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3uswx.la
第二日一早,发现这一日暂时不会下雨後,刘乘立即离开营地,出发前往山茌城内。不管自己的理智受到了多大的暴击,他都要回到现实中来,应对眼下的糟糕情况。
他需要弄清楚荀羡病情的严重程度,确定山茌这边的物资後勤储备,建康的战兵、民夫数量,询问後续计划,以及免不了要与山茌这边的人做相关的讯息通报。
而因为可能要讨论後续计划,所以这一次不光是带了蒋干、苻坚,还带了沈劲、王侠、诸葛恒等几名将领。
路非常难走,到处都是泥泞不说,沿途还有不少垮塌的山面土基,刘乘一行人也不敢快速打马,小二十里地,硬是到中午之前才抵达。
谢万当然没出来,郗超和韩伯这两位「钦差大臣」带着桓歆这根「节杖」出来,将他接了进去,大概是觉得反正要跟荀羡面谈的缘故,郗超与韩伯都没有直接谈及那位北府中郎病情,反而是介绍起了军中情况。
这边跟山中营地有些不同,这边到底是个城池,里面有房屋,大家挤一挤,总能避开雨水,但缺少燃料,所以这几日病倒的人其实也不少。
偏偏城池狭窄,人口密集,更重要的是,连荀羡都咳起来了,所有人都不免心下惴惴,就怕一起咳起来。
那可就太吓人了。
大略总结两人说法,现在城内一团糟,伤病员没有到一定份上,但军心士气很糟糕,而且冬雨下的拥挤导致了明显的混乱,他们现在根本没法迅速做出统计,拿出一个像样的表格来给谁看。
实际上,刘乘亲眼看到的情况也符合这种说法。趁着今日天晴,许多北府军的军士都迫不及待的逃到城外,晾晒衣服,甚至洗刷身体,晒太阳。
很多之前随军的物资也都散落一地,城内还有一些杂乱的烟气。
没有建制,没有体系,一片混乱。
这个时候,要真是有个三千鲜卑精锐骑兵抵达,甚至更少人,怕是都能来一场「史诗大捷」。
而无论如何,刘乘现在能做的,也就是努力和郗超、韩伯一样,装作面色如常了……没办法了,荀羡要是真病到没法动弹的地步,还真就要他们三个中的谁来撑场面。
不过,郗超到底是没有名份,城内又多是荀羡的心腹将领和幕属,就算是郗超有心,能不能赶鸭子上架都不好说。
胡思乱想中,众人已经来到上次见识北流老头展示辱骂功底的地方,荀羡幕下长史郑袭早早等在这里,朝刘乘行了一礼後,便立即引着人往後院去,还在廊下呢,一起过来的几人便闻得咳嗽声不断,而且咳嗽的非常深,非常浊。
然後纷纷皱眉。
刘乘也本能就皱眉,这就是肺炎。
自己营地里那些死掉的,基本上都是这个鬼样子。
「前军,就不要再往前了。」距离咳嗽的屋子还有十来步呢,引路的郑袭复又拦住了刘乘。「隔着门说话吧。」
「行。」刘乘点点头,接过旁边送来的一个胡床,却还是往前又走了三四步,方才坐下,同时不忘提醒身前身後之人。「你们也不要跟过来了,也都不要挤在一起,散在院子里,保持通风。」随行一堆人随着郗超不耐烦的挥手,明智的响应号召,往院中分散而立。
「荀……还是把门打开吧,这麽远,不至於的。」刘乘复又建议。
「不用开。」就在这时,门内传来荀羡明显有些沙哑的嗓音。「是我不想以病容示人。」
「啊……既是荀中郎本意,那就这麽着吧。」
刘乘几乎是本能想到那天荀羡被骂了以後侧过脸「呼嗬」的样子,继而不免心下无奈,士人太要脸容易早死,这厮难道不知道吗?
