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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漱玉院中,侍女皆被屏退,姐妹二人正对坐品茶。谢令德兴致颇高,正亲手为妹妹沏一壶新得的阳羡紫笋茶,红泥小炉上银铫子咕嘟作响,水汽氤氲。
“这紫笋茶芽最是难得。”谢令德一边用茶碾细细将茶饼研成粉末,一边与妹妹闲话家常,声音压得低,“崇宁与陆将军,本是人人称羡的一对,婚期就定在今秋。谁能想到,兰阳一役,天人永隔。”
她手法娴熟地将茶末投入温好的越窑青瓷茶瓯,注入沸水,轻轻搅动:“陆将军殉国后,陛下不仅抚恤草草,反将毫无根基的郭炅宇破格擢升,明眼人都瞧出来,这是圣心有意借机打压世家。可崔皇后偏偏在这时,仍提议让崇宁与陆将军的二弟定亲,这吴郡陆氏本就是皇后母族,这般亲上加亲,岂非更成了圣上的眼中钉、肉中刺?”
“皇后娘娘这是铁了心,要与圣上打擂台了。”谢令仪单手托腮,看着姐姐行云流水般的点茶动作,“以博陵崔氏为首的世家,多半是支持东宫的。既然揣摩圣意、曲意逢迎未必能得善果,不如索性稳固自身根基,聚合世家之力。这步棋,看似凶险,却也未必全错。”
她顿了顿,抬起眼,眸中漾起一丝狡黠笑意:“阿姐还有空操心别人家的事?我瞧着,成王殿下的婚事,近来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倒不知阿姐这里,是个什么情形?”
“嗐,你就别来打趣我了。”谢令德将点好的茶汤分出一盏,清澈的茶面上浮着细密的雪沫,香气清冽,她推至妹妹面前,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意,“不过,看你这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怕是心中已有应对之策了?”
“想法嘛,倒是有一些。”谢令仪端起茶盏,却不急着饮,指尖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温润,“只是阿姐,你先同我说说,为何这般不愿嫁给成王?我可听说了,上京不少贵女,都上赶着想攀这门亲呢。”
“你确定她们是想做成王妃?”谢令德挑眉,素来端庄的面上露出一抹了然,“成王眼下圣眷正浓,东宫不稳,她们心里惦记的,可不定是什么。”
“那你呢?不想么?”
“谢家女儿,持家门礼法,不与流俗同。”谢令德摇头,“吾家进士科第相续,人才济济,何苦弃昭昭之轨,入汹汹之渊?嫁与皇室,不过是棋盘上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那样的日子,何谈上‘好’字?”
“但这世间夫妻,大多如祖父母、爹娘那般,不过是凑合着过日子,求个相敬如宾、安稳度日罢了。一生一世一双人,恩爱白首,终究是戏文里的奢望。”谢令仪轻啜一口茶,茶香沁入心脾,缓缓道。
“谁说不是呢。”谢令德轻叹一声,目光投向院中凋零的梧桐,“便说圣上与皇后娘娘,当年也是一段传颂朝野的佳话,何等琴瑟和鸣。如今呢?还不是成了相看两厌的怨侣。这种事,本就不该心存奢望。”
“哦?”谢令仪放下茶盏,笑意盈盈地看向姐姐,“我还以为阿姐是心中另有所属,才这般抗拒。看来阿姐是思虑深远,清醒得很。”
“皎皎!”谢令德被她促狭的语气逗得脸微红,作势要伸手来捏她的脸颊,“我看是阿姐平日里太纵着你了!”
