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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三冬无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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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营地,虽然有蓑衣和斗笠,但一行人和随行骑兵也还是够呛,湿气无孔不入,不知道哪里就浸润进去了,路上还没知觉,一停下来就湿冷难耐,不赶紧烤乾,就等难受吧。

    偏偏又很难烤乾,不知道哪里一翻身就又挤出来一团水,然後晚上便难挨起来。

    而且战马怎麽办?得先照看好这些金贵的战马好不好!

    真不如下雪。

    实际上,昇平二年冬日的这几场雨本能就让刘乘想到了永和五年冬日江左的那场雪。

    很神奇,南方怕下雪,北方怕下雨,但本质上都是人数增多後,缺乏固定居所的条件下对薄弱後勤的考验。

    而毫无疑问的是,相较於当日破罐子破摔反正老子只能干到这份上的那种奇怪的认命感,今日的局面明显就揪心多了,因为你无论做到什麽地步,总会想,是不是可以做到更好?

    眼下这个局面,责任是不是在自己?

    是不是本来可以避免这种局面?

    越担心什麽越来什麽,接下来几日,这该死的冬日雨水竟然绵延起来,更绝的是,随着降雨到来的还有微微的降温,以至於雨水中间偶尔还有微小的雪花,白天下的雨,晚上就起了一层薄冰,然後白天再化掉。

    摔伤导致的减员开始攀升,逼的刘乘不得不开辟新的伤兵营,让他们与日益增多的感冒咳嗽的兵员做出分隔处理。而很快,就是这几日降温和连绵的冬雨中,之前第一批病倒的人里终於出现了连续的非战斗死亡,就是淋雨-病倒-咳嗽-死亡。

    很明显的急性肺炎。

    一连死了四五个。

    当此情形,甚至有人提议遗弃掉所有咳嗽的病员。

    这当然是胡扯,但也不得不主动做出隔离以做心理安慰——刘阿乘没法跟任何人解释,什麽叫细菌性肺炎,什麽叫病毒性肺炎,更不可能告诉这些人,即便是健康的人也有很大可能日常携带肺炎细菌,然後淋了雨抵抗力弱了,这才病了。

    不过,这些天他本人倒是多了个活,就是开始每天亲自往变成隔离病营的泰山山君庙廊下给这些咳嗽起来的病员送热饭,并且日常在这里当众表演嗬斥泰山山君的戏码,乃是拿拆人家庙为威胁,要对方不许动自己太多人的意思。

    你还别说上上下下还挺认,尤其是结合着「煮沸了入口」这条戒律,和背包里之前存的一些宝贝乾燥稻草,咳嗽起来的人中最终死亡的数字远远小於这年头一般的认知。

    但也就是如此了,困境没有解除。

    四日後,雨水稍歇,可天气还是阴沉,且道路与山区早已经灌满了冬雨带来的水,到处都是泥泞、湿滑与阴冷。

    这种情况下,甚至都没人敢提撤军,那边山茌城里的北府军不敢撤,这边营地里的西府军不敢说一声走,这要是山路赶着,然後再淋起来,那可真就是要命了。

    所以,必须得趁着雨停,赶紧烤火、喝热水!同时清点物资,加速与山茌、博县的沟通,讨论和计算什麽时候将不得不後撤,到时候怎麽撤?

    而也就是这个宝贵的空隙中,刘前军得到了一些并不算意料之外的消息。比如,荀羡病倒了,咳得厉害;

    再比如,在那之前,贾坚先被淋死了。

    刘阿乘并不为荀羡的病倒而欣喜,也不为贾坚的死亡而惋惜,当然也不会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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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就是那个事情嘛。

    荀羡的身体之前就不对路,这个时候淋一场雨,诱发肺炎太正常了,甚至刘乘隐约怀疑,那厮自己也有些心知肚明,所以才这麽急功近利的。

    贾坚的话听起来掷地有声,但这背後,他的家族是远在河北渤海的地头蛇,而後燕确实对他有知遇之恩,给了他这个老卒登堂入室的高位也属於客观事实。

    那降了自然好,死了也就死了,何况荀羡都病了,自然也不会有人这个时候专门去开释他,淋死几乎是必然。

    而相较於前两个并不算意料之外的消息,第三个从身後任城绕路传来的消息就有些让刘乘难以置信了。

    濮阳太守韩高送来的例行匿名信中提供的一个说法,似乎可以完美解释为什麽慕容鲜卑没有援军,但这个说法如此惊悚,以至於刘乘觉得是天意在助力我大晋!

