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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军区总医院,顶层ICU重症监护室。这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滴”声,像是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人的神经上。
秦萧坐在病床边,像是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雕。
他身上的军装还没换,肩膀上那枚金色的肩章被雪水浸过,此刻有些黯淡。
但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病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太小了。
陷在洁白的被褥里,只有那一团枯黄稀疏的头发露在外面。
那张脸只有巴掌大,惨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皮肤下细细的青紫色血管。
氧气面罩扣在她脸上,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每一次呼吸,面罩上都会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然后又迅速消散。
那是她活着的唯一证明。
秦萧的手悬在半空,想摸摸她的头,却又不敢落下。
怕碰碎了。
二弟陆辞说过,这孩子浑身都是伤。
软组织挫伤、冻伤、营养极度不良、多处骨裂……
最严重的是脚底。
那双脚,已经烂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骨头茬子都露出来了。
秦萧是个拿枪的手,杀过人,见过血,在死人堆里睡过觉。
可看着那双被纱布层层包裹的小脚,他的指尖在颤抖。
三百里。
这孩子拖着一百多斤的棺材,赤着脚走了三百里。
秦萧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上气。
“滴——”
监护仪突然发出一声稍显急促的声响。
秦萧猛地抬头。
病床上,那双紧闭了整整两天的眼睛,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像是受惊的蝴蝶翅膀。
“岁岁?”
秦萧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了一把沙砾。
下一秒。
那双眼睛骤然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刚睡醒的惺忪,没有孩子的懵懂。
只有极致的惊恐。
像是坠入深渊的小兽,在黑暗中看到了獠牙。
岁岁的瞳孔剧烈收缩,身体本能地弹了一下。
痛觉瞬间袭来。
但她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
空的。
手里是空的。
绳子呢?
勒在肩膀上的绳子呢?
板车呢?
箱子呢?!
岁岁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记忆还停留在军区大门前,那个侧翻的木箱,那流出来的血水。
姐姐摔倒了!
姐姐会疼的!
“赫……赫……”
她张大嘴巴想喊,可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烧红的炭,只能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鸣。
恐惧瞬间淹没了理智。
她猛地坐起身,也不管手背上还插着输液管。
“嘶啦——”
胶布被暴力扯开,针头被带得歪斜,鲜血瞬间顺着管子倒流,染红了洁白的床单。
她不管。
她要下床。
她要找箱子。
姐姐还在雪地里,姐姐怕冷。
“岁岁!别动!”
秦萧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拦。
“别拔针!你会流血的!”
秦萧的大手刚碰到岁岁的肩膀。
岁岁整个人像是触电了一样,浑身紧绷。
那是对成年男性的极度应激反应。
在实验室里,那些戴着口罩的男人,也是这样按住她的肩膀,然后把针头扎进她的身体。
坏人。
都是坏人!
岁岁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凶狠的光芒。
她不像个孩子,像个被逼入绝境的狼崽子。
她猛地低头,一口咬在了秦萧的小臂上。
死死咬住。
用尽了全身仅剩的力气。
秦萧闷哼一声,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她咬。
鲜血很快渗透了军装布料,染红了岁岁的嘴角。
但他纹丝不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护住岁岁的后脑勺,怕她用力过猛伤了颈椎。
“咬吧。”
秦萧轻声说。
“咬出来就不疼了。”
岁岁的牙齿在颤抖,嘴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这味道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这不是实验室那股令人作呕的福尔马林味。
这是热的血。
她松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神依旧警惕地盯着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她认得这身衣服。
绿色的。
姐姐说过,穿这身衣服的是好人。
是秦萧。
可是秦萧为什么要把姐姐藏起来?
岁岁挣扎着要推开秦萧,那双满是冻疮的小手死死抓着秦萧的衣领,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她指着门口,嘴唇哆嗦着,拼命想要发声。
“箱……箱……”
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
“姐……姐……”
“冷……”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带血的肺叶里挤出来的。
秦萧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个铁打的汉子,在战场上流血流汗不流泪,此刻却觉得眼角酸胀得厉害。
他一把将这只发狂的小狼崽子按进怀里。
紧紧抱住。
用那种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的力度。
“不找了,岁岁,不找了。”
秦萧的大手轻轻拍着她瘦骨嶙峋的后背,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箱子在呢。”
“姐姐也在。”
“叔叔把姐姐接进来了。”
“姐姐在睡觉,在一个很漂亮的房间里。”
“叔叔给她盖了厚厚的被子,那是新棉花做的,很暖和。”
“真的不冷了。”
秦萧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没人能欺负姐姐了。”
“也没人能欺负岁岁了。”
岁岁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
她僵硬地趴在秦萧怀里,耳朵贴着他宽阔的胸膛。
听到了里面强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沉稳,有力。
像是那个暴雪夜里,姐姐把她护在身下时说的话。
“岁岁,别怕,姐姐挡着呢。”
真的……不冷了吗?