“欸,阿姐,茶又沸了!”谢令仪笑着躲开,顺势提起银铫,为姐姐的茶瓯中续上热水。袅袅白汽升腾,模糊了姐妹二人带笑的对视,也将方才那番涉及天家、涉及自身命运前途的沉重话题,悄然冲淡在暖茶与亲情之中。
……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漱玉院的书房里,只燃着一盏孤灯。
谢令仪就着昏黄的光,细细读着自隐芳斋秘密递来的素笺:
郭炅宇苦心经营,其妹郭子娇亦秾姿秀色,善伺人意。成王对这位下属的妹妹青眼有加,为稳固其兄这股新兴的军中势力,待郭氏女格外温煦。
谢令仪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
虽归京时日不长,但谢氏门楣加之自身那层“有功于国”的微妙光环,她很快重新在京中贵人圈中打开了局面。各府茶会、花宴的请帖如雪片般飞来,她来者不拒,从容周旋。
数日之间,她巧笑嫣然与交好的姐妹出入于各家宴席,总在不经意间,于那位心高气傲的禁军统领之女李琼身侧,用恰好能让对方听清的柔婉嗓音,状似无意地提起几句:
“昨日在陈国公府的赏菊宴上,见成王殿下对郭家妹妹甚是和蔼,还赞她机敏伶俐呢。这般青眼有加,怕是佳期不远了。”
“听闻成王殿下得了一副前朝古画,旁人都不给看,单请了郭家妹妹去品鉴……”
“郭家妹妹今日这身衣裳,颜色真衬她,方才好像瞧见成王殿下多看了两眼……”
言语轻轻,宛若春风拂柳,了无痕迹。可句句都精准地落在李琼最在意、最敏感的心结之上。
李琼素来自矜身份。其父李崇政执掌宫禁十余年,深得帝心,她向来视郭炅宇这等凭借军功骤起的新贵为“暴发户”,打心底里瞧不上。如今,一个她眼中的“暴发户”之妹,竟有可能攀上她可望而不可即的成王殿下,那股因门户之见而在姻缘上屡屡受挫的积郁,瞬间化为灼心嫉火,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尽。
窗棂外,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下来。离秋狩大典,仅剩数日光景。
谢令仪眸光扫过案头朱笔圈出的日历,唇畔那抹笑意愈发深了,如静水深流,莫测其底。
戏台已悄然搭就,各方角色亦已粉墨登场,各自沉浸于自身认定的戏文之中,浑然不觉幕布之后,执笔人的目光。
她纤指将那张素笺移至烛火之上,火舌倏忽舔舐纸角,墨迹在明灭的光晕中蜷曲、焦黑,终化为一捧灰烬,无声落于案上那只越窑青瓷小碗中。
她望着碗底那点尚存余温的灰烬,轻轻舒了口气,莞尔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好戏,就要开场了。”
……
一年一度的秋狩大典,由皇帝亲自主持,凡在京官宦子弟皆需参与,既是晟朝彰显国力、提振士气的重要仪式,亦成为朝野上下瞩目的盛事。
秋光正好,林场开阔。
谢令仪从容自若地坐在一众风姿各异的贵女之间,言笑晏晏,时而低语,引得周围人轻笑连连。
陈淑妃的华帐设于猎场视野最佳处,帐中铺设华丽,熏香袅袅。今日她特意召见随驾的官家小姐们,帐中来宾,除却几位她有意笼络的高门贵女,更多的,却是近年来颇得圣心或手握实权的寒门官员家的女儿。
这般安排,本就隐隐透出别样意味,引得几位心高气傲的世家千金微露不豫之色。谢令仪便顺势,于交谈间,似是无意地透露了几句:
“听说娘娘私下常言,成王性子宽和,家世清白又性情柔顺的贤内助,方能相配,并不喜骄纵恣意的世家小娘子。”
流言如风,不过半日,便已悄然传遍秋狩营地。各家贵妇、千金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郭夫人本就望女成凤心切,闻得此讯,更觉曙光在前,喜上眉梢。这般风声,恰如精准投下的香饵,正中郭氏母女下怀,让她们愈发深信,王妃之位已是囊中之物,只待东风。
而郭炅宇,这位纯粹的利己之徒,看得更为深远。
妹妹若能成为皇子侧妃乃至正妃,对他而言,不仅是门楣光耀,更是将家族与他自身,牢牢绑在成王这艘大船上的绝佳契机,能极大巩固他在成王派系中的地位,甚至压过那些资历更老的追随者。
因此,他不仅乐见其成,更要积极促成。
一闻风声,他便寻了个机会,向成王的老师兼核心谋臣苏文远进言,言辞恳切,分析利弊:
“苏公明鉴,陛下膝下皇子,四皇子宁王母族杨氏已灭,不足为虑;六皇子与两位公主尚且年幼。故而,殿下大业之敌,唯有东宫。然太子胞姐崇宁公主深得圣心,亦不可小觑。”
他顿了顿,见苏文远凝神倾听,继续道:“近来东宫屡遭申斥,圣心为何不宁?依属下愚见,正是因东宫与博陵崔氏等世家牵扯过深,令陛下寝食难安。成王殿下如今能得陛下钟爱,是否也因殿下身后,暂无庞大世家牵绊之故?若此时与谢家这等世家门阀联姻,恐非但不能增助,反会招致圣心猜疑,动摇殿下根本啊。”
苏文远抚须沉吟,他颔下那几缕灰须修剪得极整齐,每一根弯曲的角度都似乎藏着经年的算计。
郭炅宇这番话,确实也是他近来思虑的关窍。天子对世家的忌惮与打压,日益明显。谢家虽是助力,却也是双刃剑。何况,就他与那两个外甥女有限的接触来看,虽面上都恭敬和顺,但一个比一个心思深沉,日后恐多有变数。
尤其是那谢令仪,十年前一念之差,未绝后患,此番她突然出现在兰阳,又主动回京,虽现下看起来风平浪静的,但也让人不得不防。
而郭炅宇的妹妹郭子娇便比这姐妹俩易于掌控多了,且其兄正需倚靠自己。若将她指给成王,一来无结党世家之嫌,可安帝王之心;二来可牢固绑定郭炅宇这股新兴的军中势力;三来,也绝了谢家女入主皇子府可能带来的诸多变数。
此计,可谓一举数得。
苏文远缓缓点头,看向郭炅宇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炅宇所言,不无道理。此事,老夫会细细斟酌,寻机向殿下陈明利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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