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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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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值仲秋,天宇澄澈,金风送爽,正是上京最为疏朗明媚的时节。

    今年,那备受瞩目的“拒霜宴“,由天子最为宠爱的长女崇宁公主兰望舒奉旨主持。

    公主是当今太子兰钦昌的胞姐,自幼受教于翰林学士,诗赋才情名动宫闱,由她主理这文坛盛事,再妥帖不过。

    宴设于崇宁公主宫外别庄的镜秋湖畔。这别庄依山傍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院外沿岸遍植木芙蓉,此刻正是花期最盛之时。

    那些名为“三醉芙蓉”的名品,晨绽粉白,午转淡红,暮时化作深绯,一日三变,宛若美人醉颜。而今因节气微妙,竟见晨、午、暮三色之花同缀一树,恍若将一日辰光凝驻枝头,绚烂夺目,蔚为奇观。

    烫金的请柬月前便已送至各府邸,受邀者无不是朝中重臣的闺秀千金与尚未婚配的青年才俊。这宴会名义上以文会友、以诗言志,其意虽在风雅,却也难免掺杂了几分为权贵牵线联姻的深意。

    自清晓起,宾客们便应邀入府。至华灯初上时分,镜秋湖畔已人影绰约,衣香鬓影。贵女们或凭栏观花,或临水照影,公子们则三两聚于亭中,品茗论诗。丝竹之声隐隐从水阁传来,与秋虫鸣唱相和,平添几分雅趣。

    谢令仪与姐姐正凭栏而立,低声细语,欣赏着院外一株变色尤为奇特的醉芙蓉。

    “听说这是南诏进贡的变种,公主特意命人从暖房中移出来的。”谢令德轻声道,指尖虚虚点了点那金边芙蓉,“倒是应了‘拒霜’之名,越是寒凉,越是开得恣意。”

    谢令仪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不远处的人群。

    那禁卫军首领李崇政之女李琼,与堂姐谢令瑾挽着胳膊,朝这边望了许久,终是耐不住,挣脱了手,径直向姐妹二人走来。

    李琼今日一身石榴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在暮色中灼灼如火,发间赤金点翠步摇随她每一个动作轻颤,流光溢彩,甚是夺目。

    她行至近前,目光在谢令仪身上挑剔地转了一圈,唇角扯出不甚真诚的笑意,声音扬得略高,引得附近郎君和小娘子侧目:

    “这位便是谢三娘子吧?听说你自幼养在蕴山乡下,怕是头一回见识这等场面?”她顿了顿,眼波流转,

    “这芙蓉品鉴起来极有讲究,若是不懂,胡乱说话,平白惹人笑话不说,还带累了令德姐姐的名声。不若跟着我,我也好提点你一二,免得出了什么差池。”

    这话语中的轻蔑与挑衅毫不掩饰,周遭瞬间安静了几分,许多目光汇聚于此。

    谢令德蛾眉微蹙,正要开口,衣袖却被妹妹轻轻扯住。

    谢令仪缓缓抬眸,目光清亮如水,平静地迎上李琼的视线。她今日着一身素雅的鹅黄绣缠枝玉兰绫裙,发间一支简单的白玉簪,通身上下并无过多饰物,却偏有一种沉静通透的气度。

    她唇角微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

    “李娘子有心了。不过依令仪浅见,品鉴之花,重在观其形色,感其神韵,悟其风骨。譬如眼前这‘三醉芙蓉’,晨昏各异,绚烂至极。其美在骨不在皮,其贵在神不在形。

    此等‘拒霜’之姿,坚韧清雅,方是真正值得吾辈欣赏学习的品格。至于何为差池,何为笑话……”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李琼过于耀目的头面,唇角笑意深了一分,直视李琼微微变色的脸庞,接着道:

    “各花入各眼,心中自有尺衡。想来公主殿下设此雅宴,亦是为觅知音,而非竞艳之所。李娘子这般热切要指点他人,莫非是自认比公主殿下更懂得如何主持这‘拒霜宴’的规矩风雅了?”

    李琼本以为谢令仪久居乡野,必是个没见识的,哪知对方不仅言辞从容,更一句“比公主殿下更懂”险些给她扣上个不敬的名头。

    李琼顿时噎得满面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只得狠狠剜了一眼缩在一旁不敢出声的谢令瑾,在众人各色目光中,悻悻然转身离去。

    人还未走远,旁侧花荫深处便急急走出几位少女。

    为首的杜棠溪性子最是温厚,上前拉过令仪的手轻拍两下,柔声宽慰:“好妹妹,莫要与她一般见识。她是方才听你们那堂姊妹谢令瑾嘀咕,说谢尚书有意将令德许给成王殿下,这才酸意上头,故意来寻衅罢了。”