    按照信中说法,燕主慕容俊大约就在此战前,也就是腊月上旬的时候,於邺城发布了一个大通告,要求所有大燕郡国,按照秋收赋税的那个名册,点验查实丁口,然後户留一丁,也就是一户留一个干活的,其余全部徵发为兵。

    这样的话,明年冬天的时候,他应该能凑够一百五十万大军。

    一百五十万!到时候,他要率领这一百五十万大军扫荡三晋和关中,彻底征服北方。

    刘阿乘看到这个消息後,第一反应是传信的韩高疯了,合作的好好的,好几年搭建起来的互信,结果无端端用这种疯话来戏弄自己。

    但很快,在意识到,韩高没必要编造这麽离奇的讯息後,他忍不住来问身边的随军幕僚们,是不是慕容俊疯了?

    然後,充当临时指挥所那略显狭小的寺观偏厢房内,伴随着权翼、蒋干、苻坚三位此番出征核心幕僚的一致性诡异沉默,刘阿乘一度惶恐到觉得是自己疯了!

    因为这些有着强烈北方色彩幕僚们的集体沉默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认为慕容俊没有疯,最起码没有太疯,最起码这种看起来疯狂的行事是有典型北方政权内在逻辑的,最起码这件事是真的!

    「明公。」蒋干倒是坦诚,他小心翼翼在火把下以对。「你觉得石虎是疯子吗?」

    刘乘愣是没敢答。

    权翼是这些人中最沉得住气的一位,此时也不由扫视了一下厢房内那些南方幕属们的惊疑面孔,然後才在火光下低声相对:「前军,石虎在时,按照户口,三五抽丁,五十万以上的劳役就有三次,其中征伐慕容氏那一次,就集中了五十万大军在邺城……」

    「所以,慕容俊开始学石虎了呗?」刘乘依旧觉得匪夷所思,甚至不自觉的搞起了历史阴谋论。「得了邺城的胡人皇帝,都这个样子吗?为什麽啊?是不是不是为了打仗,而是想单纯消耗汉地丁口,方便统治呢?」

    「属下觉得不是。」苻坚小心以对。「前军,我觉得可能就是慕容俊将汉地百姓户口,当成自己之前的鲜卑部众了……」

    「就是之前羌人的滠头部众,氐人的枋头部众,乃至於汉人的乞活部众那般。」蒋干苦笑一声,替苻坚将後者没好说出来的话给补充完毕。「有三万丁口,那就是三万兵,最少也是一万兵。」

    刘乘耳听着蒋干解释,眼睛却死死盯着苻坚,看的後者心里发毛的同时,前者心下莫名已经信了这麽匪夷所思的事情。这应该不是什麽天意和个人精神上的问题,也应该不是鬼神流派的问题,石虎没道理有这麽强的法力。

    非要说什麽诅咒,无外乎是邺城吸收了胡人的残暴和之前西晋的奢靡,并形成了传统,再加上皇帝的位置天然具有异化功能,使得北方胡人统治者很容易被侵染,但也仅此而已。

    眼前自己这三个北方色彩浓厚的幕属们所言的才是真相。

    就是之前的数十年动乱,让这年头北方胡人集团和汉人流民集团,包括那些坞堡主们,在形成集团时对户口、丁口的使用到达了某种极致,继而让他们产生了强路径依赖,再加上他们军事科学又不太好,确实搞不清楚十万跟一百万之间质的差距,所以在他们掌握了十倍的户口後,就天然觉得可以像以前一样全都动员出来。

    不只是石虎这个先例,自己身前好像还有个「後例」!

    所以,这个讯息应该就是真的,这就是北方胡人皇帝能干出来的事!

