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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个字扎进了在场三个读书人的心窝里。宋玉白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需要静静。
这种感觉就像是他提着宝剑去屠龙,结果发现龙正在搞慈善晚宴,而他成了那个没穿礼服还要硬闯的保安。
就在这时,这位“土包子”宋公子耳边响起了中气十足的声音。
“让让!别挡着我领鸡蛋!”
一个挎着篮子的大婶嫌弃地用手肘顶了一下宋玉白。宋玉白踉跄两步,那双套着草编鞋套的锦靴差点踩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有辱斯文……”宋玉白扶着额头,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对!
那大婶手里那两个鸡蛋,个头饱满,红皮锃亮,搁在灾年,这可是能换半袋子糙米的硬通货。在这儿,竟然白送?
“公子,咱们的车……”
随从挤出一身臭汗,凑到宋玉白身边,指了指城门方向,“苏山长和李大人的车队被拦下了。”
宋玉白转身看向城门洞。他现在急需看到一点“许家恶行”来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世界观。
只要许家敢对苏秉章他们动粗,他就能立刻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狠狠参那个恶女一本!
城门口,一场“文明与野蛮”的对峙正在上演。
李文成站在车辕上,那身借来的官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的淤青在阳光下泛着紫光,指着挡路的刘二麻子咆哮:
“瞎了你的狗眼!这是送给京城贵人的车队!车上装的都是送给宋公子的书籍和行头!耽误了公子的正事,你哪怕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刘二麻子掏了掏耳朵,顺手把指甲盖里的脏东西弹飞。
他身后,那块“入城卫生管理条例”的牌子擦得锃亮。
“我管你是送给宋公子还是送给玉皇大帝的。”
刘二麻子懒洋洋地举起手里的哨棒,指了指车轮上一坨半干的黄泥,“《条例》第七条,入城车辆必须保持车容整洁,车轮带泥者,一律劝返或强制清洗。”
“这是泥吗?这是清河县的土!”李文成气得跳脚,“这是故土难离的情怀!”
“那是你们的情怀,那是咱们桃源县的垃圾。”刘二麻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给脸不要脸是吧?”
旁边一个老农,此刻正剔着牙,一脸鄙夷地看着城门口:
“啧啧,又是清河县来的吧?真脏。这也就是咱们许小姐心善,换了别处,这种带泥的车早给砸了。”
“就是,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界,一点公德心都没有。”卖鸡蛋的大婶附和道。
他大步走向那个正在收钱的桌案。
这次他学乖了,没敢踩线,也没敢插队,老老实实站在那个胖子后面。
前方的队伍挪动得很慢。
因为每一个要进城的人,都要经过一道极其繁琐的“安检”。
“姓名?”
“赵德柱。”
“籍贯?”
“清河县赵家庄。”
“有没有携带违禁品?比如烂泥、发臭的咸鱼、或者没洗澡的虱子?”
“没没没!昨晚特意洗了三遍!鞋底都刷秃噜皮了!”
负责登记的黑衣人拿出一个竹筒,对着赵德柱身上喷了一股水雾。
一股淡淡的薄荷味散开。
“消毒费五文。下一个。”
宋玉白看着这一幕,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就是许家的手段?连进城都要羞辱一番?
终于轮到了他。
宋玉白走上前,昂首挺胸。
“姓名。”
“宋玉白。”
“籍贯。”
“京城。”
登记的笔尖顿了一下。黑衣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番宋玉白,眼神里并没有那种见到贵人的敬畏,反而多了一丝……嫌弃。
“京城来的?”黑衣人指了指宋玉白的脚下,“知道规矩吗?”
宋玉白低头。
他的锦靴上,还沾着刚才在清河县踩到的那一滩黑泥,甚至还有几点溅到了洁白的袍角上。
在这灰白干净的水泥路面上,那泥点子简直像是美玉上的瑕疵,扎眼得很。
“什么规矩?”宋玉白压着火气。
“外来车辆、人员,入城前必须保证整洁。”黑衣人敲了敲桌子上的牌子,“尤其是从清河县那边过来的。那边路烂,全是许小姐说的那个什么,什么。”
旁边人补充了一句:“是那个细菌!”
