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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孤叶落太行 - 香车辞题记——:
山顶,一双明澈的目光正俯瞰着眼前的世界。眉宇间的一瞬闪光飞掠而过,那是一支两厢展开的双翼,翱翔的云鹤,它穿过烟霾,俯冲而下,掠过整条山壑峡谷,岩壁林梢,人境凡尘,拖曳着山谷传啸的那声清越的迥响,向着廖远无垠的峦涛云海逝去……
【第1章】 太岳残阳
深秋。
太行山北部的燕山山脉,像一条被寒气冻硬的巨龙,横亘在天幕之下。
近处,崖壁刀劈斧削,裸露出灰白与赭红交叠的骨骼;远处,峰峦连绵巍峨,一层深紫一层淡青,在暮色里渐渐融成一片铁青。联通表里山河与旷古草原的青石板铺就的茶马古道,便在这龙脊上蜿蜒。
长城烽火台下,夕阳残照,万壑如铁。
青石古道,蜿蜒千年,似一条冻僵的龙,伏在太行山脊。
车骑商贩,多少年来,此刻,就在这条龙脊上缓缓地爬。
它时而贴着峭壁,窄得只容一骑;时而沉入林莽,被野林灌木吞没得只剩一线微光。雨后的奇峰怪石,仍滴着冷雨,水珠沿石棱滚落,像一点点碎银,被车轮无情碾碎。
石板路上,块块青石被千年的日月磨得溜光水滑,却坚硬无比,两道笔直笔直的车轮辙印,一坑接一坑的骡马蹄印,被千年的岁月雕凿和侵蚀,均匀分布,深深地铭刻在那青石板上,像两列沉默的牙齿,深深嵌进恐龙生活的白垩纪的石骨,齿痕历历,述说着远古的故事;又像是一条点缀繁宿的星辰大海的天河,历历可见,无穷无尽……通向未知的远方。
踩上去发出清脆而短促的声响,两道笔直的车轮辙印,一坑接一坑的骡马蹄印,被岁月反复雕凿,像两列沉默的牙齿,深深嵌进石骨,齿痕历历,无穷无尽,一直咬向远方。
山瀑如虎,奔腾咆哮。白练腾空,挟着寒意扑向谷底;水雾被夕阳一照,化作细碎的金沙,雪涛,银花,在风里迸射!飞旋!
一辆中古世纪马车,木轮裹着铁箍,钉头锈蚀成褐,艰难地向前滚动;每转一圈便“吱呀”一声,像老人在叹息。铁钉与石缝相碰,迸出点点火星,旋即熄灭。车轮碾过处,泥水四溅,留下一道乌黑的湿痕,又被后面的马蹄踏乱。
一众疲惫的士兵战靴、骡马铁蹄,杂七杂八地踏过路面。靴底沾着泥浆,沉重落地;铁蹄击着青石,迸出铿锵之声。人声随之涌起:有人咳嗽,像破风箱漏风;有人埋怨,声音被山壁撞回,嗡嗡作响;也有相互咒骂,粗砺的言语混着唾沫,落在石板上转瞬踏干。兵器偶尔相击,短促而尖锐,惊起几只晚鸦。骡马垂着头,鼻翼喷出白雾,汗珠混着尘灰,在鬃毛上结成了细碎的盐霜。
后队更长,像一条疲惫的龙,蜿蜒不见尾。旌旗半卷,旗角已被山风撕出缕缕丝絮,却仍固执地招摇。盔甲反射着残阳,像一片流动的碎金,忽明忽暗。
此时有两匹铁骑骏马驰过,彩旗飞卷!
一辆华丽而别致的马车缓缓驶入画面。
四匹枣红骏马齐头并进,蹄声整齐,压住了车轴深处轻微的嘎吱。
八面持刀女兵,盔缨鲜红,腰束软甲,刀鞘拍击大腿,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她们相互簇拥着,奋力推动着马车巨轮向山坡上滚动,手臂因用力而绷紧,指节泛白,却仍小心推着鸾车一步一步向前,像把整座山都往前挪……
七彩凤鸾,丹凰挑头,飞檐翘首,四角垂着鎏金小铃,叮当作响,如细雨敲玉;百花彩绘,朱漆怒放,金箔与银线交错,流成一条含蓄的光河。车轮高阔,辐条如弓,却不像似在山野,倒像是在金阁銮殿——原来这正是民间盛传已久的燕云之花——金叶公主,出塞和亲的马队行进在了这条古道上。
此刻,透过凤鸾雕花窗,一缕流苏被颠起,露出缝隙里少女苍白的侧影。凤冠上的珠串轻晃,映得泪痕晶莹。这位女孩子垂着眼眉,指尖攥着一方绣鸾手帕,帕角已被揉得发皱,轻声抽泣着……仿佛一只困在金丝笼中的鸟,啄着栏杆,一下,又一下。在封闭的车厢里,回声重重……
马车夫转过身来,带着深情的同情和惋惜:“公主,别再哭了,走了一路,脸都哭脏了。大军就要出关,出了关隘,草原上那位王太子的眼睛尖得很呐,一眼瞧见您的红眼圈和胭脂上的泪痕!您想,他会高兴吗?”
