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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第一场雨来得悄无声息。姜禾的船队是在雨夜归来的。五艘海船悄无声息地驶入陶邑北面的小港,船身吃水很深,船舷几乎与水面齐平。船上没有挂任何旗帜,水手们披着蓑衣,在细雨中默默卸货。
范蠡亲自到港口迎接。他披着油布斗篷,站在码头的雨棚下,看着一袋袋盐被搬下船,接着是藏在盐袋下面的铁器——锄头、犁铧、铁锅,都是寻常农具炊具,但用料扎实,工艺精良。
最后搬下来的是十几个沉重的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泛着暗红色光泽的铜锭,以及灰白色的锡块。
“越国那边很满意。”姜禾走到范蠡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勾践亲自接见了船队的领队,说以后每两月交易一次,数量可以加倍。他还托我带句话给你。”
范蠡心头一紧:“什么话?”
“他说……”姜禾顿了顿,“‘范大夫在陶邑做得很好,越国不会忘记老朋友。’”
这话听起来是客套,但范蠡听出了弦外之音——勾践在提醒他,越国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这是一种隐晦的掌控。
“越国还缺什么?”范蠡问。
“什么都缺。”姜禾说,“尤其是粮食和药材。楚国封锁了陆路,越国虽然灭了吴,但连年征战,国库空虚,民间存粮也不多。今年南方又有水患,收成不好。”
范蠡沉思片刻:“下次去,可以带些齐国的小麦和药材。但粮食运输风险大,容易霉变,得想个稳妥的办法。”
“我已经在想了。”姜禾说,“可以改装几条船,加设防水隔舱。另外,越国愿意用珍珠、象牙、犀角来换,这些东西在中原价值不菲。”
正说着,白先生匆匆走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他的脸色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凝重。
“楚国那边出事了。”他低声说,“屈平派人送来的急信——我们上个月卖给楚国的那批铁,出问题了。”
范蠡接过密信,就着灯光快速浏览。信是屈平亲笔所写,措辞严厉:楚军用那批铁打造的兵器,在战场上出现了断裂,导致一次关键战役失利。楚王大怒,要求彻查。屈平怀疑是范蠡以次充好,要他来楚国“解释清楚”。
“这不可能。”范蠡皱眉,“那批铁是从吴地三个不同铁矿收购的,我都亲自验过货,成色上等。而且铁器打造是在楚国境内完成的,怎么可能是我们的问题?”
“屈平信中说,断裂的兵器都有同一个特征——铁质发脆,断面有砂眼。”白先生说,“这是典型的冶炼不当,要么是铁矿本身有问题,要么是淬火工艺出错。”
姜禾忽然想起什么:“等等,吴地那几个铁矿……我听说最近有人在暗中收购次等铁矿,然后把好铁和次铁混在一起卖。会不会是我们收货时被人骗了?”
范蠡的脸色沉了下来。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仅是质量问题,而是有人故意设局陷害。
“查。”他果断下令,“白先生,你立刻派人去吴地,查清楚那三个铁矿最近的交易记录,看看还有谁在买他们的铁。姜禾,你把船队卸货的事交给副手,跟我回堡里,我们要重新清点所有库存。”
雨越下越大。
回到猗顿堡时已是子夜。范蠡顾不上换下湿透的衣服,直接去了仓库。仓库里堆满了各种货物,铁锭、铜锭、盐袋、布匹,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把所有铁锭都检查一遍。”范蠡对仓库管事说,“特别是准备卖给楚国的那批。”
工匠们点起更多的灯,开始逐一查验。铁锭被搬到灯光下,用铁锤敲击,听声音辨质地。两个时辰后,结果出来了:三百块铁锭中,有四十多块声音发闷,质地明显不如其他。
“果然有问题。”范蠡拿起一块次铁,在手中掂了掂,“重量差不多,但颜色偏暗,表面气孔多。不仔细看,很容易被蒙混过去。”
“是谁干的?”姜禾问,“仓库的守卫都是我们的人,进出记录也严格,外人不可能混进来调包。”
范蠡没说话,目光在仓库里扫视。最后,他停在一个年轻的库管身上——那人叫阿顺,是三个月前招进来的,做事勤快,识字会算,很快就被提拔为副管事。
此刻,阿顺低着头,不敢与范蠡对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阿顺,”范蠡缓缓开口,“这批铁是你负责验收入库的,对吧?”