姐姐盖被子了吗?
岁岁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迟疑地看着秦萧。
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撒谎。
秦萧看着那双眼睛,认真地点头,举起三根手指。
“叔叔发誓。”
“骗人是小狗。”
岁岁愣了一下。
这句幼稚的话,姐姐也说过。
那一瞬间,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像是断掉的弦,彻底松懈下来。
所有的委屈、恐惧、疼痛,在这一刻决堤。
“哇——”
一声凄厉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的阻碍。
不再是无声的流泪。
而是嚎啕大哭。
撕心裂肺。
她把脸埋进秦萧满是硝烟味的怀里,哭得浑身抽搐。
那是积攒了整整一路的泪水。
三百里的风雪,她没哭。
脚底磨穿了,她没哭。
被狗追,被人打,她没哭。
因为姐姐说过,眼泪冻住了会把脸割破。
现在,终于有人给她擦眼泪了。
秦萧一动不动,任由眼泪鼻涕蹭满了他那身象征着荣耀的将官服。
他只是不停地拍着她的背,嘴里笨拙地哄着:
“哭吧,哭出来就好。”
“爹在这儿呢。”
“大爹在这儿呢。”
不知过了多久。
岁岁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的体力本来就透支到了极限,这一通发泄,更是让她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但她的手,还是死死抓着秦萧的袖口。
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秦萧刚想把她放回枕头上,却发现岁岁的嘴唇在动。
她在说话?
秦萧连忙凑近,把耳朵贴在她的嘴边。
“岁岁?你说什么?是不是哪里疼?”
岁岁的眼神有些涣散,高烧让她的小脸通红。
她看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像是透过那里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那是她在实验室里,被绑在手术台上时,死死记住的东西。
那是姐姐用命换来的东西。
她不能忘。
死也不能忘。
“C……8……H……11……NO……”
极度微弱的声音,像是梦呓。
“3……5……7……”
“甲基……苯丙……”
秦萧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
乱码?还是胡话?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防爆服,满头乱发,戴着厚底眼镜的男人冲了进来。
那是三爹,楚狂。
武器专家,国防科工委的疯子天才。
他本来是听说岁岁醒了,急吼吼地跑来看闺女。
结果一只脚刚踏进门,就听到了岁岁那细若游丝的呢喃。
楚狂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双藏在厚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剧烈震动。
他一把推开挡路的护士,几乎是扑到了病床前。
“岁岁!再说一遍!”
楚狂的声音都在抖,那是极度的震惊和不可置信。
“你刚才念的是什么?!”
秦萧被楚狂这副样子搞懵了,皱眉挡住他:“老三,你疯了?吓着孩子!”
楚狂根本不理秦萧,死死盯着岁岁。
岁岁看着这个怪叔叔,眼神有些迷茫,但还是本能地重复了一遍。
“C8H11NO……R-2……结构式……”
说完这几个字,岁岁头一歪,彻底昏睡过去。
病房里一片死寂。
秦萧看着怀里昏睡的孩子,又看向脸色惨白的楚狂。
“老三,那是什么?”
秦萧的声音冷了下来。
楚狂咽了一口唾沫,摘下眼镜,颤抖着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他抬起头,看着秦萧,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和杀意。
“老大。”
“那不是胡话。”
“那是一种新型神经毒素的分子式。”
“而且……”
楚狂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
“那是还没在国际上公开的,只存在于理论阶段的——”
“脑域开发禁药。”
秦萧的瞳孔骤然收缩。
禁药。
那就是他们给岁岁注射的东西?
这就是岁岁为什么只有三岁,却能拥有那样恐怖记忆力的原因?
这是拿命在换智商!
秦萧抱着岁岁的手臂,猛地收紧,青筋暴起。
这群畜生。
真的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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