“是呀!“宫廷随驾媒娶婆紧跟着接话,声音又甜又亮:”草原上的太子凫,那可是人中龙凤!文武双全,骑得烈马,抚得胡琴,还生得一副好摸样,将来是要做国君的!公主嫁过去,就是太子妃,这可是天作之合啊!两国从此停兵休战,马放南山,多好的日子!将来您生下儿子,就是草原的太后,金珠宝玉堆成山,绫罗绸缎遮天日,奴婢成群,牛羊如云,日日歌舞,夜夜笙箫……上对得起父母,下对得起黎民,连天上的仙子都得眼红您三分哪!”媒婆的嗓音在风里被拉得细长,像一条甩出去的丝线,缠住山壁,又弹回来,嗡嗡作响。
车轿里没有回音,抽泣声好像也终止了。
“不哭了?”车夫道。
“不哭,就好了。”媒娶婆也高兴道。“我见的姑娘多啦,一开始都是又哭又闹的,不想活的。可是后来经我这么一调理,都不再哭了,想通了,认命了。没有不老老实实嫁过去了。”
车夫说:“可是我见过的新嫁娘,也有例外的呢。”
“不要胡说!”媒娶婆呵斥他道,“什么例外?你不要胡说八道啊!小心我给汗王老爷告你的状,撕破你的那张嘴,让你不得好死!”
“我说的当然是极少的了。”车夫慌忙解释说道。
“极少的,都没有!”媒娶婆打断车夫的话,大声地冲着花轿子里边说道,“我们金叶公主知书达理,善解人意,可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标准乖乖的好媳妇呐!”
“是,是。”车夫复合她说道,“您说的都对!是我胡思乱想了。”
车队继续向上,松岭一过,眼前豁然开朗。万里长城如一条苍龙,盘踞在暮色里,烽火台残火未熄,像龙鳞里嵌着的点点朱砂。士兵们抬头望了一眼,又低头赶路,没有惊呼,也没有赞叹,仿佛威严的巨龙在他们脚底下只是多了一块自己的命运更难踩踏过去的石头。
“我真不明白!”士兵甲边走边自言自语,低声抱怨着,“嫁一个女儿嘛,干嘛搞得这么兴师动众的?多硬的石头啊,把我的脚板都划破啦!”
“小声点!”士兵乙左右看看回答说,“你没看出这是皇上多大的用心吗?听说人家草原那边,里里外外,给朝廷花出的钱,快赶上这座山啦!”
“他的彩礼比山高,有你我的份儿吗?”士兵甲抱怨道。
“有啊!”前面走着的士兵丙,也回头插进话来说,“我听人说一座金山,如果在中间劈开,咱家宰相能拿走一半!”
“废话,人家是宰相!拿走怎么啦?还给剩了一半呢!”士兵甲说。
“剩一半?”士兵丁也小声递过话来,“……前侍官,后宦臣,左御史,右都尉……轮到皇上佬儿自己,也就剩下根鸡毛……!哪还有你的份儿?”
“别在胡说了!小心割掉你们几个的烂舌头!”士兵头乙提醒大家,“……赶紧跟上队伍——赶路吧!”
士兵们不敢再乱说,便直管踩着坚硬如刀的石路,默默地行进。
……
队伍又翻过了一程。
“兄弟们注意!”前军参将陶德彪勒马回身,声音被山谷放大,带着铁锈般的粗粝,“马上就要过长城飞虎岭!过了岭,就是草原!脚底下是阎王的路,谁掉下去,就只能作虎狼的口粮啦!”