就这样,双方开始进行信息交换。
其实,大部分时候是刘乘说,然後问,继而荀羡的长史郑袭答,而荀羡本人则负责不受控的不断咳嗽。
就这个鬼样子,还什麽军议啊?
也只能如此了。
不过有一说一,荀羡对军队的掌握还是毋庸置疑的,侦查、後勤补给,包括与後方各部的联系,各营各幢将领的态度,都还是无条件汇总在他这里,也怪不得郗超和韩伯说不出什麽。
简要信息对照叠加之前入城时的沿途观察之後,刘乘不免进入关键问题:「荀中郎,事到如今,我们是撤,还是继续等待可能的敌军,予以伏击?」
这个答覆倒是属於意料之中,也符合所有人的预期,实际上,如果荀羡这个时候还说要继续作战,此时院中泥地里站着的那些如释重负之人怕是反而要真切做劝谏的。
你就是威望再高,经营再深厚,也不能平白放任大家伙在这里拿物资军需和性命白耗啊。
孰料,就在这个时候,原本一直对此战态度敷衍,并且多次公开从政治上对此战首尾进行批驳与表态的西府实际主将刘乘反而语出惊人:「不瞒中郎,我倒是觉得,咱们已经熬了那麽久尤其是经历连续冬雨後,道路泥泞,不如在这里趁机多等一等……或许还能有些斩获。届时对上能让陛下与建康那里稍得宽慰,对下,也能给军中些许交待。」
众人惊愕之余纷纷来看刘乘背影。
过了片刻,又是一阵剧烈咳嗽之後,荀羡在房内乾脆问出了大家心中所想的那句话:「刘前军,你是觉得我此番还不够丢脸,想用这法子让我一败涂地……咳……把我气死了……咳咳咳咳……到时候你好挪到北府持节?」
「那倒不至於。」刘乘认真道。「且不说我自是西府大将,中郎如何与我无关;便是我对北府有觊觎之心,以中郎现在身体情况,怕是回去也没法继续承担北府了,我何必多此一举呢?我又不是什麽心机之人,非要杀人诛心才痛快……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收到一个情报。」
说着,便将邺城腊月大通告之事给做了一番转述。
然後正色提醒:「邺城很可能是因为此番事闹出什麽争端来,以至於耽误了事情,而现在贾坚身亡,山茌城破,大河上下游这段今年应该也没有封冻和凌汛的事情,想来邺城或者青州、兖州的慕容军将会有动作。也就是说,中郎之前的计划应该是没问题的,只是恰好邺城自家出个大乱子,耽误了这大半个月,接下来或许能够遵从你的预定计划。」
後院这里,陷入到诡异的沉默,有人茫然,有些更加茫然,而荀羡在不停咳嗽。
过了一阵子,荀羡更是近乎咬牙切齿来对:「刘……刘前军,你自己不觉得……你这个说法有些荒诞吗?一……咳……一百五十万?!」
「我昨日反应比你们加一起都大。」刘乘依旧面无表情,依旧语气认真。「但我思来想去,觉得应该就是这样……一则,这是胡人皇帝常有的心态;二则,非此无法解释之前尚未迁都邺城都是慕容恪亲自引军来对,而如今我们兵力更足,进军更快,他们已然迁都,却反而不动;三则,送我信的人没道理做此类哄骗,冬雨一散,年关一过,河北消息传过来,此事更是会被验证妥当。」「我不信。」在断断续续咳嗽了四轮以後,门内传来荀羡沙哑的声音。「若是这般,岂非天意在……在大晋?!」
「天不天意以後说,我的意见是,山茌城小,暂时避下雨已经很了不得了,我军士气也很低落,哪怕是继续打,也要同时真往後撤,将伤员、病员往泰山南麓的博县送。」
刘乘不管不顾,给出自己的计划。