    只不过慕容恪还在呢,跟着慕容兄弟入关的汉人老臣们还在呢,大家伙肯定要拚尽全力拦着,但是这事恐怕也很难上来就说得通,因为对於那些胡人皇帝来说,他就是不能理解为什麽不能动员一百五十万?我都有这麽多户口、丁口了!十万户,十万兵,为什麽到了百万户就不能是百万兵?!

    所以邺城那里现在一定乱成一锅杂烩了!

    谁还会在意一个山茌?一个贾坚贾太守?

    便是在意,也会大大拖延,慢个一月半月很正常。

    荀羡要是知道自己是因为遇到这种事情,才计划落空,同时被冬雨弄得兵衰马弱,不晓得会不会直接气死?!

    这很黑色幽默,但一点都不好笑,因为如果这件事情真成了,就意味着整个北方的经济崩溃,社会秩序垮塌,意味着几十万几十万的战死、病死、饿死、冻死。刘阿乘现在最大的一个念想就是,他想穿越到几日前,在贾坚要当荀羡爷爷兼外公那天拿这个信质问贾坚,王师固然是垃圾,你这辈子效忠的两个人又是什麽玩意啊?!

    一个石虎,一个慕容俊!

    一百五十万!

    里面没有你在渤海的家人族人乡党吗?

    而很快,在目光依旧钉在苻坚头的头上的时候,刘乘又想到了另一种匪夷所思的可能……那就是这事要是真成了,我大晋……也不对,这要是成了,我大晋真就要完了,因为我们的桓公在一年以後的关中就能轻松获得昭昭天命了!

    所以这事肯定成不了吧?但石虎当年似乎也真硬生生干过这事。

    莫非真可能发生?

    难道蓝田一战,自己拚一次命,帮桓温夺了长安产生这麽大的蝴蝶效应?

    刘乘的理智和逻辑在打架,打的他痛不欲生。

    就算成了,大司马他胜之不武吧?凭什麽他这麽简单就能取得天下啊?曹操、刘备,甚至司马懿父子都要哭死的。

    蒋干、权翼、苻坚几人看着几近失态的刘乘,面面相觑,他们现在心情很复杂……因为他们发现,随着这几年在寿春的相处,他们已经到了既能理解慕容俊此举背後客观存在的思维合理性,理解这背後的胡人-邺城叠加的文化军事传统,又能理解刘乘对慕容俊此举的难以置信。

    北方最混蛋的那种胡人君王,对上南方最理智的一个年轻汉人方镇将军,两边就是完全不能相互理解嘛。偏偏这俩人非但之前还见过面,估计接下来还要直接撞上。

    「我要是慕容恪,我就杀了慕容俊,且给大燕续个十年命。」刘阿乘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折腾到最後只能放弃思考,这般无语来对。「喊王官奴进来,让他别煮鸟蛋了,我要给人写信!写一堆信!」

    ————我是写一堆信的分割线————

    桓公在江陵,闻燕主欲尽征河北丁口,汇百五十万众以平天下,愕然难言。左右以为畏怯,久之,公缓缓曰:「观此辈行事,数载前虽轻佻恣意,犹有开国之风,何意数年昏悖如此?胡人果如御龙言,无二十载天命乎?」众不解其意,公乃对曰:「百万之众,後勤转运实十万之众百倍也;山川地理道路,皆有承载限制,过而不可得;战场铺陈,自古能阵前而规者,七八万亦尽矣,余者或分兵,或後备,方可存,自古未有发百万众而胜者,彼辈若果有百五十万而来,天意在晋也。」

    ——《汉晋春秋》.习凿齿

    乘在泰山,闻燕主欲尽征河北丁口,汇百五十万众以平天下,初愕然难言久之,乃起身叹曰:「众且观之,慕容俊将死矣,不後死阵前,便先死宫廷之内。」

    ——《魏晋春秋》.孙盛

    ps:你们不会真以为儿女御乃公原意就是那个吧?「乃公」这种明显是自称这话意思是,孙子你也配招揽你爷爷?我那里纯粹是里的故意错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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