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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木望着李顽石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走路的样子有些奇怪——明明身材修长,步伐却略显僵硬,像是体内藏着什么无法言说的秘密。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十四年的少爷生涯教会他一件事:这世上从没有白吃的午餐。李顽石花五百万把他从赌场捞出来,又教他口诀,这份恩情重得有些蹊跷。
但青木没有深究的力气。他倒在床上,昏睡过去。
梦里,他看见母亲站在灵堂前,穿着素白的丧服,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他想喊她,却发不出声音。母亲缓缓转身,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睛,直直盯着他身后。
青木猛地惊醒。
窗外天色微明,李顽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床边,手里拎着一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换上,该走了。”
青木揉着眼睛坐起来,接过衣服,忽然问:“你以前也是剑冢吧?”
李顽石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身:“别瞎猜。”
“我没瞎猜。”青木一边套上衣服,一边说,“你走路的时候左腿会不自觉地拖一下,像是受过什么伤。你教我口诀的时候,眼神里有东西——那种眼神我见过,我家以前养过一条狗,被打断了腿,我给它上药的时候,它就那么看着我。”
李顽石没回头,只是淡淡道:“穿上鞋,车在楼下。”
青木不再追问。
面包车在晨雾中驶出市区,一路向西。开车的男人沉默寡言,从后视镜里看了青木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怜悯,又像是打量货物的估价。
李顽石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说话。
青木靠在窗边,看着城市的高楼逐渐被田野取代,又看着田野逐渐被荒山取代。天色从灰白变成湛蓝,又从湛蓝变成昏黄。
傍晚时分,车停在一个小镇上。
“今晚住这儿。”李顽石下车,示意青木跟上。
小镇破旧得有些过分,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砖房,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几个老人坐在门口,眼神空洞地望着他们经过。青木注意到,那些老人的眼睛都有些奇怪——眼白过多,瞳孔过小,像是某种退化的生物。
“他们年轻时也是剑冢?”青木问。
李顽石脚步顿了一下:“有些是。有些是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灵气衰退的后遗症。”李顽石推开一家旅店的门,“这世上不止剑冢一种法子。有人用别的办法修炼,代价比养剑更大。”
旅店老板是个中年女人,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却遮不住眼底的青黑。她看了青木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哟,这次货色不错。”
李顽石没接话,扔给她几张钞票:“一间房,晚饭送到屋里。”
女人收起钱,目光却还在青木身上打转:“小弟弟,晚上要是睡不着,可以来找姐姐聊天。”
青木冲她咧嘴一笑:“姐姐,我今年十四,您这年纪当我妈都嫌大。”
女人的脸瞬间垮下来。
李顽石拽着青木上楼,低声道:“别惹事。”
“她先惹我的。”
“那女人是巴图寨的眼线。”李顽石推开房门,“你得罪她,到了寨子里没好果子吃。”
青木在床边坐下,忽然问:“老李,你把我送到那儿,他们给你多少钱?”
李顽石沉默了一瞬:“五十万。”
“才五十万?”青木笑了,“你花五百万赎我,转手五十万卖出去,亏了四百五十万。这笔账算得不对。”
“我乐意。”
“你不乐意。”青木盯着他的眼睛,“你昨晚说‘真该你妈了个逼的’,那是骂你自己呢。你后悔救我,又不能不救。为什么?”
李顽石转身要走。
“因为你也是剑冢。”青木的声音追上去,“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所以你教我口诀,让我有东西可以威胁他们。你不想我死。”
李顽石停在门口,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良久,他说:“明天一早有人来接你。口诀的事,别告诉任何人。”
门关上了。
青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他想起了很多事——京城的老宅,院子里的银杏树,冬天炉火边的猫,母亲绣花时哼的小调。那些东西离他那么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他又想起了赌场里的那些脸——男服务生死前惊愕的眼神,老保洁捂着喉咙的血,付星欣白皙的身体倒在卫生间的地上。
青木闭上眼。
他不后悔杀人。他只后悔没来得及做完那件事。
半夜,有人敲门。
青木警觉地坐起来,摸到枕头底下的那把餐刀——李顽石没收回,他也一直没扔。
“谁?”
“我。”
是李顽石的声音。青木打开门,看见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给你的。”李顽石把袋子递进来。
青木打开,里面是一双鞋——崭新的运动鞋,牌子他认识,以前在京城的时候,这种鞋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明天要进山,你那鞋底快磨穿了。”李顽石转身要走,又停下,“青木。”
“嗯?”