话音未落,风忽然紧了,卷起砂砾,拍打着甲胄,发出细碎的噼啪。
连公主也止住了哭泣,公主用指尖挑开流苏一角,向外望去;
她的泪痕未干,脸在残照里一闪,却映出一种奇异的亮色:青葱的年华,俊俏的面孔,粉嫩的脸颊,透着初春的桃红,稍稍扬起的两道凤眉,映衬着两颗少女独有的透亮的明眸,就像待嫁的最后一天的黄昏里,那青春的刀锋上留下的最后一点不甘的反光。
飞虎岭。
两侧峭壁陡立,黑石嶙峋,像百万怒目金刚,肩并肩守住在咽喉,把守着关隘古道两旁。长城的砖缝间,衰草摇曳,发出沙沙的哀鸣。禁卫军的队伍在山腹间蠕动,像一条疲惫的长蛇,鳞片黯淡,却仍在向前。前半截已探出山口,后半截仍埋在阴影里。山风掠过,卷起旌旗,旗角猎猎,像无数细小的手,在暮色里招魂。
……
“有种的官兵老少爷们儿们——慢走!”
一声大喝,突然响彻在金刚石壁中间。那尖利如闪电般的女子的声音,划破空间,在山涧古道中回响,“有种的留下,没种的滚开!这里是咱山寨老祖宗几百年来的地盘……”
说时迟,那时快,山上,壁上,早已经站满黑压压的一群刀客。他们男男女女,个个剑拔弩张,布满了飞虎岭。把个宫廷禁卫队,拦腰截成两段!
官军们顿时慌乱起来,纷纷后退。
更可怕的巨石,也推到了山崖边上……
军官回话:“喂,山顶上那个当头的响马,你想要点儿什么,拾两八钱的,好说。老爷我没时间跟你们在这儿瞎磨蹭。能留的给你们留下,皇宫不缺那个;不能留的,你们想要也带不走!没见吗?这不是卖茶叶的商队,也不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这是皇上的亲闺女,出嫁朔北番国的金叶公主;”
飞虎岭上的那位响马女首领一身红衣红冠红披风,站在一座刀切的岩石峭壁之上,山风吹动着她红色的遮面纱巾和朱砂披风在迎风飞舞,脚踏的一双长筒黑马靴,和腰间一柄凤纹雕花长剑,在晚霞中闪烁着灵光;那窈窕的身材和浑身焕发出来的飒爽英姿,丝毫没有失去她作为山中酋首的杀气和威严。
“啊!她是姬桑!……女匪头子——姬桑来啦!”
官军队伍里立刻发出了一片恐怖的慌乱。
“说得对,你祖奶奶就是我!”响马首领姬桑笑道:“我就是姬桑!……——铁刺姬桑!!”
官军队伍越发慌乱起来:“女灾星,咱们今天碰到这个女灾星啦!”
官军首领大声音制止道:“怕什么?你们慌什么?一个女流之辈,看她姬桑能把老子的御林官兵怎么样?!”
“哈哈,好个御林官兵啊!我今天等的就是你们!”响马首领姬桑笑道:“那个当官的,你是想你我单挑呢,还是想拉开了——阵战啊?”
“我、我……”当官的首领立时浑身战抖,语无伦次起来。
首领姬桑:“所以我说,当官的爷们儿,你就再别显得你没有见识了!我们在古道上龙盘虎踞了上千年,难道会稀罕你说的那点货色?就把你的脑袋和你们身边的东西全算上,也不如我剑柄上的一颗珠子值钱。我们山寨爷们儿这一辈子的金钱银币享用不完,弟兄们说是不是啊?”
众响马应声若雷,满山遍野:“是啊,没错!几辈子的金钱财宝我们都享用不完哪!”
“只是站在山上的,可都是一条条的光棍啊!哈哈哈哈……”
“这里惟一缺的,就是枕头旁边的有个老婆传宗接代啊……!”
“哈哈!……哈哈哈!”响马们发出一片笑声。
官军中的女兵出现一阵骚动:“都是些流氓!土匪!畜生!”
“别怕,他们跟你们开玩笑!”女首领姬桑解释道:“……所以,跟你们说多了没用,想活命的,留下那个凤鸾花轿;带上皇帝老儿给你们的盘缠兵饷,还有你的脑袋给我回老家——滚蛋!不想活命的,就伸着脑袋等着我们收割!弟兄们,不跟他们罗嗦,给我上啊——!!”
顿时,惊叫声传遍山谷……!
