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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京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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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阿姐又来信了。”

    谢令仪起身,接过信笺,裁开朱漆信封,墨香先一步涌出带着上京特有的繁华气息。

    阿姐依旧如常,絮絮叨叨地说着京中最近发生的趣事,字里行间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谢令仪唇边不自觉噙着温软的笑意。

    然而,目光移至信笺末段,笔锋却陡然一转,墨迹似乎也因着力而显得浓重沉滞:

    “……近闻,东宫屡因细故遭陛下当庭呵责,成王殿下却日见亲厚,屡蒙召对。父亲揣测帝意,恐有易储之心且欲以我为成王妃。虽万般不愿,然君命难违。幸而父亲尚存观望之心,此事尚未有明旨,应当还能再拖延些时日,或能觅得转圜之机。”

    谢令仪指间一紧,信纸轻响。

    顾知微抬眼:“如何?”

    谢令仪默然片刻,拿着信纸坐到祖母身侧,将那最后一段指给她看,声音平缓,却掩不住那一丝紧绷:

    “阿姐说,父亲欲将她许配给成王殿下。”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顾知微放下茶盏,一声轻叹逸出。

    “看来,”谢令仪抬眼,望向窗外完全暗沉下来的天色,灯焰在她眸中跳跃,映得那檀色眼眸深黯如夜,“我怕是要比原先预想的,更早些回京了。”

    她面上笼着一层淡淡的愁色。

    “横竖都是要回,明日我便修书给你父亲,就说你思念他们,想回上京。”

    顾知微将谢令仪搂入怀中,“只是你可想清楚了?留在蕴山,有我护着,你可做一世自在山雀;回去,便是再入那金丝银线织就的罗网。”

    “阿姐仍在网中,岂能独自快活?”谢令仪垂眼,不想被祖母看出别的缘故,徒增担忧。

    “好,仁者必有勇,是我顾知微教养出来的好女郎。”顾知微饱经风霜,怎会看不透孙女的那些顾虑,只是道:“皎皎,来看看这些。”

    祖母自一旁取出一卷素帛,递到她手中。

    谢令仪依言展开,其上用工整劲秀、却隐带风骨的小楷,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地记录着近来上京城中发生的诸般要事,人事变迁,暗流动向。

    “英国公次子裴昭珩。”目光掠过名字,谢令仪不由低语出声。

    “你见过他了?”祖母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中那细微的波动,眸光微凝,看了过来。

    “在兰阳。”谢令仪道,“陆将军提到过的莫逆之交,此番陆将军战败身死,朝廷也不曾抚恤,倒是他冒着风险去故友殉国之地祭奠一番,称得上有情有义。”

    祖母的声音缓慢而沉稳,“上月,英国公父子三人率镇北军大破乌孙,立下不世之功。这位裴小将军为副使,押送乌孙王子及使团入京议和。如今和约已定,裴家上下俱得封赏,风头正盛。”

    话语在此处微微一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只是,这位刚刚立下赫赫战功的小将军,却被陛下单独留在了京城。”

    “与其说是恩宠眷顾,”谢令仪见室内光线愈暗,俯身又点了一盏青瓷雁足油灯,橘黄的光晕扩散开来,照亮她清冽的侧脸,“倒更像是被扣作了质子,以安圣心。”

    “世袭罔替、已历七代的公爵之位,扼守北境咽喉近百年的镇北军兵权,如今功高震主,却成了陛下枕边的荆棘。”顾知微声音温和,却隐隐含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圣上本就对我们这些世家大族心怀忌惮,朝堂之中,除却以皇后为倚仗的博陵崔氏、剡湖陆氏,以及靠着阿谀媚上颇得圣宠的谢家之外,其余世家皆遭排挤打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你父亲虽在你们祖父去世后便与我不亲了,”顾知微将“早已与我离心,乃至近乎反目”这样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但对谢令仪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倒也习以为常,“但终归是你的生父。你便是这样评价你的父亲的?”

    “父亲肩挑着谢氏一族的荣辱兴衰,孙女自然不能,亦不会单纯地去辩驳他行事的是非对错。”她抬起眼,望向跳跃的灯焰,声音轻而清晰,“但有些路,他既然已经选了;有些事,他既然已经做了,便也注定了我与他亲厚不起来。”

    谢令仪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卷素帛之上,另一个名字倏然刺入眼帘。

    “成王举荐邗州司马郭炅宇任领军卫中郎将。”

    她低声念出,指尖下意识地微微用力,将那光滑坚韧的帛面按出一道细微的折痕。

    “兰阳这一战当真好手笔。”谢令仪冷笑,“我的好舅舅估摸着也脱不了干系,只是不知谢家牵扯多少。”

