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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湿冷,泰山北麓的一块地上,朱绰抱着自己的背包,走到火堆旁王献之身侧,先是从包里小心翼翼掏出了几个非常小的鸟蛋,交给对方。王献之诧异至极:「北方冬日也有鸟蛋吗?」
「不知道,反正是他们伐木的时候在松树林里发觉的,估计便是有也极少,我可是花了二十个新钱换的。」朱绰言辞乾脆,然後便转身离开,不一会又拎了一只松鼠过来,便坐在那里拿刀子剥皮。
王官奴则不再言语,先是取了一罐子水,小心清洗那几颗小蛋的污渍,清洗完了,又小心翼翼放入铁釜内,然後眼瞅着朱阿明已经开始清理内脏,便转身从自己背包里取了一把乾净的稻草,再三小心着塞到铁釜下,然後赶紧将两根偎在火边的劈柴压了上去。
这个时候朱序打马从外面过来,看到这一幕还不忘大声提醒:「一定要煮沸!沾了血的手洗乾净!以防疫病入口!」
王献之和朱绰头也不擡,只是应了一声。
朱序一直骑马到一个寺观模样的地方,方才下马,里面苻坚明显听到的他的声音,出门接住,一起便挽着手往里面而去。
这俩人都是从桓温幕下转来,工作上又天然对接,关系很好。
「氐坚头跟朱大嗓看不上咱们,总觉得咱们还没束发。」朱绰将松鼠肢解後下锅扭头看着这一幕,不由心里泛酸。「正经活都不给我们一个,你还好,还能去写个文书,我只能每日巡查济南方向的山口然後抓松鼠……冬日鸟窝都掏不得。」
「挺好了。」王官奴努力让自己不去看冒血沫的铁釜,乾脆扭头来做安慰。「忍忍吧,忍到过年……只要过了年,咱们都能正经束发,他们想拦也拦不住,而且也不用再窝在这里受罪。」
朱阿明摇摇头,四下环顾:「这地方要是夏天来是顶好的宿营地方,又有水源,又有劈柴,又有谷地、地,三面环山,距离西北面大道只有十几里,可惜,就是往济南那边山高,道路不通,不然还能直接去打历城(济南郡郡治)。」「可惜,咱们是冬天来,还下了雨。」王官奴幽幽以对。「我现在就指望一件事,年前可别再下雨了!」
朱绰闻言,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竟然也莫名也打了个寒颤。
无他,这冬日雨水太遭罪了。
那场雨过去四五日了,其中两三日还是正经出太阳的,结果啥啥都还是潮的,这麽大的一个谷地加地,连兵带民夫屯了一万多人而已,还是每天都能闻到那股子呛人的烟味。
但越闻还越得忍,因为主帅刘乘那里下了死命令,必须要确保燃料充足,士卒跟民夫在这里每日正经活就是砍柴,不停的砍柴,以确保万一再下雨时所有入口的东西都是煮沸过的。
实际上,这些天门下督骑干得最多的活,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刚刚朱序喊得那句——「一定要煮沸!」
然而,即便是摒除这满营都躲不掉的呛人味道,晚间又冷又黏腻的被褥,不可避免的伤风感冒,因为敌人主动撤退而意识到无仗可打的沮丧,当然还有对下一场冬雨的恐惧,还是让整个远征军队都陷入明显的低落气氛中。
「你再说一遍。」
就在朱绰和王献之沮丧到极致的时候,身後的泰山君观内,刘乘却听到了更糟糕的消息。「山茌那里怎麽了?」
「回禀前军,我军败了!」朱序无奈重复了一遍。
「怎麽败的?」
「没有,好像又撤回去了,然後应该是继续围城……」朱序摇头以对。
「咱们这位荀中郎这次遇到比他还硬的了。」蒋干闻言,也不禁捻须摇头。「当日在邺城,我只记得这厮以年纪大和射术出名,也没听说别的,今日还有这本事?」
其余人也不禁面面相觑。
「胜败兵家常事。」刘乘想了一下,也只能转移话题。「至於说年纪大、善射,默默无名之老卒,不是现成有黄忠这个前辈吗?我都想好了,等《通俗演义》写到黄忠出场,便也给他加入《三国杀》牌戏里去,到时候便给他个烈弓的谱系,只在他弓马之限下,便不可躲闪!」
众人本该常规批判一下过於强力的,但一时竟无人接口,很显然眼下这个场景,实在是让人提不起那个兴致来维护氛围。
刘乘犹豫了一下,也只能叹了口气:「诸葛幢主出去护送,给山茌城下送一批劈柴过去,然後将伤员接回来。」
诸葛恒赶紧拱手。
「要不要我去支援一下?」沈劲忍不住提醒。「把城打下来便是。」