惊天骇地喊杀声响成了一片。
骡马惊奔,乱石飞滚,鸣镝刺耳,刀光血影,四射冲天……山坡石角,长城脚下,很快就变成了一片兵匪厮杀的混战杀场。
长城外的那一边草原上尘烟滚动,迎面过来一队彪悍的人马,这是朔北草原王国的君主——塔布勒汗的太子凫率领的草原轻骑奔向北面的长城脚下。
还没等太子凫和他的骑兵们下马,一队埋伏在长城山林中的绿林野骑,已经发出千簇利箭,随之,蒙面的骑手们似一股狂风,如泰山压顶,俯冲而来。
杀声震天,刀光闪闪!
逼迫塔布勒汗王的太子凫不得不节节后退……!
长城里面,则是一上一下,两军对决,其势好比天霄与地壤之间的博弈。
绿林好汉们如虎下山,个个以一当十,挥刀舞枪,勇猛无比,势不可挡。
红巾蒙面的魁首姬桑杏目圆睁,横冲直闯,切瓜削菜,竟无人可敌!
再看那些御林官兵们,则终究不是山中猛虎——长城古道关隘上的响马刀客们的拼命对手;不用几个回合,所谓御林官军已经留下一片狼籍的尸体,不见了活着的踪影。哪还有什么上喻,军令,国家,社稷,都开始自顾自己,随手拿上一些能够抓到的金银、首饰,丢下武器、军帽,纷纷四散逃命去了。
首领姬桑突然回马于长城北坡,出现在烽火台下。
太子凫的骑兵们看见对手的首领到来,阵脚大乱!
姬桑在马上取出铁镖,对准草原骑兵队伍中的太子凫,甩手就是一镖……!
太子凫肩臂中镖,手臂疼痛难忍,翻落马下。
太子凫的队伍立刻团团围住了自己的首领,将其掺扶上马,企图再战。
哀兵易胜,草原队伍报仇心起,勇气迸发,奋勇无比,反向冲杀过来!
“好你一个不要命的太子凫啊!”姬桑叹道,“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一个中原的公主吗?”
姬桑在马上看到此种情状,感到适可而止,不可再战了。而且,她突然感到这个英俊的公子哥儿太子凫,的确也是个小将,只是显得有些不成熟。于是当看到他滚落下马,可怜惜惜的样子,姬桑竟没有下令杀他,反而起了恻隐之心,下令回师长城关隘山林,自己便准备勒马转身离去,重新收整古道战场。
失去坐骑的太子凫,丧魂落魄,独自站在山坡上,向着高高的山谷,漫无目标地呼喊着:“公主!金叶公主——!!我来接你!你在哪儿呀——?”
听到喊声,姬桑顿悟,便勒过马头,准备向这个公子哥杀来。
负伤的太子凫被山林骑手团团围住;亏得太子凫的亲兵骑手们东杀西挡,令首领姬桑和自己的响马骑兵一时不得近身。
姬桑眼看两败俱伤,也无心再恋战了。
太子凫他自己也着实感到支持不住了。
姬桑纵了一下马缰,挎着座驾缓步来到太子凫马队阵前,说到:
“你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太子凫捂着自己的伤口,没有说话。
“他是我们的王太子!”太子凫身边侍从道,“金蚕客——太子凫!”
“太子凫?原来就是你呀!”姬桑有点吃惊,“金蚕客?呵呵,不过就是一个饭来张口的——‘吃客’吧?”
“不许你侮辱我们的太子!”太子凫身边侍从们齐声道。
姬桑一阵沉默,她突然感到这群草原上的人倒真的是一群硬汉。眼前这个负伤的青俊,无缘无故也不该是自己刀下的亡魂,便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那柄长剑,温和地说道:“我并不想杀你,你们走吧,以后不要再让我见到你了!”
太子凫仍不甘心地斥问姬桑道:“我并不认识你,我也不想认识你。但是,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平白无故,拦截我的迎亲马队?”
“你的迎亲马队?”姬桑说,“你迎的什么亲?这里是我们的长城关隘,和你们草原部落一点关系也没有。你迎谁的亲呢?”
“草原部落怎么啦?”太子凫道,“草原上的部落就不能到长城里边儿来娶亲了?谁规定的?你们长城里边的女孩和我们草原上的男子结婚的多的是!况且,这次又是你们王朝的皇上安排使者,主动来到我们草原塔布勒汗的金帐面前送礼求亲,安排与我太子凫连理成婚的。我来接我的未婚妻,有什么不对吗?请你把我的老婆金叶公主叫出来,还给我!”
“哼,你的老婆?”姬桑蛮横地说,“你的未婚妻?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要这么不讲道理!”太子凫说,“我们塔布勒汗王的事要告诉你吗?你们皇上的家事,还要告诉你吗?!”
