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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超敏锐察觉到刘乘话语中的一些异样。虽然当着郗嘉宾的面,刘阿乘经常扯一些有的没的,但今日这话针对性过於强了一些o
「我还以为你此去江陵大获成功了呢,毕竟桓家子都被你卷了一个过来做节杖。」郗超眯着眼睛来对。「怎麽听起来反而不大顺利呢?」
「不是顺利不顺利,而是在想後来的事情。」刘乘也没有藏着掖着。「我现在算是外镇,於朝廷而言是,於大司马而言也是————既是外镇,求方面之权的同时也免不了猜疑二字————内猜外,外疑内,这是人之常情。」
「你疑大司马什麽?」郗超追问道。
「按照大司马的性格,局势大好,可能要故意憋弄我一番,局势大坏,说不得要迁怒。」刘乘一边低头搓洗着绑腿,一边来言。「我没说错吧?」
郗超停顿片刻,没有否认,而是认真以对:「真局势大好,憋弄一番算什麽?你这般年轻,只要不给你大的打压,忍一忍就过去了,本是宦游寻常事,没被憋弄才奇怪————至於说迁怒,御龙,我觉得你想多了。」
「怎麽说?」刘乘拧乾绑腿随手放在一侧。
「道理很简单。」郗超笑道。「桓公真要是局势坏了,若是建康还在,我们引着他迁怒建康就是,若是建康不在了,我也想不到局势还会怎麽坏。」
刘乘愣了一下,也随之而笑:「话虽如此,但要是他局势极坏呢,建康都不够他迁怒的怎麽办?」
「真要是坏成那个样子,只怕大司马此生大业就要荒废了。」郗超忽然敛容。「他还要迁怒你,你就躲开自保,以待将来————你不是有自己的志向吗?」
「这倒是跟我想的一样,就是想寻个自保的手段,好将来真有万一也能继续做我的北伐大梦。」刘乘光着脚坐在那里,继续笑着来对。「只不过嘉宾,若是真到了那一步,你又怎麽办呢?」
「我————?」郗超忽然一滞,然後再度失笑以对。「所以,御龙竟是在这里等我吗?
莫非是想劝我不要着急卖北府吗?」
「非也。」刘乘幽幽以对。「我是看到荀羡这个样子,担心如何卖北府,什麽时候卖北府,根本不是你能控制的,最後一切都仓促失控,闹出什麽大乱子来,让你十年算计化为乌有。」
「怪不得。」郗超叹了口气。「怪不得————不瞒你说,就现在北府这个样子,荀羡这个样子,我自己都心虚————可你说能怎麽办呢?是能弃了这个念想还是能弃了桓公?又或是咱们谁能管得住荀羡?莫非你想提前来北府吗?」
「有那个想法,但也只是个想法。」刘乘摇头以对。「毕竟现在西府那边做的极好,我真舍不得。且临时换地方,重新经营,只怕也赶不上形势。」
「诚然如此,而且,你要是真提前来到北府,经营久了,真到了桓公接手的时候,只
怕真要让你憋弄一番了。」郗超也随着摇头。「御龙,时也命也的事情真没办法的,就是要去赌,你也不必多想。」
「无妨,能让我北伐就不算憋弄。」刘乘起身将洗脚水倒出充当自己营帐的屋舍去,然後回来的时候却已经改变了话题。「所以北府现在是什麽情况,你阿叔又算是怎麽回事?」
「北府现在确实不太好,若以野战战兵两万五千人满员来算,估计只有两万人能动,其中还有几千人是新兵。」郗超明显无奈,只能泛泛解释。「据说北面那些流民帅也都有些不稳当————荀羡今日说得话固然是本意,但也有些气恼的意思,他此番北进,应该还有一个目的便是要取胜後者震慑北面那些当地的流民帅。具体情况我真不清楚,我来下邳这里没多久就算被他软禁了。」
