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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埂之上,裴寂缓缓起身。膝盖上的污泥混着草屑,黏在他的官袍上,狼狈不堪。但他那张平日里冷硬如铁的脸,此刻沾着黑土,却有一种洗尽铅华的肃穆,那是场涤荡灵魂的朝圣之后才有的神情。
他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就在这时,田埂的另一头,金色的稻浪被人从中分开。
一位身着玄色常服、气度雍容华贵的公子,正踏着那被踩实的泥路缓缓走来。在他身后,宋玉白正满脸放光地指点着什么,那神情活脱脱一个急于献宝的孩子。
来人步履沉稳,目光扫过这片一望无际的金色稻海,神色淡然如水,面对这足以震动朝野、改写国运的丰收景象,竟没有流露半分意外,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
正是三皇子,萧景琰。
“殿……殿下……”
跪在地上的王胜(王先生)此时还沉浸在亩产四石三斗的巨大震撼之中,脑内嗡嗡作响。但他见宋玉白竟引着一位贵客前来,那久浸官场的职业习惯,让他下意识地想要端起“架子”。
他并不知道萧景琰的身份,只当是京城来的哪家被宋玉白忽悠瘸了的富商公子。
为了在裴寂这个“穷酸书生”面前,找回点刚才痛哭流涕时丢掉的面子,王胜手忙脚乱地从泥里捡起那把沾满污垢的折扇,也顾不上擦,就那么“哗”地一声打开,故作高深地迎了上去。
他要摆出一副“懂行长者”的姿态。
王胜清了清嗓子,拦在了萧景琰和宋玉白的面前,对着萧景琰拱手笑道:
“这位仁兄也是被这祥瑞吸引来的吧?在下不才,对此等农桑之事,也略懂一二。”
他摇晃着那把脏兮兮的折扇,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
“这稻谷虽好,但若无朝廷运筹帷幄,怕也难成气候啊!毕竟,民终究是民,离了官府的统筹,便是一盘散沙。”
说着,他还特意转头,想拉上旁边满身泥点的裴寂下水,以壮声势。
“裴兄,你说是吧?咱们读书人,看事情要有格局,要看到这祥瑞背后的朝廷之功!”
裴寂缓缓抬起眼皮。
他冷冷地瞥了王胜一眼,那目光里尽是看一只秋日寒蝉的怜悯——拼命嘶鸣,却不知死期将至。
一言不发。
那眼神里的鄙夷与怜悯,比任何痛骂都来得更加伤人。
宋玉白正满心激动地要给殿下介绍这亩产四石的伟大奇迹,冷不丁被一个满身泥点、散发着一股酸腐气的中年人拦路说教,眉头当即就是一皱。
他本想开口呵斥。
可当他看清那中年人身后,站着的那个同样满身黑泥、狼狈不堪的“穷酸书生”时,呼吸都停了一拍。
那张脸……
那张化成灰他都认识的脸!
宋玉白直接无视了还在那滔滔不绝、大谈“格局”的王胜,身形一晃,快步从王胜身边擦了过去!
那股劲风,带得王胜一个趔趄,原地转了半个圈,手里的折扇都差点脱手飞出去。
宋玉白根本没看他一眼,径直冲到了裴寂面前。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想要躬身行个大礼,又怕自己这身干净衣服沾上对方身上的泥污,更怕唐突了这位煞神,一时间进退失据,只能结结巴巴地喊道:
“裴……裴少卿?!您……您怎么会在这里?还……还弄成这副模样?这……这是微服私访,体验民情?”
一声“裴少卿”,三个字灌入王胜耳中,让他脑内一片空白,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
王胜手中的折扇,“啪嗒”一声,再次掉进了泥里。
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脖子发出骨节摩擦的“咯咯”声,一寸一寸地、无比艰难地转了过去。
他的目光,牢牢钉在那个刚才还被他嘲讽“没见过世面”、被他拉着打赌、被他当成陪衬的“穷书生”身上。
大理寺少卿?
那个传说中油盐不进、铁面无私,专门给权贵剥皮抽筋的“活阎王”……裴寂?!
自己这一路上……都在干什么?
在阎王爷面前充大辈儿?
拉着阎王爷跟自己打赌?
还教阎王爷做事,要他有“格局”?!
王胜的世界天旋地转,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冷透了。
裴寂缓缓拍了拍袖口上的泥点。
那动作慢条斯理,不带一丝烟火气,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威压。
他甚至没有正眼去看那个面如死灰的王胜,只是用眼角的余光轻轻扫过,那平淡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
“王督查,本官这‘格局’,确实不如你大。”
王胜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对方连他的化名带官职,都一清二楚!
他双膝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进了泥水里!
冰凉的泥浆浸透了他的裤腿,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已经将内衫彻底打湿。
他张着嘴,想要辩解,想要求饶,可喉咙里火烧火燎,堵得严严实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完了。
这次死定了。
然而,裴寂却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在这位“活阎王”的眼中,脚下这只蝼蚁的生死,已经不重要了。
他转过身,面向那个从始至终都负手而立、神色淡漠的玄衣公子。
在宋玉白和王胜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这位在大乾朝堂之上,从不向任何权贵低头的“硬骨头”裴寂,竟然恭恭敬敬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满是污泥的衣冠。
而后,对着萧景琰,行了一个极为标准、无可挑剔的臣子礼。
他没有下跪,毕竟是在宫外,要掩人耳目。
但那腰弯下的弧度,比见了内阁首辅还要深,比见了亲爹还要虔诚!
萧景琰没有立刻叫他起身。
这位三皇子伸出手,随手折下旁边一根沉甸甸的稻穗,放在掌心轻轻摩挲。
他看着那金黄饱满的谷粒,嗓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裴卿,你看这稻穗。”
“它压得这么低,是不是像极了咱们大乾百姓,那常年弯下去的背?”
他顿了顿,目光一凝,那道视线投过来,让裴寂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但只要这根扎得深,根基在土里,那么它的腰弯得再低,也是我大乾……挺直的脊梁!”
裴寂的身躯绷紧了!
他抬起头,那双素来只有律法和冰冷的眼眸中,竟是泛起了一层微红的血丝。
他再次深深一拜,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
“学生……受教!”
跪在一旁的王胜,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整个埋进脚下的泥地里。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位能让“活阎王”裴寂自称“学生”的爷,是比阎王还要可怕百倍的通天人物——
是皇子!
这桃源县,哪里是什么商贾之地?
这分明是龙潭虎穴啊!
......
半个月后,正当桃源县民众忙于秋收结尾时。
远处,通往县城的官道上,扬起滚滚黄尘!
一队鲜衣怒马、甲胄鲜明的皇家禁卫,以不容抗拒之势,粗暴地分开了围观的人群,直奔这片稻田而来!
紧接着,不等众人反应。
一声尖细、高亢、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划破了田野的宁静,惊起栖息在稻田里的飞鸟一片!
“圣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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