「只不过,我可以留本部尚未伤病者殿後,而中郎也没道理不在山茌留守军做名义上的占领,现在山路泥泞成这个样子,即便是撤退也异常辛苦和缓慢,不如也将你部挑出精锐四五千先放在我那里,到时候咱们只以你们和伤病员撤出泰山南麓为限,做两手准备。
「那之前,有人来,我们就看兵力多寡,回头来打;若一直到那时也没人来,或者乾脆慕容恪引大军来了,我也不是什麽傻子,掉头跟上你们便是。
「中郎,可否?」
荀羡明显身体不适到了极致,半日重新止住咳,方才来对:「若是这般安排,如何不行?只是为何要编造什麽一百五十万……」
很显然,荀羡还是很在意一百五十万。
「我明知道这个情况,难道故意不与你说?」刘乘无语至极。「也罢,你既同意我的方略,咱们就不说这个了,只最後一个关键,你病成这样,总该先走,而且病成这样,可还能沿途从容下达军令,让留後部队听我指挥?」
荀羡只是咳嗽,不与回复。
「我的意思是,请你将节杖,暂时借给朝廷使者,中书省下韩侍郎。」刘乘也不管对方能不能看见,且指了下韩伯。「让他助我约束北府诸将,省的北府诸将临阵推脱,以为我不敢杀他们!」
「容我思索片刻。」荀羡剧烈咳嗽後,如此言语。刘乘也不催促,便起身离开这个院子。
一出来,郗超便忍不住来问「一百五十万」,韩伯也来问!两人都觉得匪夷所思。
只不过,两人的匪夷所思背後明显思虑方向相反……韩伯是惊惶,真要是一百五十万大军横扫天下怎麽办?这北府现在三万兵都凑不出来;而作为昔日桓温第一次北伐夺取关中时都护粮草的人,郗超是觉得荒唐。
而很快,韩伯也随着郗超的解释觉得荒唐起来。
对此,尽管刘乘给出了尽量合乎逻辑的解释,但就好像刘阿乘预想的那样,郗超和韩伯这类人就是注定不能理解这件事情,哪怕刘乘言之凿凿,哪怕这件事很快就会得到验证,但不到跟前,他们就是不能理解,不愿相信。
对此,刘阿乘倒是能够理解他们的不理解。
而且他非常清楚这俩人,包括荀羡最不能理解的点在哪里——他们不是不能理解北方胡人暴君会有一些奇葩举动,而是不能理解慕容俊这个几年前还被认为是一个开国明君的皇帝,为什麽短短几年内变成一个石虎那样的暴君。
尧舜怎麽能在区区几年内变桀纣呢?
尧舜不应该是一直尧舜,桀纣不应该是在娘胎里就想着如何要糟蹋江山社稷吗?
就好像你没法跟胡人君主解释为啥不能动员百万大军一样,你也确实没法跟这两位年轻士人精英解释这个问题。
实际上,刘乘自己都反省了,他昨日之所以反应那麽大,本质上还是因为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已经给他灌注了一个固有印象——这麽浪费民力,动辄搞出百万级别行动的举止,相当於最直接的政治自杀,是最常见的自取灭亡方式。
晚上睡觉时就反应过来了,他之所以有这个印象,恰恰就是因为有不少这种「经验」,不光是石虎、苻坚头,後面还有隋炀帝呢。经历的多了,往後大家才把这个当政治常识。
现在这就不算什麽政治常识。
所以这件事情上,大家就是不能相互理解,也没法解释所以也就不解释,且看嘛。
一时间,整个山茌城内的高层也都在讨论一百五十万,而不出所料,很多流民帅出身的将领第一反应都是恐惧,於是轮到郗超和韩伯去解释以安抚人心了。
也就是在这种上面下面都一团乱中,荀羡终於接受了刘乘的意见,表示愿意将节杖转移给他能从立场上信任的韩伯,让後者协助刘乘做後卫指挥。
同时约定了以所有伤病员和前军撤离菟裘聚为限,给予刘乘後卫相机之权。
当然,给刘乘留下四五千精锐,还要分兵防守,过於离谱了,最後商议的结果是给刘乘留下三千援军,同时让刘乘部的诸葛恒做防守,他算是半个本地人,又是诸葛攸族人,带着一幢人当诱饵合乎情理。