“是……是的大夫。”阿顺声音发颤。
“验收的时候,你没发现有问题?”
“我……我验了,但那天货多,可能……可能看走眼了……”
“看走眼?”范蠡走到他面前,“四十多块次铁,看走眼一块两块还说得过去,四十多块都看走眼?”
阿顺扑通一声跪下:“大夫饶命!我……我不是故意的!是有人逼我的!”
“谁?”
“是……是齐国人。”阿顺哭丧着脸,“一个月前,有个齐国人找到我,说只要我在验收时放一批次铁进来,就给我十金。我一开始没答应,但他威胁我,说知道我老母在齐国,如果我不照做,就……”
“就怎样?”
“就让我老母活不下去。”阿顺磕头如捣蒜,“大夫,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范蠡沉默。他相信阿顺说的是实话——这种手法很符合田穰的风格。先是在军火交易中设局,现在又在他的货物里做手脚,目的都是一样的:让范蠡失信于楚国,逼他更加依赖齐国。
好一招离间计。
“阿顺,你老母现在何处?”范蠡问。
“在……在齐国即墨,我表哥家里。”
范蠡对白先生说:“派人去即墨,把他老母接来陶邑。路上要隐蔽,不要惊动任何人。”
白先生点头,又问:“那阿顺怎么处置?”
范蠡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按律,监守自盗该处死。但阿顺也是被胁迫的,而且及时招供。
“打三十鞭,降为杂役,工钱减半。”范蠡最终说,“以后不许再接触仓库核心事务。”
这个处罚不算重。阿顺连连磕头:“谢大夫不杀之恩!谢大夫!”
处理完仓库的事,天已经快亮了。范蠡回到书房,毫无睡意。
屈平那边必须给个交代。但怎么交代?说是齐国陷害?无凭无据,楚国不会信。自己承担下来?那就会失去楚国的信任,这条财路就断了。
他需要想一个两全之策。
三天后,白先生派去吴地的人回来了,带回了更详细的情报:那三个铁矿最近确实有异常交易,买家自称是“宋国商人”,但口音带着齐地腔调。而且他们买走的都是次等铁矿,出的价钱却比市价高一成。
“果然是田穰。”范蠡冷笑,“他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
“现在怎么办?”姜禾问,“屈平给的期限只剩五天了。”
范蠡在书房里踱步。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窗外的梧桐树叶黄了大半,在秋风中簌簌作响。
“给屈平回信。”他忽然停下脚步,“就说我们已经查明了原因——是吴地铁矿以次充好,我们也是受害者。为表诚意,我们愿意赔偿楚国损失,三倍赔偿。”
“三倍?”姜禾倒吸一口凉气,“那得多少钱?”
“钱可以再赚,信誉不能丢。”范蠡说,“而且,要在信里暗示,我们怀疑是有人故意陷害,破坏楚陶关系。但不要明说是谁,让屈平自己去猜。”
“他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范蠡说,“楚国现在的主要敌人是越国,不会因为这件事就真跟我们翻脸。屈平要的不过是个台阶,我们给他台阶,再送上厚礼,这事就能过去。”
姜禾想了想,点头:“也是。那赔偿的钱从哪儿出?”
“从越国交易赚的钱里出。”范蠡说,“反正那些铜锡一转手就是几倍的利润,赔得起。”
信送出去了。同时送出的还有一批礼物——十匹上等丝绸,五箱精美漆器,以及一封范蠡亲笔写的道歉信,措辞极其谦卑。
四天后,屈平的回信来了。语气缓和了许多,接受了范蠡的解释和赔偿,但要求以后所有交易,楚国都要派人参与验货。
“这是要往我们这里插钉子。”白先生说。
“让他插。”范蠡倒不介意,“派来的人,好好招待,让他看到我们‘真诚合作’的态度。但同时,真正的核心交易,要绕过他。”
“您是说……”
“越国那条线,绝对不能让楚国知道。”范蠡压低声音,“还有,我们得给田穰一点回敬。”
“怎么回敬?”
