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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喝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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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廿三日,阴雨欲落之下,北府军近万人,全军四面攀城。

    刘乘有幸旁观了这场战斗。

    他从看到天色变阴便晓得不好,而且也确实担心荀羡脑子进水,硬撑下去,便带着骑兵幢过来,准备进行劝谏,或者说逼迫。

    但是还好,荀羡没有死撑,他抵达的时候,这边已经开始了攻城。

    战斗本身也没看到什麽特别的地方,这种小城,旁边挨着一条刚刚从泰山发源出来的不大河流引为护城河,城墙不过两人高,基本上算是无险无凭,之所以能存在,不过是因为这里是泰山通往济水平原的路口罢了。

    实际上,即便是贾坚一开始那场出击打的漂亮,也不过就是一场趁城下立足未稳,出其不意的突袭罢了,而且胜果惊人的同时自身损伤也不小,尤其是他们原本就只有不足千人的战力。

    所以现在四面围攻起来,并没有看到什麽有效的阻碍。

    几乎是没有两刻钟,便有多处城墙失守,城内也有骚乱。

    而很快,城内便做了反应,他们不再尝试防守,而是四面集中了战马和战力,放下吊桥,四面突围!

    你还别说,因为贾坚本人在东面被发觉,引发了围攻,还真有一拨人从北面纵马逃了出去……刘乘看着头顶天色,叮嘱了蛇元一句:「带一半人,且去追一追,下雨就回来。」

    蛇元点点头,自带着两百骑去追索。「老奴是故意的。」蒋干目送骑士离开,方才戏谑笑道。「自己六七十了,逃出去又如何,不如以自己为饵,看看能不能有尽量多的子孙乡党逃出去。」

    刘乘点点头,不置可否。

    而没过多久,其人便往并立的两个麾节下寻到了面色发白的荀羡和面色发白的谢万。两个人没有理他,他也没主动行礼,只往麾节侧後方郗超那里并立,随从观察此战的郗超皱着眉,也不知道在想什麽,倒是中书侍郎韩伯素来讲礼节,主动向他拱手行礼,算是打了招呼。

    战事似乎很快就要结束。

    但战事就要结束似乎也不大可能。

    问题出在贾坚身上,这老头六七十了,骑着马仗着弓,立在东面吊桥上,来人射人,来马射马。

    据说,数年前他曾往蓟县见慕容俊,後者听说他射术精湛,偏偏又见他年纪大了,自然不信。

    开玩笑,鲜卑人里好射手数都数不过来,我们大燕开国皇帝什麽射手没见过?况且年长了,没力气了,射术什麽的自然也就虚了。便公开调笑,甚至引来一头偌大的牛过来让对方试试能不能射中。

    结果贾坚还真就附和着说,年轻时能射中,现在年纪大了,不一定就能射中,说完立在那里,连射两箭,一箭擦着牛的脊背,一箭擦着牛的肚皮,都卷着毛过去,慕容恪在旁边还以为是真不中,又催了一下,这才一箭射中牛眼。

    这一套连珠箭,射的慕容俊、慕容恪心服口服,当场授予他乐陵太守,後来又转任泰山太守。

    这种箭术,真真就是黄忠复生了。

    这还不算,荀羡这一次栽的够狠了,自然想尽力挽回一点颜面,所以在意识到贾坚以身为饵後,也乾脆下令,不得放冷箭,务必活捉。局面一时僵住。

    不过,随着雨水落下,前面还是有人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他们占据了城门内部,立即从後面卷起吊桥,老头为了避免人仰马翻,当即只能无奈跃马入护城河,这下子弓羽尽湿,被人跳下去按住,给捆了个结实。

    到底是在这最後一点挽回面子的点子上没再摔跤。

    就这样,抢在冬日又一场雨水变大之前,众人如释重负,纷纷护送着两位中郎及其麾节入了小城,躲避冬雨。

    入了城,有了房子,才是今日之大胜所在。

    看的出来,荀羡约束北府八九年,还是下了一番功夫的,之前攻城战时的战力还在,入城後,几位将领幕属各自约束,很快也控制和分化好防区,也就是分好了宿营的房子。

    就连蛇元抓了十几个人回来,也有人将他们引到原本城中骑兵所在的马厩,与其余氐人骑兵汇合。

    总体而言,北府军并没有这一次出征表现出来的那麽差……坚持打政治仗的是荀羡;天时不对是运气不好,冬雨就是麻烦嘛;敌人避而不战是另一回事,问清楚就好,没必要算到自己头上;至於那一日,也真不是北府军的问题,而是贾坚有胆色。