刘乘恍然,然後追问:「你阿叔呢?」
「我阿叔怎麽了?」郗超略显不解。
刘乘便将郗昙以军司身份出任北府,可能实际上分权荀羡的猜想说了一遍:「是你阿叔自己想要北府军权吗?」
「你想多了。」郗超赶紧摇头,给出答案。「是两年前荀羡曾经大病过一场,我阿叔那时候是真要过来接任的,正好後来荀羡病好,又北进琅琊,监视青州,北府摊子太大,正好就让我阿叔顺势留了下来。」
刘乘这才恍然。
就这样,两人大略交换完情报,翌日一早,便一起往军司府而去,而荀羡果然早早等在那里,和藉口身体不适不愿意出面的谢万不一样,昨日明显跟北府主人荀羡产生对立的前军将军刘乘,包括自称被软禁了一个月的郗超,好像什麽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直接开始了军议。
弄得原本紧张万分的郗具反而成为了场上最不适应的那个。
荀羡本人先做战事介绍,讲解了他此战的构想。
简单来说,就是以泗水为粮道,以泰山郡的丘陵地形为倚仗,通过对泰山郡内北燕占据的各个据点进行围攻,吸引一些鲜卑援军入场,寻机消灭。
当然,最好是能吸引到鲜卑人的主力过来,这样的话,哪怕是只是对峙和最终不战而走,也是能够展现北府战略牵扯力的胜利。
这个构想本身当然没问题。
按照刘乘那边的计算,同样是去淮北两百里外的地方做支援,内河航道的辎重运输成本几平只有陆路的五分之一到十分之一,而从彭城到泰山,沿途湖泊沼泽丘陵都有,距离更远,成本更是差异极大,所以必须要倚仗水路。
而山地不用说了,限制鲜卑骑兵的机动性嘛————战场选的没问题。
但刘乘只要是个负责的将领肯定要多问一些问题的。
「冬日水浅,而且容易结冰。」刘乘最先质疑的自然是最重要的辎重渠道。「按照中
郎的说法,泗水最上游可以直达泰山郡的南部,果然冬日也能通行嘛?中郎可曾寻本地人做过验证?」
「做过。」明显整理了头发的荀羡依旧脸色白的可怕,却对答如流。「往年结冰、水浅,泗水最差也能通到鲁县————到了那里已经足够用兵。」
「那泗水粮道沿途怎麽防备?」刘乘继续来问。「如果鲜卑人发觉我们意图,不与我们在泰山郡内交战,而是派遣骑兵从雷泽那边过来,越过巨野泽攻击我们身後呢?」
「所以我才请了援兵。」荀羡面色不改。「确保粮秣运输。」
刘乘恍然,然後继续来问:「那要是鲜卑人放弃泰山据点,直接撤到济水边上的平地集结起来等着我们呢?」
「那就与他们对峙,等待春後水涨阻断他们後路时,对他们发动突袭。」荀羡继续做答。「当然,我是说对方没有太多援兵的情况下。」
「那要是————」刘乘点点头,他虽然觉得对峙後突袭有点一厢情愿,但也不能说有问题。「那要是鲜卑人放弃泰山,又不派援军,只任由我们扫荡整个泰山郡呢?」
荀羡终於默然。
郗昙已经紧张起来。
孰料,荀令则并没有生气,反而在迟疑後缓缓言道:「若是真如刘前军所言,那我就只铲除他们的泰山太守,然後撤军————我不信他们的太守敢直接弃掉整个泰山。」
这就是强行找补,抓个太守为失败军事行动做面了。
但刘乘反而满意起来,最起码荀羡明确表态,如果那样他会主动撤军,而不是一定要求战,这说明这位北府主人尚且保持着基本理智。
「希望荀公信守承诺。」刘乘恭敬行礼。「我暂时没有别的问题了,咱们什麽时候出兵?」
「马上。」荀羡言辞乾脆。「你们来的比我想的要快,既如此,乾脆先行一步,我们下邳方面的部队马上跟过来,约有万人,北面诸郡也会汇集大约七八千众,这样不会耽搁进军。」
