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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猎场的狂欢,并未因夜幕降临而稍歇,反愈演愈烈。围场之上,篝火如星子般散落旷野,炙烤兽肉的香气混合着酒香,在微凉的夜风中弥漫开来。
陛下将猎得的丰硕成果按品阶尊卑分赏诸臣,觥筹交错间,笑语喧哗,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欢宴景象。宴席注定通宵达旦,众人皆被安排留宿于京郊的行营别苑之中。
然而,就在这片繁华喧嚣的掩映之下,一封折叠得方正的素色纸笺,借着一名低眉顺目、呈送果品蜜饯的侍女之手,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谢令仪的案几之下。
她正含笑应对着周遭贵女的闲谈,指尖触及那纸笺特殊的柔韧质地,心下明了。借着袖袍掩映,她垂眸快速览过其上墨迹。
是沈娘子从隐芳斋传来的密报:陆家军残部隐居在京郊竹林。
谢令仪从容地将密报收入袖中,又浅啜了一口杯中果酒,与旁人说笑了几句,方借着更衣的由头,带着轻羽与流云,悄然离开了那片灯火辉煌、人声喧嚷的宴席区域。
秋夜寒露深重,月色被薄云遮掩,只透下朦胧的清辉。主仆三人避开巡夜的卫兵,身影如魅,迅速没入行营外的山林之中。依据密报所示方位,她们一路向北,疾行约半个时辰。
脚下路径愈发崎岖荒僻,人迹罕至。最终,在一片被浓密竹林半包围的隐蔽山坳处,发现了几间依着山壁搭建的、低矮简陋的茅草屋舍。
篱笆歪斜,院内隐约可见有人正借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忙碌,像是在生火做饭。
谢令仪示意轻羽和流云隐在暗处戒备,自己则悄步靠近栅栏,透过缝隙向内望去。就在她凝神观察,正准备推门而入的刹那,一股极淡的清冽气息倏地袭近,一道颀长的黑影已无声无息地笼罩在她身后。
谢令仪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丝毫惊慌,只是那隐在暗影中的唇角,细不可辨地、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裴小将军。”她并未回头,话语却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这般夜深露重,不在宴席上享受你的人间极乐,尾随于我,是想做什么?”
身后的人显然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蓄意的压迫感微微一滞。
为了掩饰那一瞬的尴尬,一声低哑的、带着几分被识破的无奈,却又因此更添兴味的轻笑,逸出喉间。
“谢小娘子似乎次次都这般笃定来者必定是我裴昭珩,不曾猜错过?”
裴昭珩自她身后的浓重暗影中不紧不慢地踱出,身上那袭看似随意的绛紫云纹锦袍,在稀薄月光下泛着幽暗华贵的光泽。那双总是噙着玩世不恭笑意的凤眸,此刻却锐利如鹰,牢牢锁住她,
“我又有什么破绽暴露了。”
“裴小将军与旁人自是不同的,”谢令仪缓缓转过身,正面迎向他。
朦胧月色如轻纱,衬得那双眸子在暗夜中清亮异常,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故意略带挑逗地调笑道:
“裴小将军对妾身从未有过一丝杀气,实在不难猜。”
裴昭珩一愣。
“说吧,裴小将军深夜找我,所为何事?”谢令仪反客为主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步履从容地走入了简陋的草屋之内,仿佛她才是此间久侯的主人。
屋内陈设粗陋,只有一桌一榻,并些散乱的农具。谢令仪随意拂去桌边木凳上的浮尘,安然坐下,这才抬眼,看向跟着进来、并反手合上房门的裴昭珩。
门扉关闭,将秋夜的寒凉与微光彻底隔绝在外。狭小、简陋的空间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那盏油灯挣扎般跳动出的、有限的光晕。彼此的呼吸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清晰可闻。
“谢小娘子,这荒郊野外,你真不怕。”裴昭珩逼近一步,身影投下巨大的压迫感,语气刻意压低,带上危险的意味,“我对你做些什么?”
