的又不是我,你喷我干嘛?”
鸾鸟优雅地落在叶崇肩头,梳理着羽毛,假装没听到。
叶崇看着这群伙伴,嘴角微微弯起。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山坡上那些还在冒烟的洞穴。
“周校尉,这些东西……地鬼,是什么来历?”
周校尉脸色凝重:“南荒深处的邪物,极少离开那片瘴气弥漫的区域。它们被唤醒后,只听从驭使者的命令——而能驭使地鬼的,整个南荒不超过五个人。”
他顿了顿:
“其中最强的那个,被称作‘影使’。”
影使。
叶崇想起二皇子密室中那份血盟契约上的名字。
也想起守墓人说过的话:“三万年的布局,不可能只靠一代人完成。”
影使。
影煞教。
影噬。
——它们是同一个“影”。
“它们在等我们。”叶崇说,“或者说,在等有人去风眼山。”
周校尉沉默。
凌清雪收剑入鞘,淡淡道:“那我们更要去了。”
苏小小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努力做出一副“本公主什么大场面没见过”的表情。
“走!”她说,“不就是几只没脸没皮的丑东西吗?再来十倍,本公主也不怕!”
叶崇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走。”
队伍继续向北。
身后,回风谷中,七道地鬼钻出的洞穴还在冒着灰烟。
山坡上,一道模糊的人影悄然出现。
他看着远去的队伍,看着队伍中那只被抱在怀里的、独眼三尾的讙,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
“有意思。”他轻声说,“那只讙……是当年那一只的后裔吗?”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个血色的符文。
“主上,找到了。那个带着裂隙气息的人,正在前往风眼山。”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一只讙。很像当年那只。”
符文中传来一个沙哑的、仿佛无数虫翅摩擦的声音:
“盯紧他。风息逆转前,不能让他接近阵眼。”
“是。”
人影缓缓融入山石,消失不见。
山谷中,只剩下呜咽的山风。
---
第三天,无事。
第四天,午后,队伍经过一片荒原时,遭遇了第二波袭击。
这次不是地鬼,而是“虫潮”。
铺天盖地的黑色飞虫从地下涌出,遮天蔽日,将整支队伍困在其中。虫群不直接攻击,而是不断冲击着鸾鸟撑起的防护光罩,消耗着众人的灵力。
这次出手的是肥遗。
它喷出的阳火形成一道火墙,将虫群阻隔在外。鸾鸟则用精准的青光点杀虫群中那几只体型稍大的“虫王”——那是操控虫群的核心。
讙没有出手。它还在恢复。
但它的独眼一直盯着东南方向,盯着虫群涌来的源头。
那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远处山坡上注视着他们。
与昨日一样。
“他在看。”叶崇说,“不出手,只是在看。”
凌清雪握紧剑柄:“他在评估。”
“评估什么?”
“评估我们的实力。”周校尉沉声道,“评估我们需要多少人才杀得死。评估那只讙——到底是不是当年的那只。”
叶崇沉默。
他忽然明白,这一路上的“袭击”,根本不是要杀他们。
而是在“试探”。
试探讙的能力。
试探凌清雪的修为。
试探禁军的战力。
试探——他叶崇,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在等。”叶崇说,“等我们到风眼山。”
凌清雪看着他。
“等我们到了那里,等我们费尽力气、消耗大半,他才会真正出手。”
叶崇低头看向怀中的讙。
小家伙睁着独眼,也在看他。
那枚影哨,又响了一声。
比昨天更响。
比昨天更近。
风眼山,快到了。
---
第七日,黄昏。
队伍抵达北邙山脚下。
远远望去,那座曾让他们九死一生的山脉,此刻笼罩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默。黑水潭在山谷深处,封印竖井在潭底。那些守望者的白骨,还在那里吗?
叶崇站在山脚,沉默了很久。
“要进去看看吗?”苏小小轻声问。
叶崇摇头。
“不去。那里已经没什么需要我们做的了。”
他顿了顿,看向更北方:
“我们要去的地方,比那里更远,更深,更危险。”
风眼山。
三百里外。
影哨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悠长,像呼唤。
叶崇握紧影哨,翻身上马。
“走。”
队伍绕过北邙山,继续向北。
暮色四合,寒风呼啸。
前路漫漫,不知还有多少“试探”在等着他们。
但至少——
影哨还在响。
方向没错。
那个人——那个守了三万年的人——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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