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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啧啧。”刘翠花摇了摇头,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度,“山河这孩子也是命苦。虽然发了点小财,但这眼光不行啊。娶个哑巴当媳妇,这以后日子咋过?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就是。”
旁边的二姨也跟着搭腔,“而且听说是山里捡来的?那岂不是连个娘家都没有?这上梁大喜的日子,娘家人不来送富贵鱼、压箱底,这多不吉利啊。”
在当地农村,上梁这天,媳妇的娘家必须得来人送礼,还得送大礼,这叫撑腰,也叫添贵。
要是娘家没人来,那就叫绝户亲,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她们的声音很大,周围帮忙的村民都听见了,一个个面面相觑,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赵山河正在陪瓦匠师傅赵大眼说话,听到这边的动静,脸色沉了下来。
他刚要走过去。
小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看了一眼刘翠花。
刘翠花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手里的瓜子都掉了。
“看啥看?傻子还挺横!”刘翠花虚张声势地骂了一句。
……
吉时已到。
“时辰到!上大梁喽!”
随着赵大眼一声高亢的吆喝,鞭炮声震耳欲聋。
只见那根足有成年人腰身粗细、红得发紫的百年红松王,被红布包裹着,中间贴着上梁大吉的红纸,两头系着大红花,被李大壮带着四个壮小伙,用粗麻绳缓缓吊起。
“一上大吉大利!”
“二上富贵万年!”
“三上子孙满堂!”
赵大眼站在脚手架上,一边指挥,一边唱着吉祥话。
赵山河则站在房顶的最高处,手里提着一个大红布袋子。
底下,全村的老少爷们、大姑娘小媳妇都仰着头,手里拿着簸箕、草帽,等着抢喜。
“各位乡亲!”
赵山河站在房顶,风吹动他的衣角,他俯视着脚下的人群,也冷冷地瞥了一眼坐在主桌上等着看笑话的刘翠花一家。
“今儿个我赵山河盖房,承蒙大家捧场!”
“废话不多说,大家吃好喝好!抢喜喽!”
说完,他把手伸进布袋,用力一扬。
“哗啦!”
漫天花雨。
别人家上梁,撒的是高粱饴、花生、小饼干。
赵山河撒的是啥?
那是大白兔奶糖!是红枣!是带壳的花生!
更重要的是,那里面夹杂着无数个用红纸包着的小方块。
那是硬币!
一分、二分、五分,甚至还有几张叠成豆腐块的一角纸币!
“我的妈呀!是钱!撒钱了!”
“那是大白兔!供销社卖好几块一斤呢!”
人群瞬间疯了。
大家伙儿也不顾形象了,一个个弯腰疯抢。
就连坐在那装模作样的刘翠花,一看有钱,也坐不住了。
“哎呦!那是我的!别抢!”
她也不嗑瓜子了,撅着大屁股就往人群里挤,为了抢一个五分的红包,把鞋都挤丢了一只,头发也被挤乱了,像个疯婆子。
赵有才更是不要脸,直接趴在地上摸,结果被好几个人踩了手,疼得嗷嗷叫。
赵山河站在高处,看着这群平日里道貌岸然、见到利字就原形毕露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用一把糖和几十块钱,就能让这帮人把脸皮扔在地上踩。
……
抢完喜,大梁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榫卯里。
众人回到酒桌上,一个个喜笑颜开,还在互相攀比着抢了多少钱。
这时候,刘翠花也气喘吁吁地回到了座位上。
她抢了三块五毛钱,心里正美着呢,但嘴上却不饶人。
“哼,有俩钱烧的。”
她看着正给赵山河擦汗的小白,又开始找茬。
“山河啊,这房是盖得不错。但这家里没个长辈操持,这媳妇也没个娘家帮衬,以后日子怕是过得独啊。”
她故意当着全村人的面说:“你看我家二妮儿结婚,娘家陪送了一台缝纫机呢!这哑巴丫头有啥?就这一身衣裳还是你买的吧?”
“啧啧,真是个赔钱货。”
这话太毒了。
周围的村民都听不下去了,李大壮气得拳头都捏紧了。
赵山河把毛巾往桌上一扔,刚要发火。
突然。
“汪!汪!汪!”