“你们王侯将相做官当差的事我不管!”姬桑拔出长剑,厉声道,“但是,别忘了:这里是天老爷都管不着的关隘古道!是长城两边的老百姓平平安安做生意、搞买卖、过日子的地方!是花果山,是水帘洞!不是什么紫禁城,更不是你的汗王金帐!要想打这儿经过,就得经过你祖奶奶我姬桑的允许!!”
姬桑的一句呵斥,一下子触发了所有山寨骑手们纷纷刀枪出鞘。双方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太子凫的臂膀一阵疼痛,几乎从自己的座驾上跌落下来。
身边的护卫立刻将他围在中心保护了起来,一副准备拼命的样子。
山林野骑们各个大声地请求自己的首领姬桑道:
“大王,把他们宰了吧!”
“他们两头苛捐杂税、欺行霸市、吃咱老百姓太狠啦!”
“对!把他们宰了!宰了!都宰了拉倒……!”
看着眼前的这些困兽,还有那个着急娶老婆回家的痴情郎——太子凫,不知怎么,姬桑的心眼一时软化了下来!杀了他们太容易了,但是面对眼前的这场迎亲之喜,见不到媳妇,“搅黄”了人家一对婚姻不说,反倒被自己生生地搞成了一场阴阳相隔的人间夫妻血泪悲剧,这对于她这个同样具备女儿心肠的未婚少女来说,怎么能下得去手呢?更何况,面对这个常年不多见的清俊帅魅的王太子……
姬桑不敢再去多想,突然感到脸一红,内心深处的一阵“可怕”的东西袭来,为了掩饰自己的惊慌,于是她厉声下令道:
“我不想再见到你!你们都快点给我滚开吧……!”
说完这句话,姬桑扭转马头,
一个响鞭,便纵马飞驰,朝着长城关隘,绝尘而去了……!
“告诉我,你是什么人?”姬桑身后传来太子凫的喊声……
看见首领回山,姬桑的亲兵们便纷纷策马转身,跟随首领而去;
太子凫在左右骑兵的紧密护卫下,则勉强逃出这场尴尬的邂逅。
姬桑的山林骑兵在她示意下只好停止了对太子的追击,望着他们远去。
山寨骑手们在姬桑带领下,又返回到了烽火台后面的那片自己的山林。
飞虎岭下。
亲随姬桑的铁骑一路疾驰,返回进了长城脚下的飞虎岭。
烽火台后面的那片山谷中的山林。
经过一场激战,官兵们早已星散。
只剩下零星女兵们在做最后垂死的格斗。
倒霉的也真的就是待嫁公主金叶花车旁边那属下的女兵们的阵列了。
虽号称皇朝巾帼,平时不少演练,但在如狼似虎的“光棍汉子们”面前,气势首先垮掉了一大半:
有的谩骂,有的哭号,有的勉强迎战,有的手软刀落,束手被擒……
不用几下,孤军奋战的层层女兵,早被这些山野男匪分枪一光!
最后留下的,就是皇帝的女儿,那个金銮花车上的公主金叶了。
金銮花车,孤零零地,被包围在刀客们中间;竟谁也不敢上前!
一个男首领壮着胆子,想上去掀开花轿的门帘——
“慢着!你别乱动?”师爷禁止道,“等大王回来发话。”
首领说:“我就想看看她长的什么样儿?这辈子还没见过什么公主呢?”
“不就是个女的嘛,把帘子掀开——!!”
发出这个命令的是骑马返回来的首领姬桑的声音。
姬桑,这个飞虎岭的当家寨主,名传四海的女中豪杰,英姿飒爽,朱砂蒙面的绿林首领,今天就是想见识见识这个响彻长城内外的金叶公主,是如何改变门户,在未来的长城内外两边,充当起草原古道上的新的女霸主的。
这是她姬桑及她自己山头势力未来命运维系之所在。
所有的男人为她让开一条路,看着她走到车轿中间。
“公主怎么啦?还要我亲自三跪九拜的来请您吗?”
姬桑说,“我就不信,你金叶公主能长出三个脑袋,六条大腿出来?……你不也是和我姬桑一样,是女人生出来的吗?”
说着,她已经抽出身上的腰刀,跳上皇家马车,将刀尖伸到金銮花轿的门口。
所有在场的男人们,静静地、眼巴巴地等待着,那个惊艳的时刻。
姬桑客气地对着花车说道:“金枝玉叶的皇帝公主大小姐,到我家门口啦,难道还让我亲自搀着您,露出脸儿来吗?……还不给我自己走出来?!”