    祖母叹息,“这些人自诩爱民如子,不过是农夫惜牛,只为多耕几亩田。你舅舅揣摩圣意,结党营私,替陛下剪除异己,如今气焰已盖过帝师邬敬舆。”

    谢令仪轻叹一声,语转沉凝,“盛世皮囊之下,政令难达州府,胥吏盘剥,百姓如蚁;外有强敌眈眈,内有积弊丛生。若仍只顾争权夺利,沉迷于虚饰太平,甚至自毁长城,晟朝恐将病入膏肓,良医束手。”

    “我煌煌晟朝,并不缺青年才俊,但‘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纵有补天之才,也不得不屈从于这乌烟瘴气,长此以往,积重难返。然吾已垂垂老矣,去国归乡易,欲清君侧时,方恨无身。”顾知微想起往事不由嗟叹。

    “祖母且宽心,这些人多行不义必自毙。”谢令仪握住祖母的手,轻轻安抚,“此番去兰阳皎皎已查到了一些证据。”

    谢令仪递给顾知微那份在兰阳架阁中找到的那份粮草批文道,“这文书夹在舅舅早年的笔记中,应是有人想传递消息而故意为之。”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兰阳背后绝非敛财聚势这般简单。”祖母接过文书,仔细检查,又交还给谢令仪道,“这文书的线索既有可能是指引,也不能排除是蓄意掩盖和误导,还需仔细查证。”

    谢令仪颔首,继续浏览那帛书后续的内容,其中详尽记载了朝堂各派的微妙动向,利益交换,以及各大世家之间最近频繁的联姻与结盟,一张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系网,在素帛上隐隐浮现。

    祖孙二人一时陷入沉默。

    花厅内只闻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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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里之外,上京,英国公府。

    夜色已深,府邸东侧一座僻静的书房内,烛影摇红,错金螭兽铜炉内,上好的沉香屑正无声地层层坍塌,化为灰白,逸出袅袅青烟,却驱不散室内的沉郁。

    裴昭珩,这位圣上新封十六卫大将军,指腹反复摩挲那本兰阳笔录。纸页已起毛边,仍找不到任何暗记。

    堂下他的暗卫青隼继续禀报:

    “郎君,那女子确实是礼部尚书谢儆的嫡次女谢令仪,歧南事变后随顾老夫人避居蕴山,与京中往来极少。兰阳之行,是受陆将军密函所托无疑。”

    青隼稍顿,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蕴山的那些村民提起这位小娘子都颇为感激,说是荒年疫病时,她随顾老夫人布粥施药,且经常亲下田垄,言谈和气,无半分世家千金常见的骄矜架子。”

    “杀伐决断,却心有悲悯。”裴昭珩低笑一声,将那本笔录随手丢在案上,“顾老夫人亲自教养的,果然不同凡响。”

    “至于陆将军此战的相关文书……属下无能,遍寻不得,恐怕早已被有心之人尽数销毁。此外,”青隼的声音越压越低,“那日追寻细作,一路向北,皆是死士,齿间藏毒,无一活口,未能探得幕后主使。属下办事不力,请郎君责罚。”

    “无碍。京中局势,本就错综如乱麻,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离京戍边多年,初回此地,旧日经营的消息网络尚未完全重建,耳目一时滞塞,亦是常情。”裴昭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但他也并未让青隼退下,而是陷入沉思,仔细回忆架阁那日的情景。

    蓦地,他恍然大悟,那真正有用的证物定是在她俯身拾取时被不着痕迹地纳入了袖中。自己当时竟未深究,实乃大意失荆州。

    看来,这位谢小娘子奔赴兰阳,也绝不仅仅是为了完成陆骁寒的托付或单纯赈灾。

    只是顾老夫人隐退多年,此番出手怕不知是何缘由,苏文远是谢令仪的亲舅,谢儆是她的生父,而顾老夫人与这二人之间的关系,却是恩怨交织,复杂难言。而作为这三方微妙关系纽带的谢令仪,此番行事,又究竟是敌是友,现在下结论,确实还为时过早。

    “你与听蝉,近日多费些心力,仔细探查蕴山、谢家和苏相的动向,”裴昭珩灵光一闪,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谢小娘子近日要回京是吧,我们给她送份大礼。放出消息去,说谢家三娘在兰阳救疫期间,不避艰险,身先士卒,以弱质之躯行大义之事,实乃当今难得的巾帼英雄。”

    “是,属下这就去办。”

    裴昭珩嘱咐道,“消息放出后,你们需暗中留意,务必保她一路平安,别出什么差池。”

    此言一出,他似乎觉得过于关切,旋即找补道:“她若在半途出事,我们刚刚到手的这条线索,便又断了。”

    “是,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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