他目光不经意掠过她仰起的脸庞,忽地一怔。
灯影昏黄,勾勒出她姣好的轮廓,尤其那双桃花眼,眸色清亮,眼尾天然带着微红上挑的弧度,右眼下那一点朱砂泪痣,在摇曳的光线下格外醒目,似未干的泪痕,灼灼地烙在他视线里,无端牵动心弦。
他竟一时忘了呼吸。
“第一次这样细看小将军,”谢令仪却似乎看穿了他眼中那刹那的晃神,她唇角微弯,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女的娇憨语气,“还真是芝兰玉树、风度翩翩啊。”
她话锋随即一转,“我既然敢来,自然已做好万全的打算。”
“若是我在天亮之前未能安然回去,我的侍女便会径直前往御前,高声鸣冤,指认是裴小将军您,近日大出风头的功臣,将我掳走。
届时,无论事实如何,这桩风流韵事或绑架官司,都足以让裴将军‘奉旨享乐’的声名更上一层楼。”
裴昭珩眉梢一挑,似乎觉得她这威胁颇为有趣:“你就这么笃定今夜一定是我?”
谢令仪轻轻摇头,
“横竖如今对我这般行踪感兴趣的,不过两拨人。一拨,是如裴将军这般,也想查清兰阳真相的潜在盟友,既然目标一致,自然不会在此刻对我这弱质女流动粗;另一拨,便是郭炅宇那般,急于抹除所有兰阳痕迹的敌人,他们若设局骗我来此,无非是想杀我灭口,以绝后患。”
她顿了顿,眸光在跳跃的灯焰下显得愈发深邃:
“而我,来此之前,已将目前所能搜集到的所有证据整理妥当,妥善安置。若我今夜不幸殒命于此,死前也必会想方设法,让郭炅宇派来的人留下足够致命的破绽。
我相信,以裴小将军之能,定能顺藤摸瓜,不仅可证明自身清白,更可借此东风,一举揭开兰阳之战的真相。“
“你就拿自己的命做赌注么?“裴昭珩的眉头蹙起,声音里透出难以置信的愠怒。
“裴小将军很在乎我的性命?那在我还京前散布兰阳之事,难道不是想引蛇出洞?”谢令仪歪了歪头,“我还以为我与将军很有默契呢。”
“我自然是有万全的准备一路护你周全。”裴昭珩将声音提高了几分,“而你不仅赌上你我的性命,还将我裴家满门的性命都一并赌上了。”
“裴将军此言差矣。”谢令仪直视着他,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英国公府树大招风,功高盖主,陛下若真想动手,何愁没有理由?不过是现如今北境稍安,你进我退,彼此心照不宣地拖延时间,各自寻找破局之机罢了。”
裴昭珩一时语塞,只是凝眸看着她。
眼前这少女不过二八年华,容颜清丽,身姿单薄,那双总是噙着笑意的眼眸却深邃得可怕,仿佛已看尽了宦海沉浮、人心鬼蜮,洞悉了这权力场中所有的阴谋算计、无奈挣扎与冰冷规则。在她面前,自己总也占不到半分便宜,甚至有种无所遁形的错觉。
半晌,他终是将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面具彻底卸下,露出底下属于将领的锐利与凝重:
“看来,我在谢小娘子面前,是没什么秘密可言了。既然现在我们都是想查清兰阳的真相,那便合作吧。我也不必再虚与委蛇,将你在兰阳拿到的东西交给我。”
“可以。“谢令仪答得干脆利落,鱼儿终于上钩了,“日后若需联系我,可去城东的茶楼一盏春风,寻掌柜娘子,向她讨一杯川茶。“
她起身,拿起一旁早已备好的灰褐色斗笠戴上,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淡色的唇。
“谢小娘子,”裴昭珩忽然开口叫住她,声音在寂静的陋室中显得格外低沉,“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甘冒奇险,布下大局,又逼我现身合作……你不止是为自己谋一条生路吧,你究竟想要什么?”
谢令仪笑道,“将军只有五百亲兵时仍于甘州大破乌孙,解救被围困百姓,此等赤诚为民的义举,吾亦心向往之。”
话音落下,她便不再停留,轻轻推开木门,纤细身影很快没入夜色深处,再不见踪影。
裴昭珩独立于陋室之内,油灯噼啪一声爆开一个小小的灯花,映亮他眼中复杂难辨的神色。有惊诧,有探究,有赞赏,也有难以言喻的无奈与悸动。
他原本的算计,是故意向谢令仪泄露消息,引她现身试探。
但她这样的表现,哪里是中了圈套。
分明是早已看破了他的谋划,将计就计,顺势而为,反将他逼到了必须坦诚合作的境地。
陋室中,灯光下她仰起脸,他确实有瞬间的失神,觉得这女子怎能将冷静、锋利、妩媚融合得如此恰到好处。
“谢令仪。”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唇角缓缓勾起意味悠长的弧度。
这场京城迷局,因她的出现,似乎变得愈发波谲云诡,也愈发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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