里边竟然无人回答。
男首领:“这个公主,她也太不识抬举了!”
眼看着大花轿子里面始终无人应答,姬桑再也气愤不过,瞪园那双炽烈的目光,狠狠大叫一声,挥出长剑,划地一下,将轿子上的布帘掀翻开来!
……
怎么,竟然空无一人?
姬桑看呆了。
“怎么回事?……人呢?”
金銮大花轿车,里边怎么会什么也没有呢?!
“嗯?这是怎么回事?”男首领也发出极端的不满。
“哎,怪了,刚才我们还亲眼看到他在里面的?”士兵们说。
“对呀!没错。”
“你们是不是看女人这么多,看得花了眼了,啊?”
“我们刚才与几十个女兵在交手,眼前都是女的,也分不清哪一个是她了?”
“难道她也是个会刀枪的女兵不成?”
“公主远嫁的消息准确吗?”
一个士兵跪倒男首领脚下,痛哭哀求并顿首道:“二大王,二大王,小的我,的确探清楚了——确确实实,公主今天出塞成婚哪!这都是真的。”
师爷对女首领大王姬桑低声说:“公主出嫁联婚,这件事不会有假。一路上有人听到公主的哭泣,并且见到过她本人。”
姬桑想了想,笑着劝二大王段虎道:“段虎兄弟,你看你那幅样子,好像一辈子都娶不到媳妇儿似的。我看你就别拉着脸了,那个女人,她跑不了!哪里听说过皇帝女儿,一个娇生惯养、女人家家的金枝玉叶,能够在这深山老林里,活着出去的?”
二大王段虎赌气地:“那……大王你不也是女人吗?”
“我?”姬桑惊异道,“妈的,我是谁?……我是纵横四海、上天入地的当今美猴王、齐天大圣姬桑啊!连皇帝老儿都敬我三分,一个区区小丫头,怎么跟我比?你是想女人,她妈的想疯了?把我也当女的,啊?小心我一刀废了你!”
段虎:“不敢,不敢,小弟怎么敢胡思乱想?”
姬桑对着山上山下的众兄弟喊道:“兄弟们,大家说,我姬桑是你们的什么人?啊?给我一起说呀——!”
爷们儿们举起兵器,同声喊道:“我们的大王!大王!大王!……”
“听见了吗?……何为大王?君者为王,阳者为王,南面为王,上者为王,雄者为王!我姬桑,称雄古道,威震长城两面。草原君主,中原皇帝,哪一个敢视姬桑我为女人?……
身边群山峡谷,竟是一片哑声。
姬桑用自己手中的刀尖,从花轿座位中挑起了一件长长的凤凰裙,对大家说:“大家听着:兄弟们跟着我姬桑出生入死多年、聚山为寨,有吃有穿,就是没有后代——睡觉没有女人。好吧,我答应从今天开始给你们每人选一个。但是,必须明媒正娶,还要好好地照顾她们!你们都是有姐妹邻居的,这些女兵也都是从你们村里街坊邻居的姐姐妹妹当中出来的,她们有的卖身、逃婚、改嫁、乞讨要饭,最后落在了官家权贵手里,才成了人家的替死鬼,和我们的命都是一样苦的。以后,谁要敢把我们女人不当人看,我就一刀废了他!”
姬桑手起刀落,把宫廷的大花轿子劈成两半!
大花轿子里公主的大红凤凰裙,也被她拦腰劈开,满天空飞舞。
她挥起刀来,左劈右砍,把那凤凰裙砍得一片零落。
……
公主的凤凰裙……象天女散花中的落英,纷纷扬扬,顺着陡峭的山壁和深谷,坠落进峡谷中那茂密的原始山林。
秋后的枫叶林,一片金黄。
晚霞中的夕阳,如火然般,通红灿烂。
取得战利品的绿林好汉们,肩扛手提,财富满满,有说有笑着陆陆续续离开飞虎岭的古道战场,消失在深山老林中。那夕阳醉染的山林里,古道上,四处传来他们大获全胜后的嬉笑声。
古道上。
留下一驾破损的公主的金銮马车,她已被遗弃,空空荡荡,安静地停放在那里,在太行山脉的晚霞和夕阳中,显得那样的孤单;然而在暗下来的绿色山谷中,却被火烧云映照,显得分外通红、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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