「可以,我这就准备出兵。」刘乘言辞乾脆。「只若如此,先要信口雌黄,再多问一个问题了————我们谢中郎要一起北上吗?」
「让他去!」荀羡冷冷出言。「不让他见识一下兵戈,他是醒不过来的。」
刘乘刚要再说什麽,荀羡复又补充:「我亲自催他去,你不用管,只将他中军先带走便是。」
这下更无话可说了,他巴不得将王侠的中军带走脱离谢万呢。
十一月廿九,没有等到腊月,刘乘只在彭城休整两日,便在北府中郎荀羡的催促下,亲自都督西府诸军北上泰山,除了谢万,西府原班人马一个不落,全部北上————刘乘本想留桓歆在後方,郗昊本想留王官奴在後方,结果两人晓得谢万也要去後都不好意思多待,坚持要跟到泰山,甚至最後还多了个郗超也随军北上。
荀羡所言没有任何问题,泗水粮道果然是北上重要通道,比之在彭城分叉的汴水通道要好很多,即便冬日水浅,也果然能够支撑运输。
随即,虽然从进入任城开始就遭遇到了鲜卑骑兵的小股骚扰,他们还是在腊月初七,成功进抵鲁县,并在这里遇到了北府大将诸葛攸。
然後这位北府前线大将立即给出了一个似乎很好,但其实非常不好的军事情报—北燕泰山太守贾坚,侦查到北府大动後,已经主动放弃了原本占据的大部分泰山郡据点,只率本部守卫着泰山郡最北面已经处於济水畔平原地带的山在。
山在虽然名字有个山,但这个山恰恰是因为那边地势平坦才闻名,据说是个只有几十步宽阔的小红山,实际上,彼处是典型的丘陵迅速转化为平原的地形。
或者就是平原。
援兵?
没有看到援兵。
之前的鲜卑骑兵应该都是从廪丘发出来的,没有敌军往山在汇集,那个小城也装不下一两千人。
刘乘都觉得自己是乌鸦嘴。
腊月初十,泰山南麓竟然下了一场雨,冬日的雨水比下雪还让人难以忍受,很多士卒的冬装都发潮,而刘乘自诩後勤准备充足,甚至都做好了下雪的准备,但此时也不得不在充当临时营寨的菟裘聚小城内看着满城青烟而无语。
这怎麽防备嘛?
只是临时经过驻紮,没道理提前储备乾燥木柴吧?
几乎是被荀羡强迫带来的谢万谢中郎也觉得生平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了,满城各处,都没法躲这个呛人的烟雾,熏得他眼睛都睁不开,身上的衣服也都湿冷入骨。
谢万都如此,普通士卒更不用说了。
「诸葛将军留守後路,我们合兵速速北上渡过汶水,我带着谢中郎一起去围城,你留在後方山麓内,等到过年为限,若有援军自廪丘来,咱们夹击破了援军,若没有援军,我自取了山茌,斩了贾坚。」此时已经赶到的荀羡面对这一幕也觉得无力。「然後退兵————
前军以为如何?」
刘乘只是拱手行礼。
一直到此时,他倒是真不怪对方,最起码不觉得对方战术安排有什麽问题。
谁能想到腊月不下雪,它下雨呢?荀羡和刘乘真防备了下雪的,後勤物资中不约而同准备了大量稻草,来之前也都换好冬衣。甚至数日前很多人还都为这是个暖冬而兴奋呢。
谁又能想到泰山太守真就放弃了绝大部分城池不管了呢?而且慕容氏真就不救呢?泰
山这地方,三面深入慕容鲜卑辖地,真就不来救吗?
你慕容德负得起责任吗?总不可能是在酇县被打怕了吧?
慕容恪不管管的吗?
我是不来救的分割线太祖尝叹生平之艰难,莫过泰山、淮上、渤海,然三者皆不如建康罗网之黏密,济南基业之繁复。
《与沈将军书》.齐.范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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