    反正入城路上,刘乘一直是这麽安慰郗超的。

    入得城内,进入堂上,这个时候,本战最後,也可能是荀中郎此番出征唯一能获得的一份战利品也被扭送到了堂上。

    刘阿乘明智的闭上嘴,和郗超、韩伯等人一样,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任由荀羡发挥,就连谢万都只是侧着身子,一言不发。

    「老将军箭术超人,荀某委实佩服。」荀羡高据首席,这些天难得见他挤出一丝笑意来对,甚至还主动拱了下手。「我怕伤了老将军性命才让人卷动吊桥,不想弄湿了老将军衣服……我这就让人解开绳索,且先入席,喝些热汤。」「请不要解索,可速速斩我。」须发皆花白的贾汉升昂起头来,身上水渍淅沥,倒是颇有严将军风范。

    不过,这里就让人不免心里咯噔了一下,毕竟这些石赵旧臣出身的汉人军头,一般而言都不会在乎这些,便是要脸的,只先默认解开绳索,然後低头入席过几日也就顺理成章了。

    这样上来就摆谱的,还真少见。

    「按照老将军年龄,老将军父祖都应该是晋臣才对。」荀羡不免有些气闷。「今日王师至此,老将军难道要背弃祖宗,为胡人守节吗?」

    「放你娘的屁!」老头似乎是应激一般,闻言反而大怒。「什麽晋臣,什麽王师?当初是大晋弃了中国,将我们扔在北方豺狼之中,我们为了自保,依附强者而已!怎麽就算背弃了?就算是背弃,如何只许你们晋人背叛天下,不许我们中国人背弃你们晋人?!

    「况且我们到底如何算是背弃?我从小读书自立,所作所为,无外乎是自保自立而已,到现在也是如此!

    「非要说什麽忠贞,反倒是我既然受了赵、燕的俸禄,才不能背弃人家!所以当时石赵坏掉,我没有出仕冉魏,现在你们打过来,我固然匆匆上任,只有这点兵,可也要尽量保全领土,以偿还燕主的恩义。反倒是你,你这竖子晓得什麽是忠贞吗?上来就想一个什麽大晋什麽王师就想着招降我?你们这些南方的士人,到底把我们中国人看作是什麽?!」

    满堂上下,从首当其冲的北府中郎将荀羡开始,到一直耍名士脾气的西府中郎将谢万,再到一直忧心北府质量的桓温幕下东曹郗超,包括代表了小皇帝意志的中书侍郎韩伯,全程对此战厌弃态度的前军将军刘乘,以及跟着刘乘第一次见到这类场面的桓温第三子桓歆,从此人骂出来第一句话後,都只觉得汗毛直立,头皮发麻,各自凛然。

    说白了,如果这些人真听不懂也就罢了,关键是,哪怕是谢万和桓歆都能听得懂,甚至隐约晓得,对方说的是实话。

    也就是蒋干见多识广,低头嘿嘿了几句。

    不知道过了多久,羞愤交加到原本毫无血色白脸都变红的荀羡勉力再做开口,却明显失措:「贾将军,你此言荒唐……」

    「不要再说了!竖子!我晓得我儿子逃出去了!将来让他替我报仇,寻到你家,肏你亲娘!」贾坚明显不耐烦,且他显然也晓得如何撕扯这些南方名士的面皮,再一张口便不留余地。「你若是觉得被占了便宜!我有个闺女死的早,让她到泰山底下配你亲爹!」这一次,连蒋干都目瞪口呆了。

    而荀羡只觉得头晕目眩几乎坐在那里都不稳当。

    「堵住他嘴,拖下去斩了。」刘乘赶紧摆手,提醒那几个北府幕属。

    「不用堵嘴,让他骂!」荀羡立即抢白道。「也不用斩了!给我绑到外面拴马的柱子上去,淋一夜再说!」

    一众北府军将赶紧遵循军令,但贾坚反而不骂了,只是任由这些人将他拖拉出去。

    人既被拖走,堂上还是迅速恢复到之前的鸦雀无声,一时竟只有荀羡明显带着呼嗬的粗重喘息声在响动,而其余大部分人则依旧是之前那个鬼样子。

    你让他们说什麽呢?

    但座中一人,却反而忍耐到了极限。

    且说,这一战,刘阿乘一开始就是呈现出一种抵触、疏离和敷衍的心态。

    就好像与这场北伐有一层隔膜一般,处处心不在焉,偏偏又不得不时不时用心到本部兵马上一样。

    原因不言自明。

    此次所谓「北伐」,不能说小的战略设计上是完全错的,但根子上确实是一个政治动机占主要的仗,对此,刘阿乘一方面得明确自己是政治上的另一面,坚持自己的「上游主体立场」,所以才有桓歆的到来,和一开始就明确反对开战的基本态度。而与此同时,他心知肚明,自己也是政治中的一部分,所以并没有资格因此厌恶谁,也的确没有因为这个而对谁产生不满。

    内部政治斗争,本身就是北伐必须要经历的考验之一。

    祖逖、刘琨的教训就在眼前,躲不掉的。

    所以,刘乘一路上也只是单纯进行政治上的疏离表达,战术上进行保守准备而已。

    你不可能让他像之前洛阳之战时那麽上心。

    这种心态,随着遭遇到冬雨,便又加了一层,再遇到贾坚避战到山茌,又加了一层,而等到他意识到鲜卑援军应该不会来,这一战估计打都打不起来,就是拿到山茌後就回去以後,更是满脑子只有劈柴跟《三国杀》新武将了。

    但是,谁能想到会迎面撞上贾坚这一通骂呢?

