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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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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外面波起云涌,漱玉院内似乎永远一片岁月静好的样子。

    谢令仪正与姐姐谢令德对坐窗下,乌木嵌螺钿的圆案上摆着几碟用过的早点,青瓷碗盏已撤,只余两盏清茶,热气袅袅,在阳光里升腾成薄薄的雾。

    谢令德一身藕荷色襦裙,未施脂粉,长发松松挽起,斜倚在绣着竹影的锦缎绣墩上,翻着一本前朝诗集。她与妹妹的明媚俏皮完全是两个性子,眉眼温婉娴,也静如深潭之水。

    而谢令仪则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她抱着一卷厚厚的《长短经》,这是蜀人赵蕤结合本朝军政朝局编撰的策论集。她读得专注,与姐姐谢令德周身都透着一种疏离的清冷不一样,她脸上一直挂着浅浅的笑意。只是偶尔抬眼看向姐姐时,那双清澈的桃花眼中才会漾开真切的、毫无保留的暖意。

    姐妹俩都未提外面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仿佛那些事与这方小院全然无关。

    但,总有好事之人要打破这份太平。

    “阿姊,听说你与成王的婚事有变啊。”

    一道带着刻意娇俏、却又掩不住幸灾乐祸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谢令瑾扶着丫鬟的手,施施然走进漱玉院。

    她下巴微抬,目光先扫过安静看书的谢令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最终落在捧着书卷的谢令仪身上,嘴角勾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谢令德翻书的手指顿了顿,眼帘却未抬,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翻过一页,仿佛那声音只是窗外偶然掠过的麻雀叫。

    “二姊来的迟,我们早膳已经用过了。”谢令仪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茶盏,用细腻的白瓷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细细地抿了一口,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谢令瑾,“连这膳后茶,怕也不赶趟了。”

    谢令仪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遗憾,让人挑不出错处。

    谢令瑾脸上的得意僵了僵,她素知道谢令仪是个软刀子,从不与人正面冲突,却总能让人堵得心里发闷。

    谢令瑾不甘下风,带着几分挑衅高声说道:“三妹这是不欢迎我?也是,如今阿姊的婚事黄了,你们心里不痛快,我理解的。”

    “二妹,我与成王不曾议亲,何来有变这一说?”谢令德终于抬起眼,将手中书卷轻轻合上,搁在膝头。

    她摆了摆手,示意侍立一旁的侍女将案上茶盏撤下,这才看向谢令瑾,带着不容置疑的疏淡,“空口白舌污人清白,二妹又是何居心。”

    “哎呀呀,这是怎么了?自家姐妹,如何大清早的便拌起嘴来?”

    三婶柳吟霜带着两个年轻的贴身侍女匆匆赶来,腕上笼着两只通透的翡翠镯子,随着这焦急的脚步叮铃作响,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目光在三个女孩儿脸上一扫,已将场中情形估摸了个七七八八。

    “三婶来的好巧。”谢令仪弯起唇角,起身微微欠身,“自家姐妹开个玩笑罢了,倒惊动三婶了。”

    柳吟霜忙上前两步,虚扶一下,笑道:“那便好,那便好。家和万事兴,你们姐妹相处得亲密,三婶便安心了。”

    话说的放松,柳吟霜的眼神却飞快地掠过谢令德平静的脸和谢令仪含笑的眼睛,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两个丫头,一个静得像深水,一个笑得像春风,可没一个好相与的。

    预算,她转向谢令瑾,语气带了点训斥,“瑾娘,你也是,大清早的跑来找姊姊妹妹顽……”

    “家和万事兴,皎皎受教了。”谢令仪微微提高声音,打断柳吟霜的虚与委蛇,低头欠身道,“二姊,皎皎刚刚言语多有冲撞,还请二姊恕罪。”

    谢令瑾将头扭向一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不情愿地、带着施舍般的傲慢道:“罢了,我原谅你了。”

    柳吟霜狠狠剜了女儿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这个蠢丫头,被人拿话套住了还不自知!

    于是随即又转向谢令仪姐妹俩,堆起满脸笑意,说了几句“瑾娘年纪小不懂事”“大家都是亲人千万别往心里去”的软话,这才半拉半拽地带着满脸不忿的谢令瑾离开了漱玉院。

    一出院门,转过回廊,谢令瑾便甩开母亲的手,忿忿道:“阿娘!你是她们长辈,来她们院中,她们连盏茶都不奉!尤其是那个谢令仪,装模作样给谁看!”