范蠡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陶邑的位置:“田穰不是想切断我们和楚国的联系吗?那我们就反过来,加强和齐国内部其他势力的联系。”
“您是指……”
“田氏在齐国一家独大,但也不是铁板一块。”范蠡说,“田恒有兄弟子侄,各自有封地产业,彼此间也有明争暗斗。我们可以找田穰的对手合作。”
白先生眼睛一亮:“比如田襄?他是田穰的儿子,但据说对父亲的一些做法不满。”
“不,田襄太近了,容易被田穰察觉。”范蠡摇头,“要找远一点的,利益冲突更明显的。比如……田乞。”
田乞是田恒的堂弟,封地在齐国东莱,以渔盐为业,与田穰的陶邑势力范围有重叠。两人为了盐业市场,近年来摩擦不断。
“田乞会跟我们合作吗?”
“试试就知道了。”范蠡说,“你准备一份厚礼,以‘陶邑商贾’的名义,去拜访田乞。就说我们想在东莱开辟新的盐路,愿意让出三成利润。但要私下进行,不要让田穰知道。”
“这是要挑拨田氏内斗?”
“不是挑拨,是顺势而为。”范蠡微笑,“田氏内部本来就有矛盾,我们只是加把柴,让火烧得更旺些。田穰忙着对付自家人,就没那么多精力来对付我们了。”
计划定下,分头行动。
范蠡则开始着手另一件事——整顿内部。阿顺的事件给他敲响了警钟:他的势力扩张太快,人员复杂,难免混入各方的眼线。
他让白先生重新审核所有核心人员的身世背景,特别是与齐、楚、越三国有关联的。同时制定了更严格的保密制度:重要仓库实行双人监管,货物进出要有三人的签字;账目一式三份,分别由姜禾、白先生和他自己保管;与外界的通信必须通过隐市加密渠道。
这些措施会增加很多成本,也会降低效率。但范蠡知道,在乱世中,安全比效率更重要。
又过了半个月,田乞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白先生派去的人成功见到了田乞,献上厚礼,表达了合作意向。田乞很感兴趣——他一直想打开中原市场,但被田穰压制。范蠡的提议正中下怀。
双方约定:范蠡提供陶邑的销售渠道,田乞提供东莱的海盐,利润四六分成(范蠡四,田乞六)。交易走海路,绕过田穰控制的陆路关卡。
第一船盐已经从东莱出发,预计十天后抵达陶邑。
与此同时,楚国派来的验货官也到了。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叫申屠,是屈平的心腹。范蠡亲自接待,安排他住在猗顿堡最好的客舍,每日好酒好菜招待。
申屠表面客气,但查验货物时一丝不苟。范蠡也不阻拦,任由他查,甚至主动让他参与从采购到入库的全过程。
几天下来,申屠对范蠡的态度明显缓和。一次酒宴上,他私下对范蠡说:“范大夫,实不相瞒,来之前,屈将军嘱咐我要仔细盯着你。但这几日看下来,您做事坦荡,账目清晰,不像是耍奸弄滑之人。”
范蠡举杯:“申屠先生明鉴。范某做生意,讲究诚信二字。上次的事,确实是我们疏忽,让小人钻了空子。今后有先生把关,定不会再出纰漏。”
申屠满意地点头。
范蠡知道,这一关暂时过去了。但他不敢松懈——田穰不会善罢甘休,楚国也并非真心信任他,越国那边更是隐患重重。
他就像在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跌入万丈深渊。
夜深人静时,他常常独自站在猗顿堡的箭楼上,望着漆黑的夜空。
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唯有流动者长生。”
是啊,要流动,要适应,要在这夹缝中游走自如。
但有时候,他会感到深深的疲惫。这种周旋于各方、算计与被算计的生活,何时才是尽头?
也许没有尽头。只要这乱世还在,只要权力和利益的游戏还在继续,他就必须一直这样下去。
除非……他能强大到超越这一切。
范蠡握紧栏杆,指尖发白。
那就强大起来吧。强大到让齐国不敢动他,让楚国需要他,让越国依赖他。强大到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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