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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地方是城南一家他们常去的私房菜馆,店面不大,藏在一条老胡同的拐角处,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枝头上已经开始结果子了,青青的小石榴挂了一树,被灯光照出柔和的轮廓。陆时凛和林清浅先到的。
陆时凛坐在包间里刷手机,林清浅坐在他旁边跟人打电话,听那语气像是在跟家里保姆确认孩子的事。
她挂了电话之后朝陆时凛嗔了一句"你没跟妈说我们今晚不在家吃饭",陆时凛抬头一脸无辜说早上说了,你当时在化妆没听见。
江屿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清浅先看见他,朝他招了招手:"江屿,这里。你这趟去长湘怎么去那么久?"
江屿在他们对面坐下,倒了一杯茶:“有点事处理,所以耽误了点时间,你们俩呢,旅游得还开心吗?怎么不多玩一下。”
“旅游能不开心?你这趟长湘不是挺不错的吗?”
陆时凛放下手机上下打量他两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靠回椅背慢悠悠地说:“你这状态可不像是去处理事的,倒像是去——”
他顿了一下,没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林清浅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让他别贫。
陆时凛收住笑,端起茶杯跟江屿碰了一下:“行了行了,回来就好。这一个月你不在京北,我们打麻将都三缺一。"
江屿喝了口茶没接话,但眉眼间那股沉郁的气场确实散了不少,像一块被水反复磨了很久的石头,棱角还在,但已经不那么扎人了。
菜上到一半的时候,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暗蓝色衬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像是一只精心打理过的老狐狸,连眼角的褶子都透着算计的痕迹。
陆时凛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林清浅碗里,像是没看见门口的人。
那男人却没打算就这么走。
他往前迈了半步,手搭在门框上,声音客气又热络:"陆总,真巧啊,在这儿碰见你。我上次递过去的方案您看了吗?我们公司那个供应链的项目,想跟您再聊聊。"
陆时凛这才抬起眼,不咸不淡地点了一下头:"周总,这是私人时间,公私改天再谈。"
被称作周总的男人笑了笑,目光扫过包间里另外两个人,在林清浅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然后看向江屿,像是认出了他是谁,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江总也在啊,幸会幸会。"
江屿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茶杯,没站起来也没点头,只是看了那男人一眼。
周总被他那一眼看的脸上笑意僵了半秒,又很快调整回来,重新转向陆时凛:"陆总,我知道您之前拒绝了我一次,但是咱们这个项目确实有合作空间,您要不给个机会,我重新做个方案给您过目?"
陆时凛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慢条斯理地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指,正要开口,对面江屿忽然出了声。
“周总——”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上个月那批货出的是哪条线?报关单上的品名跟实物对上了吗?"
周总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
包间里的空气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一层,安静得能听见院子外面石榴树叶子被风吹动的声响。
陆时凛挑了挑眉,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压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周总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江屿一眼,那一眼里有惊有慌还有一点被当众揭穿的难堪,然后他朝陆时凛快速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你们慢用,改天再聊”,就灰溜溜地退出了包间,门被他带上的时候动作比来的时候快了不止一倍。
包间门合上之后,林清浅先反应过来,转头看向陆时凛:"你早就知道他有问题?"
陆时凛放下茶杯,面上的表情终于放开了,笑了一声:"知道一点,但没查到那么细,江屿怎么知道他这些隐秘的事?"
江屿摇了摇头:"上次在凌云的饭局上碰到他手底下一个人,喝了点酒什么都说,我顺着听了两句。"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这事儿根本不值得多费口舌。
林清浅在旁边感慨了一声,说商场上的事真是防不胜防,表面看着客气的人背地里不知道藏着什么猫腻。
陆时凛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说放心吧这种人我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合作。
饭吃完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
陆时凛结了账,三个人走出院子。
胡同里的路灯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碎,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清凉和湿意。
陆时凛拉开车门让林清浅先坐进去,然后回头看了江屿一眼:“你打车回去?要不要送你?”
“不用,我叫了车。”江屿站在石榴树旁边,手里捏着车钥匙,“你们先走吧,孩子还在家等着。”
陆时凛点了点头,上车之前又说了一句:“你这趟回来状态确实不一样了。挺好的,什么时候开个晚春?”