    一旁的郑芸卿声音更低:“这位李小娘子,因着她爹爹掌着禁军的缘故,一向自诩高门贵女,眼高于顶。京中但凡有哪家姑娘的风头盖过她,或是姻缘瞧着比她更好,她总要寻些不痛快。今日这出,怕是积怨已久了。”

    周乐知则是个直性子,闻言柳眉倒竖:“姐妹们若是不解气,回头便让我阿爷参她爹一本。禁军统领怎么了?纵女跋扈,也该有个限度。”

    谢令德闻言失笑:“我看你跋扈起来,也不遑多让的。”

    众姐妹皆忍俊不禁,掩口轻笑,方才那点剑拔弩张的气氛,霎时消弭于无形。

    谢令仪心中却是一动,目光追随着李琼愤愤不平的背影,掠过一丝极淡的思量:

    性情急躁,妒心又重,其父手握禁军兵权,或许,真的大可利用一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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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远处,临水的二层阁楼上,湘帘半卷。

    崇宁公主兰望舒凭栏而立,已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皎皎这性子,瞧着比从前是稳重含蓄了些,倒也没落下风。”兰望舒含笑,对身侧的侍女翊姝道。

    “依妾身看,谢小娘子这性子也没变。”翊姝正执着一支上好的紫毫,在端溪老坑砚中徐徐蘸饱了墨,闻言抿唇一笑,

    “方才那番话,明着是自辨,暗里句句都在戳人心肺。末了还抬出殿下您来压阵,是一点亏不肯吃,半句软话不愿说的。”

    她将笔恭敬递上,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眼瞧那眼珠轻轻一转,保不齐心里又转着什么旁人猜不透的主意,只是如今更懂得藏了。”

    “虽是没落下风,这腰还是要撑的,免得她日后又与我闹,说我旁观她受气。”崇宁公主笑着接过笔,走到紫檀书桌前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皓腕,略一凝神,便挥毫泼墨。

    笔走龙蛇间,一行行诗句落于澄心堂特制的雪浪笺上。不过片刻,一首七律已成,墨迹酣畅淋漓,犹带余润。

    翊姝双手接过诗笺,小心吹干墨迹,方走到阁楼窗边,对着楼下满园宾客朗声道:

    “殿下偶得俚句,聊记今日清景,敬请诸位才子淑女,雅韵同酬,以成雅集。”

    语罢,她清了清嗓子,清越的声音在秋夜中传开:

    “

    三醉芙蓉异众芳,清姿岂必藉春光。

    冰绡夜剪千重雪,玉魄秋涵一镜霜。

    自抱寒馨天未识,何须俗眼论行藏。

    人间信有真风骨,不在朱门锦绣乡。

    ”

    诗句一出,满园俱静。

    谢令仪闻诗,不禁莞尔。

    公主殿下此举,既是为自己方才受李琼挑衅之事做了无形的回护与撑腰,暗讽了只知“朱门锦绣”的浅薄之辈;又巧妙迎合了圣心,赞许寒门风骨。真可谓一箭双雕,天家气度与玲珑心思,尽在其中。

    众人正思忖着,便听院外平台上,一个铿然掷地的男声已然响起,将那和诗吟诵而出,竟也是出口成章,不假思索:

    “

    谁言草木无奇骨?三醉能分日色殊。

    冷艳全凭真气格,清标何必锦屏扶。

    雪中未改青袍色,风里犹传万卷书。

    若许芳魂酬圣主,何须琼苑斗春株。

    ”

    此诗不仅对气韵流畅,满是挥斥方遒的意气,更将“三醉芙蓉”的特性与寒门士子凭真才实学报效君王的志向融为一体,既应和了公主之诗,又巧妙表露心迹,格调甚高。

    谢令德轻轻拉了拉妹妹的衣袖,凑近她耳边,以扇掩面,低声道:

    “那人似乎是姜渊姜大人。据说此人出身并非显赫,孤儿堂长大的,但竟高中进士,且颇得圣心,短短数载便能坐上这户部侍郎的位子。”

    谢令仪循声望去。

    但见水亭阑边,立着一人,戴的是黑色软脚幞头,身着靛青圆领襕袍,腰间束着一条乌黑的皮革銙带。

    亭内灯火昏黄,那人又恰好站在光影交界处,面目瞧不真切,只一个侧影轮廓,清隽如竹。负手而立时,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与周遭的浮华喧嚣隐隐隔开。

    “记下姜侍郎的诗。”水阁上,崇宁公主微微颔首,对翊姝吩咐,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赞赏,“赏他三勒浆一壶,云纹玉杯一只。”

    楼下,内侍已高声传谕赏赐。

    姜渊闻声,不急不缓地转身,朝向水阁方向,拱手,躬身,行了一个标准而从容的揖礼。姿态恭敬却无谄媚,举止间自有分寸。

    礼毕,他并未多言,亦未显出骄矜之色,只安然退回亭中那片光影阑珊处,重新隐入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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