    柳吟霜脚步不停,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扯着女儿,直到走出漱玉院老远,走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回廊转角,才猛地站定,转过身,看着犹自气鼓鼓、眼圈都有些发红的女儿。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几乎是一字一顿:

    “娘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去招惹谢令仪!她从小养在顾老夫人膝下,耳濡目染,腹藏千窍。那谢令德可能还会顾忌谢家的脸面,行事留有余地,她谢令仪眼里有没有谢家、认不认这个‘谢’字,都还两说!”

    “那就任由她在我们面前威风八面吗?”谢令瑾更不服气了,声音也拔高了些,

    “不过是个在乡下长大的野丫头罢了,我前几日还听来京述职的楚州刺史的女儿说谢令仪在蕴山还亲自去采茶,她算什么千金贵女!”

    “糊涂!”

    柳吟霜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女儿的额头,力道不轻,谢令瑾吃痛,往后缩了缩。

    “那是她谢令仪,从小就没想只当个囿于内宅、只知道争风吃醋的闺秀!采茶?那是她懂得民生,知晓物情,是顾老夫人故意教她的!你当那是丢人?那叫见识!”

    她看着女儿依旧不服气的脸,胸口一阵发闷。这个女儿,被她娇惯得太过了,只学了一身浮华的做派,内里却空荡荡的,半点城府也无。

    她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确保无人,才拉着女儿的手,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也极残酷:

    “阿瑾,你记住。她爹,是正儿八经的谢家嫡出,如今的礼部尚书;她娘,是当朝中书令苏文远唯一的亲妹妹。

    而你娘我,出身商贾之家;你爹他娘更是连你祖父都忘了在哪里买的婢女,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就生了你爹,到死都只是个通房!”

    谢令瑾脸色白了白。

    柳吟霜盯着女儿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不容她逃避:

    “你爹能在这上京城有头有脸,住着这高门大宅,穿着绫罗绸缎,出门被人尊一声‘谢三爷’,那完全是因为你大伯谢儆好面子,要在外人面前装出一副兄弟和睦、家族兴旺的样子。所以,你在外面,也能充充谢家千金,受人奉承。”

    她往前逼近一步,气息拂在女儿脸上,冰冷又无情:

    “可若是哪天,我们三房行事不慎,伤了他的面子,那我们随时可能被打回原形,随你爹的籍——那是贱籍。”

    她顿了顿,语气森然,“到时候,莫说锦衣玉食,呼奴唤婢,就是活命,都要求人。你以为,你大伯那样的人,会对我们心软?”

    “阿娘!”谢令瑾被母亲眼中的冷意慑住,声音发颤,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仍带着最后一丝不甘和委屈,“可是,可是她们凭什么……”

    “就凭她们投了个好胎!”柳吟霜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神色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好了,别哭了。把眼泪擦干净。对付谢令仪,你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式根本不够看。以后安分些,别给你爹和我添麻烦,就是最大的孝心了。”

    说罢,她不再管女儿泪眼婆娑的模样,拉住她便往自己院子中走去。一进院门,便命贴身侍女将院门重重关上,将那隐约的抽泣声隔绝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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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漱玉院内,恢复了宁静。

    阳光依旧静静地铺陈,风铃依旧无声,侍女们悄无声息地重新沏了热茶送来,姐妹俩也都重新拾起书册看了起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流云脚步轻快地自外面探完消息回来,凑到姐妹俩跟前,压低声音,带着点雀跃道:

    “小姐,听说这三夫人动了怒,直接命人将二娘子关在房里了,说是要抄不完一百遍家规,不许出门呢!连身边的丫鬟都被换了一批,说是要好好静静心。”

    谢令德闻言,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些许无奈:“三婶如此聪慧通透、懂得审时度势之人,怎地生出那样一个心性浅薄、沉不住气的女儿。”

    “三婶若不是入了这阴诡叵测的谢府,自己接过她柳家的生意,定也做了这上京城经纶济世的女首富了。”谢令仪正把玩着一个精巧的九连环,指尖轻轻一拨,最后一环应声而解。

    她将解开的环链托在掌心,侧过头,对着姐姐狡黠一笑,眸中光芒流转,带着少女独有的灵动与慧黠:

    “只是,这机会送到手上了,不用,倒反而显得是我们愚钝了。”

    “此番还真是要感谢堂妹送来的意外之喜了。”谢令德语气里带着纵容,会意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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