    「韩侍郎。」刘乘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也吸引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前军。」韩伯回过神来,赶紧拱手。

    「刚刚贾坚的话你都听到了?」刘乘认真来问。

    「自然听到了。」韩康伯同样严肃。

    「後面就算了,前面第一段话,也就是大晋弃中国那段话,你身为朝廷使者,中书侍郎,一定要回去转告陛下。」刘乘冷冷盯着对方。「这是什麽意思?」荀羡强忍着胸口不适插嘴来问。

    「这与荀中郎无关,是我和陛下之间的事情,荀中郎若是身体不适,就去歇着,别学王敬和。」刘乘毫不客气顶了回去,然後继续来看韩伯。「今年我曾去建康面圣,就曾当面与陛下说了一番类似的话,陛下似乎只觉得我罗嗦……」

    众人都有些讶然,荀羡也有些愣神。

    「我其实晓得陛下心态。」刘乘略显无奈道。「他十七八岁,如何愿意听这些长篇累牍的道理?何况还是违逆他心意的道理?我自己说的时候都无奈。

    「但没办法,天下人、天下事不会因为他年轻,不会因为他是皇帝,便随着他的心意扭转……北方人就是厌弃大晋与王师!司马氏就是失德於天下!江左士族就是自甘堕落!胡人兴起时就是强横一时!

    「况且,我身为臣子,难道因为这些道理难听,因为他会不耐烦,就不与他说嘛?就要哄着他,顺着他吗?

    「韩侍郎,今日这件事情你亲身经历,你把事情经历说清楚,让他再想想我当日的劝谏,或许能让陛下稍微得晓这天下一二真相,不要再急功近利……

    「你一定要与他说清楚,北伐过程中,想要抵消这些不利,要麽合大兵以力压之,要麽多等几年,让鲜卑人以胡临汉的毛病显露出来,我们真切想平定北方,兴复华夏的诚意又能在一次次交战中展露出来,那北方汉人自然会看清楚谁是王师。

    「与之相反。晋室弃天下百姓,逃到江南,安享富贵,这是实情。如果不能歼灭胡人的成建制部队,不能改变一方地域的敌我态势,只是偶尔派出一支虚弱之师,夺一城两地,求一时的名声来弄权,还要当地百姓来迎所谓王师,那天下人是不会觉得大晋会复兴,只会觉得大晋堕落如旧,只会适得其反!

    「此外,你也还要跟他说清楚,此战之损失,无论是冬雨之病亡者,还是当日被贾坚突袭伤亡者,都只是战事中常见的损伤,士卒固然可惜,却不应该为此而影响判断。」

    「前军所言赤诚,我必然全言转告。」韩伯站起身来,再三行礼。

    「这里有城池、房屋,躲避冬雨比山里要好,桓长史就留在这里与谢中郎做陪伴,我却得赶紧回去监察军营。」说着,刘乘径直起身,只团团一拱手,便做告辞。「唯独一件事,鲜卑人不救山茌,委实难解,若有机会,请荀中郎务必探查清楚……此外,何时撤兵,如何撤兵,也请务必与我做好通知。」荀羡侧身歪着那里,呼吸中的呼嗬声并没有停止,闻言头也不扭,只是摆手。

    出得门来,外面冬雨淅沥,还没有太大,贾坚被拴在刷马柱子上,昂然不动,见到刘乘出来,也只是低声骂了一句,刘阿乘同样没有理会他,直接戴上斗笠,披上蓑衣,便催促众人,速速折回山中营地。

    同时心中暗暗祈祷,之前攒的劈柴够用,这场雨再下去,可得少点得病的。

    —————我是少得病的分割线—————

    羡谓坚曰:「君父、祖世为晋臣,奈何背本不降?」坚曰:「晋自弃中华,非吾叛也。民既无主,强则托命。既已事人,安可改节!吾束修自立,涉赵历燕,未尝易志,君何匆匆相谓降乎!」羡复责之,坚怒曰:「竖子,儿女御乃公!」

    ——《世说新语》.言语第二

    ps:中秋快乐!祝大家身体健康,阖家团圆不得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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