“啊对对对,细菌。你这鞋,不行。”
后面排队的商贾们纷纷捂住口鼻,往后退了一步。
“哎哟,这京城来的怎么这么不讲究?”
“就是,带着泥就想往里冲?不知道许小姐最爱干净吗?”
“离远点离远点,别把晦气蹭咱们身上。”
宋玉白:“……”
他堂堂相府公子,走到哪不是香风扑面,人人争相攀附?
如今竟然被人嫌弃“脏”?
“我有钱。”宋玉白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百两银票,重重拍在桌子上,“罚款是吧?我有的是钱!让我进去!”
他想用钱砸出一条尊严之路。
然而,黑衣人连看都没看那银票一眼。
他从桌子底下掏出一双草编的鞋套,往宋玉白面前一扔。
“有钱了不起啊?有钱也得讲卫生。”黑衣人一脸公事公办,“罚款十两,另外这鞋套二十文一双。穿上,不然不许进。”
“你……”宋玉白气得手抖。
“穿不穿?不穿后面还有人呢!”
后面的人群开始起哄:“快点啊!磨磨蹭蹭的!”
宋玉白回头看了一眼苏秉章和李文成。
这两人更惨。
李文成因为官服上沾了油渍,被勒令去旁边的更衣室换租来的“文明衫”——一件印着“桃源是我家”的粗布背心。
苏秉章则是因为胡子上沾了茶渣,正在被逼着用剪刀修剪。
全军覆没。
宋玉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屈辱。
这是前所未有的屈辱。
但他不能退。他倒要看看,把这群人折腾成这样的许家,到底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我穿。”
宋玉白弯下腰,用那双写过锦绣文章的手,拿起了那双粗糙的草编鞋套,套在了自己那双价值连城的锦靴上。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身为贵族的尊严,随着这鞋套一起,被封印了。
“交钱。”
黑衣人收了银票,找回九十两碎银,又递过来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五个大字:临时通行证。
还有一张印着精美花纹的票据,最下方还有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许清欢。
那个签名用的是某种特殊的墨水,在阳光下泛着五彩的光,想造假都难。
“拿着。”黑衣人头也不抬,“进城之后,别随地吐痰,别乱扔垃圾,别大声喧哗。还有,看见穿红马甲的要叫长官。记住了吗?”
宋玉白握着那块木牌,指节发白。
“记住了。”
他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三个字。
城门,终于对他敞开了。
宋玉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那个传说中的门洞。
光线从昏暗变得明亮。
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不是脂粉气,也不是花香,而是一种混合了焦糖、烤肉、以及……金钱的味道。
宋玉白抬起头。
原本准备好的斥责之词,原本酝酿好的满腔悲愤,在这一刻,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看见了什么?
宽阔得能跑马的街道,铺着一尘不染的青石板。
街道两旁,不是破败的茅草屋,而是整齐划一的二层小楼,挂着五彩斑斓的琉璃灯笼。
此刻虽然是白天,但那些灯笼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芒,依然璀璨得让人眼晕。
街上人流如织。
但并不拥挤。
因为有人在指挥。
几个穿着奇怪黄马甲的汉子,嘴里叼着哨子,手里挥舞着小旗。
“马车走中间!行人走两边!那个推独轮车的,变道打手势懂不懂!”
而最让宋玉白崩溃的,不是这繁华。
而是他看见路边的一个乞丐。
那乞丐面前放着一个破碗。
碗里没有铜钱。
只有一张告示:
【本人今日休息,不接受施舍。若有布施意向,请去前方左转功德箱排队。】
那乞丐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半只烧鸡,啃得满嘴流油。
看见宋玉白穿着草鞋套、一脸呆滞地站在那,乞丐好心地把烧鸡递了过来。
“新来的流民?饿坏了吧?”
乞丐一脸同情,“也是可怜人。这半个鸡屁股给你了,别客气,这在桃源县,狗都不吃。”
宋玉白看着那个油汪汪的鸡屁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就是苏秉章嘴里的“人间炼狱”?
这就是李文成哭诉的“民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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