院子外面的大黄、二黑和三胖,突然发疯一样狂叫起来。但那叫声不是凶狠,而是……兴奋?
紧接着,远处的山林里,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
“嗷呜!”
这一声,穿透了鞭炮的硝烟味,直刺众人的耳膜。
“狼?!有狼?!”
刘翠花吓得筷子都掉了,赵有才更是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
村民们也慌了,纷纷抄起板凳要防身。
“都别动!”
赵山河一声大喝,镇住了场子。
他看了一眼小白。
小白正歪着头,看着院门口,嘴角竟然带着一丝笑意。
只见院门口的土路上,尘土飞扬。
并没有成群结队的狼群冲进来杀人。
而是有几道灰色的影子,快如闪电般地从院门口掠过。
它们没有进院,只是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把嘴里叼着的东西放下,然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一抹红色的身影,转身消失在密林中。
那是三头体型硕大的公狼。
等狼群跑远了,胆子大的村民才敢凑到门口去看。
这一看,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赵家的新大门前,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堆野味。
最中间,是一头刚刚断气、体型健硕的梅花鹿!
鹿角完整,皮毛光亮,少说有一百多斤!
在梅花鹿旁边,还摆着两只色彩斑斓的锦鸡,以及一只肥硕的傻狍子。
地上甚至还有一串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带着露珠的山葡萄。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这……这是狼送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小白。
小白似乎并不意外。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那头梅花鹿的角,就像在摸自家的东西。
赵山河笑了。
他大步走到门口,一只手拎起那只锦鸡,另一只手拍了拍那头梅花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面色惨白的刘翠花,声音洪亮地传遍全场:
“大姨,刚才您不是问,我媳妇的娘家在哪吗?”
赵山河指了指身后巍峨的大兴安岭。
“这十万大山,就是她的娘家!”
“这满山的生灵,就是她的亲戚!”
“您家陪送缝纫机?不好意思,我媳妇的娘家,送的是梅花鹿!是野山珍!”
“这头鹿,拿去收购站,少说卖三百块!顶您那缝纫机十个!”
赵山河眼神凌厉,扫视全场。
“谁还敢说我媳妇是绝户亲?谁还敢说她是赔钱货?”
“谁家娘家能有这么大手笔?啊?!”
霸气。
狂傲。
但没人敢反驳。
村民们看着那堆野味,眼神里除了震惊,更多的是深深的敬畏。
狼群送礼?这小白姑娘……莫不是山神娘娘转世吧?
刘翠花此时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看着那头鹿,再看看自己刚才抢喜时弄丢的鞋,觉得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
“胖嫂!”
赵山河大手一挥。
“把这鹿给我抬进去!剥皮!吃肉!”
“今儿个主菜加一道红烧鹿肉!大家敞开了吃!这是我媳妇娘家送的喜!”
“好!”
村民们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那可是鹿肉啊!这辈子能吃上一回,死了都值了!
……
这场上梁酒,一直喝到了日落西山。
村民们个个吃得满嘴流油,尽兴而归。走的时候,都在谈论着赵家那神奇的“狼娘家”和豪横的鹿肉宴。
刘翠花一家早就灰溜溜地走了,连最后的大锅菜都没脸吃。
赵老蔫和刘翠芬倒是没走,他们帮忙收拾着桌子,虽然累,但听着村民们对赵山河的夸赞,赵老蔫那张老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不知道在想啥。
夜深了。
送走了最后的一批客人。
赵山河坐在新房的门槛上,点了一根烟,看着天上的月亮。
小白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收音机,正摆弄着那根鹿角。
“累吗?”
赵山河问。
小白摇摇头,把脑袋靠在赵山河的肩膀上。
“哥,家,好了。”
她指了指身后高大的新房。
“是啊,家好了。”
赵山河搂住她的肩膀,看着这座在这个年代堪称豪宅的大瓦房。
玻璃窗明几净,红砖墙结实厚重。
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看不起他们。
再也没人能把他们赶出家门。
“明天,我去给你买台电视机。”赵山河突然说,“彩色的。”
小白不懂什么是彩色电视机,但她知道,那是好的。
“嗯。”
风吹过乱石岗,松涛阵阵。
远处的山林里,似乎又传来了一声悠长的狼嚎,像是在为这对新人,送上最后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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