车门关上,江屿没听到。
江屿没有和任何人说,在长湘看见了苏念。
他知道苏念现在还不愿被过往的那些人和事打扰她现在安静的生活,他选择尊重她。
回来是京北这边他丢下太久,不能没他坐镇,一直远程处理,集团迟早有人会察觉猫腻。
老宅那边和国外,江屿还没想好,让大家知道苏念并没有死,还活着,就在长湘,离京北只有十个小时的飞行。
车子沿着胡同缓缓驶出去,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红色的光,拐过巷口就不见了。
江屿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视线尽头,才转身往胡同外面走。
头顶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着,那些青涩的小果实挤在一起,像是在等着某一天忽然变红。
陆时凛和林清浅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保姆阿姨迎出来接过陆时凛手里的外套,低声说两个小的已经洗过澡了,在楼上玩了一会儿,刚刚才睡着。
林清浅换了鞋就往楼上走,陆时凛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上到二楼的时候,听见双胞胎房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林清浅推门进去,看见微微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绘本,身边围着两个小不点——小宝趴在她膝盖上已经睡熟了,二宝靠在她肩膀上眼睛也半闭着,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微微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父母回来了,眼睛弯了弯,声音压得很轻:“爸,妈,你们回来了。”
林清浅走过去蹲下来,抱了抱她,“嗯,给你带了你爱喝的奶茶还有肯德基和零食,放在你房间。”
“谢谢妈妈。”
林清浅从她手里接过二宝抱进怀里,陆时凛弯腰把小宝从地毯上捞起来,小家伙在睡梦里嘟囔了一声,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没松开。
“你晚饭吃了吗?”林清浅抱着二宝站起来,看着微微问,“下午的时候和小年糕他们玩得开心吗?”
微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说吃了,保姆阿姨做的番茄牛腩面,和小年糕玩了搭积木,还看了两集动画片。
她说着又去看林清浅怀里睡着的二宝,伸手帮他掖了掖滑下来的小毯子:“妈,二宝今天流了一点鼻涕,我让阿姨给他量了体温,不烧,就是有点着凉。”
林清浅听了低头看了看二宝的脸,小家伙睡得正香,小鼻尖微微泛着红,呼吸均匀。
她心里软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确实不烫。
点了点头,冲着微微说道:“嗯,你也注意,最近气温不稳。”
陆时凛已经把小宝放进了小床里,盖好被子退出来,走到微微身边抬手在她头发上揉了一把:“弟弟妹妹辛苦你了,快去睡吧,明天不是约了同学看电影?”
微微朝父母笑了笑,说了句爸晚安妈晚安,就踩着拖鞋回自己房间去了。
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走路的时候步子轻快,像一只还没长成的小鹿,但已经学会照顾别人了。
林清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身跟陆时凛一起把二宝也安置好,关了小夜灯,轻轻带上了房门。
二楼走廊安静下来,只有墙上那盏暖黄色的壁灯还亮着。
陆时凛站在走廊中间,看着林清浅靠在儿童房门外的墙上,脸上的神情有些疲惫又有些柔软。
“在想什么?”他走过去低声问。
林清浅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在想江屿这趟出去,到底见了谁。”
陆时凛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带着她往主卧走。
客厅里的灯光从楼下漫上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软软地铺在走廊的地板上。
夜色很安静。京北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会真的安静,远处高架桥上还有车流的声音,像是城市深处低沉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着。
但在这栋别墅里,那些声音都被墙壁和窗帘滤掉了,只剩下风穿过院子外面那排银杏树叶子时发出的沙沙声,干燥而温柔。
陆时凛把林清浅安顿好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摆着一只被随手放下的小积木——是小年糕搭了一半的城堡。
最顶上歪歪扭扭地立着一面用乐高拼出来的小旗子,旗面上还贴着一张碎纸片,上面用蜡笔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家"字。
他站在茶几前面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把那面小旗子扶正了一点,然后关掉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昏昏地亮着,像是在替这个夜晚值最后一班岗。
楼上楼下的呼吸声渐渐都沉了下去。
风还在窗外吹着,把那棵银杏树的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数着什么数不到头的东西。
同一片夜空下面,长湘的公寓里,苏念还没有睡。
吴溪的房间里已经没动静了,她轻手轻脚走过去看了看,小姑娘侧躺着,怀里抱着一个枕头,睡得安安静静的。
苏念帮她把滑到腰间的毯子拉上来盖好,关了灯,回到自己的卧室坐在床边。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街对面烧烤摊的喧闹声已经散了,偶尔有一两辆车从楼下开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被拉得很长又很快消失。
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
她坐了一会儿,伸手把手机拿过来,指尖在屏幕上悬了悬,点开通讯录,往下滑到那个熟悉的名字。
那串号码静静地躺在那里,和很多年前一样,一个数字都没变。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一小片。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远处夜市残余的烧烤味和这个季节特有的湿润气息。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一遍,迷迷糊糊的,意识像一片叶子被风托着,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怎么也落不了地。
但最后她还是睡着了。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把对面楼顶的瓦片照成一片薄薄的银灰色,夜终于深得什么都安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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