“到了寨子里,别信任何人。口诀只能用一次,用完之后,他们不会让你活着离开。”李顽石的声音很低,“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记住——旱魃不是怪物,是人不想死的执念。”
他走了。
青木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来接他的人到了。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皮肤黝黑,眼睛却很亮。他穿着普通的衬衫长裤,腰间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刻着繁复的纹路。
“青木?”年轻人上下打量他,“跟我走。”
李顽石站在旅店门口,没有上前。
青木走到他面前,忽然伸手,用力抱了他一下。李顽石浑身僵硬,像是从没被人抱过。
“老李,谢谢你。”青木松开手,冲他笑了笑,“要是我能活着出来,请你喝酒。”
李顽石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青木转身,跟着年轻人上了另一辆车。
车开出小镇,驶入山路。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树木越来越稀疏,到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山石和灰蒙蒙的天。
“我叫阿旺。”年轻人忽然开口,“巴图寨的人。”
青木点点头。
“你知道去寨子里做什么吗?”
“养剑。”
阿旺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你知道养剑是什么意思吗?”
“把剑埋进身体里,等它吸收我的精气,长成之后取出来。”
“你知道取出来之后会怎样?”
“会死,或者变成旱魃。”
阿旺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是第一个知道这些还愿意去的人。”
青木笑了一下:“我没得选。”
阿旺没再说话。
车开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停在一座山脚下。
“到了。”阿旺下车,“接下来的路要自己走。”
青木跟着他下车,看见山脚下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如刀刻,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穿着一身黑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那拐杖漆黑如墨,隐约泛着金属的光泽。
“这就是李顽石送来的人?”老人打量着青木,忽然笑了,“是个好苗子。带进去。”
青木跟着他们往山里走。山路崎岖,两边是茂密的树林,偶尔能看见一些奇特的石头,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符号。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寨子出现在山谷里,房屋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寨子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正中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插满了刀剑——那些刀剑有的崭新如初,有的锈迹斑斑,有的只剩下半截,有的已经完全变形。
“那是废剑冢。”阿旺低声说,“所有养坏的剑,最后都要插回那里。”
青木盯着那些剑,忽然觉得它们在看他。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看。
那些剑的刃口上,隐约浮现着一张张脸——年轻的,年老的,男的,女的,有的痛苦扭曲,有的平静如死,有的还在微微蠕动,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青木的后背渗出冷汗。
“别怕。”阿旺说,“那是剑灵。等你的剑养出来,你的脸也会刻在上面。”
青木握紧了口袋里的餐刀。
那天晚上,寨子里的人为他举行了一场仪式。
广场上燃起篝火,所有人都围坐成一圈。老人坐在最高的位置上,手里捧着一把没有开刃的剑——那剑通体银白,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青木。”老人的声音低沉,“你可愿成为剑冢?”
青木站在圆圈中央,看着周围那些面无表情的脸,忽然笑了。
“我有的选吗?”
老人也笑了:“没有。”
“那我愿意。”
老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举起那把银色的剑。
“此剑无名,需以你之精气养之。剑成之日,便是你命终之时。”老人的声音回荡在夜空中,“你可后悔?”
青木想起赌场里的屈辱,想起母亲空洞的眼睛,想起李顽石转身时的泪花。
“不后悔。”
老人点点头,忽然将剑刺入青木的胸口。
没有血。
那剑像是融化的冰,一点点没入他的身体。青木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疼得他几乎要晕过去。但他咬着牙,死死盯着老人的眼睛,一声都没吭。
剑完全没入的那一刻,青木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感觉到体内多了一样东西——冰冷的,尖锐的,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温度。那东西在他的血管里游走,在他的骨骼间穿梭,最后停在他的心脏旁边,安静下来。
“成了。”老人满意地点点头,“带他去休息。”
青木被人扶起来,踉跄着走向一间木屋。
他倒在床上,浑身发抖,分不清是冷还是疼。
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窗外,月光如水。
山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广场上的篝火渐渐熄灭,那些插在石碑上的剑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剑刃上的人脸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寨子深处,老人坐在自己的屋里,对着面前的年轻人说:“去查查这小子的底细。李顽石亲自送来的人,没那么简单。”
年轻人点头离去。
老人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青木所在的那间木屋,喃喃自语:
“李顽石,你欠我的,终于还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皱纹深处,隐约浮现出一道剑痕——从左眼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曾经被什么利器划开过,又愈合了。
而在山下的小镇里,李顽石还站在旅店门口,一动不动。
他看着山里隐约的火光,忽然低声说:
“青木,别怪我。”
他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却唯独缺了一截——从膝盖以下,空空荡荡。
旅店女老板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幽幽地说:“你当年从寨子里逃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送别人的吧?”
李顽石没回答。
“李顽石,你到底送了多少孩子进去?”
“记不清了。”他的声音沙哑。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李顽石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妖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疲惫的神色。
“因为我想看看,有没有人能活着出来。”
他走进旅店,消失在黑暗中。
山里,青木躺在木屋的床上,手按在胸口。
他能感觉到那把剑的存在——冰冷的,安静的,像一只蛰伏的野兽。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李顽石教他的口诀:
吾以华夏后人之名,令尔等之行,赖!
体内的剑微微一颤,像是回应。
青木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等着吧。”他轻声说,“我会出去的。”
窗外,那些废剑冢上的脸,似乎也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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