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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伏天的日头毒得要把地皮烤出一层油。桃源县城外五里的这片低洼荒地,如今成了生人勿进的禁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天灵盖发麻的味道。那不仅仅是臭,是一种混合了高温发酵、腐烂和迷之酸爽的“生化武器”。只要顺着风吸上一口,早饭就能在嗓子眼里转上三圈,最后还是得吐出来。
这就是许清欢那个“夜香司”的杰作——集中堆肥场。
李文成站在上风口,手里捏着一条浸透了陈醋的帕子,死死捂住口鼻。背后的官服已经被汗水糊在身上,腻得难受,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是猎人终于逮到了狐狸尾巴的兴奋。
“吴大夫。”李文成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声音里透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旁边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头正哆嗦着腿,脸白得像刚刷了层腻子。他是回春堂的坐堂医,平日里把个平安脉还行,这会儿被通判大人硬拽到这“毒地”,魂都快吓飞了。
“草……草民在。”
李文成指着远处那几座黑压压、还冒着丝丝白气的土山,厉声问道:“你看那白气,是不是毒?”
那是堆肥高温发酵产生的正常热气,但在急于立功的李文成眼里,这就是送许家上西天的“罪证”。
吴大夫眯着老眼看了半天,那味道熏得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在这个时代,人们坚信“大疫起于秽乱”,这种极度的恶臭,在古人眼里就等于瘟疫的前兆——瘴气。
“大人……”吴大夫抹了一把鼻涕眼泪,结结巴巴地背书,“古书有云,积秽生瘴。这……这气色发黄,味如腐尸,若是一直这么聚着不散,怕是……怕是要生大疫啊。”
李文成猛地一拍大腿,哪怕被臭味熏得反胃,也忍不住仰天大笑。
“好!好一个大疫!”
李文成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在他身后,那哪是粪堆啊,那是他通往京城六部的升官发财路!
许家完了。
垄断茅房、聚敛钱财,顶多算个奸商,皇上知道了也就是罚点钱。但若是在京畿重地制造瘟疫、蓄养毒气,这可是谋逆的大罪!
当晚,一封文采飞扬的奏折便通过急递送往了京师。
李文成不愧是进士出身,造谣全凭一张嘴,他在折子里写道:“许氏女心如蛇蝎,聚全城之秽于一地,名为积肥,实为炼蛊。毒气冲天,飞鸟不过,意图以瘟疫乱我大乾根基,其心可诛!”
这一招“带节奏”玩得极溜。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桃源县。
前两日,城外的农户还在为了抢购“金汁”打破头,把许清欢夸成“活菩萨”。但“好用”是一回事,“有毒”是另一回事。
李文成放出的流言极其歹毒——他没说这肥料不管用,他说的是:“这东西是用尸毒炼的,庄稼长得是快,但种出来的粮食人吃了就得死,全家暴毙!”
这一刀,精准砍在了老百姓的命门上。
恐惧迅速战胜了贪婪。舆论风向转得比翻书还快。
“听说了吗?那根本不是沤肥,是在养瘟神!”
“怪不得那地方臭得邪乎,原来是毒气!我二大爷家邻居的狗路过那儿都吐了!”
“太毒了!许家这是要把咱们全县人都毒死,好发死人财啊!”
恐慌在高温下迅速发酵,甚至盖过了那一坑粪便的臭味。
城里的“夜香司”成员瞬间倒了大霉。那些穿着黄号服的残疾人,原本走在街上还能挺直腰杆,现在只要一露面,就会被百姓扔烂菜叶子、臭鸡蛋,骂他们是“毒奴”、“许家的走狗”。
城外流民营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许清欢发下去的工钱不香了,红烧肉也不敢吃了。流民们捂着口鼻,看着不远处那座巨大的堆肥场,眼神里充满了对死亡的本能恐惧。
……
日头偏西,热浪依旧滚烫。
一队没有打仪仗的骑兵疾驰而来,马蹄卷起黄土,直奔城外那处是非之地。
为首的青年一身玄色常服,面容冷峻,正是三皇子萧景琰。
他眉头锁死,手里的马鞭攥得咯吱作响。
许清欢之前的“败家操作”虽然荒诞,但他总能看出背后的经济逻辑。可这次不一样,若是真弄出了瘟疫,那就是天大的祸事。
科学种田他不懂,但他知道,这世上没人敢拿瘟疫开玩笑。
“殿下,前面就是了。”身边的侍卫勒住马,脸色发青,“这味道……确实不对劲。”
不用侍卫提醒,萧景琰已经闻到了。
那股恶臭浓烈得让人头皮发麻,空气中似乎都飘着灰绿色的尘埃,让人本能地想要逃离。
更让他心惊的是,前方的路已经被堵死了。
只见前方几百名衙役手持水火棍,脸上蒙着厚厚的白布,将那片堆肥场围得铁桶一般。几口大锅架在路口,里面煮着刺鼻的醋汤和艾草,烟雾缭绕,搞得像是什么大型驱魔现场。
李文成指着那一群被衙役驱赶到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夜香司工人,声音悲愤至极,对着旁边的下属说道:“这些残废之人,便是许家用来试毒的‘药渣’!这方圆五里的草木都已经枯黄,飞鸟都不敢落下,这不是瘟疫是什么?”
其实草木枯黄是因为堆肥发酵烧根,飞鸟不落下纯粹是因为太臭。
但在这种集体恐慌的时刻,没人听得进科学道理。
李文成声泪俱下,奥斯卡影帝附体:“许有德父女狼子野心,借着夜香之名,行此断子绝孙之事。
若不立刻将这坑填了,将许家满门下狱,一旦风向转变,毒气入城,桃源县十万百姓……将死无葬身之地啊!”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听了这话,吓得齐齐后退,更有胆小的直接哭出了声。
“抓了许家!”
“填坑!必须填坑!”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紧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那是被李文成带了节奏、被恐惧逼疯了的人,正急于寻找一个宣泄口。
萧景琰远远地看着这群情激愤的场面,心头一沉。
舆论已经失控,不管许清欢是不是冤枉的,眼下这个局,恐怕已经是死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且嚣张的马蹄声伴着沉重的车轮声,从官道另一头横冲直撞而来。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没长眼啊!”
刘二麻子的破锣嗓子炸响全场。
一辆极其豪华、挂着许家徽记的马车硬生生冲破了人群,一个漂亮的甩尾,直接停在了那几口煮醋的大锅前。
车帘掀开。
许清欢一身大红色的罗裙,手里摇着把团扇,脸上没有半点惊慌,反倒是一脸的“看傻子”的表情。
她看着眼前这场闹剧,目光最后落在了正跪在地上一脸正气的李文成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李大人,挺有情调啊。”
许清欢用团扇掩着鼻子,“大热天的,你在我家的金库门口煮醋……怎么着,是想给我这一坑的宝贝入个味儿吗?”
李文成从地上弹起来,指着许清欢的手指都在抖,眼里的恶毒几乎要溢出来: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许清欢,你炼制毒气、谋害百姓的罪证确凿!今天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来人!给我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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