「沈将军,真攻城不差你这份战力的。」蒋干稍作提醒。「些许受挫,於战事无大碍,只是让两位中郎面子上挂不住罢了。反倒是我们过去把这唯一能遮面的功劳给抢了,那就更糟了。」
沈劲这才点头,却又解释:「我倒不是贪念那点功勳,想着赶紧打完了就回去算了,这也看不到打大仗的迹象,咱们的士卒只是走这一趟山路,得病的都有好几百……」
「兖州那边怎麽说?」刘乘打断自己妻叔,复又来问蒋干。「还没联系上。」蒋干摇头道。「主要是慕容德在廪丘,隔断了交通,几位有联系的太守想要通信就得从任城那边绕,一来一回不知道多久。」
「真真一团糟。」刘乘摇头以对。
「子良先生在想什麽?」苻坚这个时候主动来问一直沉默着的权翼。
「我还是在想,慕容氏到底为什麽不派援军?」权翼蹙眉以对。「这说不通啊!都说荀中郎此番出兵不合时宜,根本就没必要打这一仗。但他此番出兵具体的想法应该是没错的,慕容氏之前一直在扩张,上半年还主动反击,没道理到了下半年反而不动吧?若说兖州鱼龙混杂,各郡都是石赵旧部军头,稍作谨慎还能懂一些,可东面就是历城,历城後面整个刚刚肃清的青州,青州为什麽不来救?」
「可不是嘛。」蒋干反应过来,也随之肃然。「我之前还觉得荀中郎此时出兵天时选的差,後来才反应过来他应该是想卡着黄河凌汛,让河北着急,不能第一时调度河北部队,甚至还有隐约骚扰影响冀州与青州春耕的意思……但,慕容氏真就不管河南这边了吗?」
「确实没道理。」刘乘也觉得匪夷所思。「我们是相关之人,自然一开始就抵触荀中郎出兵,觉得他不对,也能迅速知晓和察觉荀中郎的算计,也是我们自家在泰山淋了一场雨,这才生了厌弃之心。但敌军,尤其是慕容氏是不可能这麽快就算计清楚的,更不可能早先就知晓我们内里的所有计划,更不可能预判到泰山的雨水,来做出这种应对策略的。」
「那是怎麽回事呢?」桓歆尝试加入讨论,而且他确实也懵了。
「一定是慕容氏内里出了问题。」刘乘给出一个判断。「不是我们这边。」
「那我们能如之奈何呢?」桓歆继续追问。「总不能请前军给那个旧交慕容德写信问一问吧?」
「平素还真可以现在真不行。」权翼苦笑道。「我们在这里的本意就是要伏击他,便是他似乎不会来,又如何敢暴露?」
「可以存劈柴。」刘乘有一说一。「多喝热水!巡视部队,严禁赌博、打牌!」
众人都只能赞同。两日後,伤员被转入山中营地,而刘乘也得到了那日确切的战报,或者不用战报,只看拉回来的伤员就已经晓得了——那一战连死带伤加上踩踏受伤的,竟然已经逾千。
再加上之前淋雨得病的,也有四五百。
而荀羡带到山茌城下的部队,不过战兵一万,民夫三千。
这仗真真是让人沮丧至极。
但更沮丧的还在後面。
且说,荀羡和刘乘约定的时间很简单,就是年节为限,看有没有援兵,好做围点打援,然而,又过了几日,距离年节还有七八天呢,慕容氏援兵依旧没有任何动静不说,反倒是天上多了动静。
乌云密布,天气阴沉,眼瞅着又一场冬雨即将落下。
已经挨过一轮的西府後备部队在山谷里,都已经如临大敌,心肝打颤,抓紧时间在那里修棚子、通水道,之前被突击了一场的北府军更是彻底按捺不住——他们连干劈柴都要後面西府支援,又是在城外旷野平地围城,这要出大乱子的。
於是乎,除了留守後路的大将诸葛攸,此时在军中的北府诸将,戴遂、萧锺、刘庄,包括荀羡自己最倚仗的心腹长史郑袭,全都来请见荀羡。
这个时候,连撤军都不对路,只有一鼓作气,夺城而入以避冬雨了。
但这也意味着荀羡此番劳师动众,跨越千里的出征彻底沦为一场笑话。
可荀中郎已经没有了选择权。腊月廿三日,随着这位北府主人一声令下,北府军四面出击,全军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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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尝行军至泰山,宿於泰山君庙,时逢冬雨,士卒惊恐,病者数百。太祖乃祷於泰山君前:「若吾部病者十死一下,彼此各安,若十死一上,吾自拆汝庙以汝梁生营火。」後复历大冬雨,病者逾千,死者只三十三。
——《搜神後记》.齐陶潜增编
东亚人与海外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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