刘乘当然也不会再继续讨价还价。
之所以如此,倒不是荀羡服软了如何,而是这位眼瞅着坐满了九年北府主人的荀中郎身体真的撑不住了。
这一场他一力主导推动,却从军事到政治,甚至到大义,似乎全都颜面扫地的小规模北伐行动,已经完全失败,这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他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这场旧病发作,到底是因为淋了冬雨,还是那天被贾坚给气得。
但都无所谓,他现在每天都在痛苦的咳嗽,而阴冷潮湿的前线完全没有任何医疗条件,他非常清楚,自己迫切需要回到自己生长、适应的南方,最起码回到下邳。
而他的亲信将领和幕僚们乾脆在求着他赶紧回去。这个时候,尽管也对「一百五十万」耿耿於怀,但也只能将後卫托付给刘乘。既然要人家做後卫,没道理不给人家战场指挥权,和临机决断刷战功的机会。
计议妥当,接下来就看老天给不给脸。
还好,连续两日晴天,眼见如此,全军不敢怠慢,立即抓住时机,迅速後撤大量的伤病员被护送转移,而荀羡也坐上了颠簸的车子,第一批踏上了艰难的回程路。
确实非常艰难,哪怕是荀令则,也不能避免在山路上颠簸,也不能在晚间获得完全温暖避风的宿地,而不分昼夜的咳嗽又让他不能休息妥当,这使得他的病情愈发严重。
对此,荀羡的亲信幕属们已经惶恐到极致,他们太了解自家这位中郎了,不光是病的问题,此人最大的问题明显还在於心里,平生过於要强和自负了,这一趟出击,简直了。
而作为第一批撤军之人,周遭伤员、病员的辱骂咳嗽,恐怕也让他不好受。
於是乎,昇平三年的大年初三,退到博县之後亲信们与来接的诸葛攸做了商议,就一起过来建议荀羡在这里等一等,一则这到底是个县城,条件好,能修养;二则,也可以避开前面这一大批伤病员。
孰料,荀羡一眼识破了他们的意图,反而一边咳嗽,一边发怒催促,以退兵为上。
属下没办法,於是乎,正月初七日,其部终於又撤到了泰山南麓的菟裘聚。
结果路上又下了一场雨……其实这个时候,气温已经相较於十几天前明显擡升了,泰山南麓也没有寒风,但荀羡还是发起烧来,面红而唇紫,常常昏睡不起。
幕属们无奈,挪都不敢挪。
也就是同一日,躲在泰山北麓营地内的刘乘等来了一个消息——北燕青州刺史慕容尘派遣其司马悦明,督军五千,自济南而来,试图收复只有一幢人防守的山茌城。这很好,只是可惜,正牌兖州刺史慕容德却居然没有派兵来。
这就有点奇怪。
——————我是有点奇怪的分割线——————
谢万石为西府中郎,与北府荀羡征至泰山,逢冬雨,士卒辗转於泥泞之中,病伤者极多。及归,至於山南菟裘聚,再逢雨,城中皆伤病,哭嚎动天。时太祖自断後於山北,而羡亦大病,不得视事。心乃惴惴,问长史桓歆曰:「何以振军心?」歆对曰:「毋多言务,但披甲巡城即可。」乃从之,弃纶巾、羽扇、鹤氅,着武冠,合铁甲,复取一直刀在手,负一弩在身。将出,刀钩弩弦,绊倒於槛,伤腿。遂不复问。
——《世说新语》.纰漏第三十四
ps:好惭愧,我一直以为上一章过四千字了,结果读者提醒才发现是三千九百多字……晚上十二点前补回来。
军事史
最新网址:www.23us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