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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黑雨 第28章 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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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7年8月2日,上午九点。

    雨终于不再是那种砸得人骨头疼的暴雨了,现在只剩一层雾蒙蒙的细雨,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天还是死沉沉的,云层厚得一丝光都透不进。

    教学楼外的水来得快,去得也快,昨晚就退了大半,今天又退了些,墙根的砖缝被冲出一个大口子,台阶鼓起一个个包,眼看楼就要塌了。操场上到处是烂泥、破塑料袋、烂草根,还有几只死猫,肚皮胀得发灰裂着口子。

    空气早烂透了。

    霉味、屎尿味、呕吐的酸臭、人身上那股好久没洗澡的馊味,全搅在一起,在楼道里翻滚。人贴人,肩碰肩,连喘口气都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吸进一口泥。

    小雨脸还红扑扑的,睡得迷迷糊糊。于墨澜站在窗边,眯着眼,盯着国道那边看了半天,指头在窗沿上敲了两下,低声说:“外面来人了。”

    林芷溪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多少人啊?”

    “二十来个吧,看不太清。”于墨澜没回头,眼睛还盯着远处,“走得慢,但方向直奔咱们这儿。”

    国道上,那队人影拖拖拉拉,像一串被雨泡烂的墨迹。有人背着鼓囊囊的包,有人拉着吱呀吱呀响的露营车,还有人推一辆旧自行车,车把上绑着锅碗瓢盆、卷起的被子,还有两个大塑料桶,晃得厉害,桶里不知装的什么。

    老连在二楼拐角站着,烟卷咬在嘴里,眯着眼看外面,声音低沉:“老周,小吴,上墙头放哨!先别开门,把人看清楚了再说!”

    老周和小吴应了一声,赶紧爬上临时搭的木台,猎枪和削尖的竹矛握得死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队人。

    那队人在铁门外五十米开外停住了。距离卡得死准,不远不近,刚好在猎枪能打到的边儿上。

    领头的男人大概也三四十岁,高个子,瘦得皮包骨,身上那件旧西装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来的小臂全是旧疤,新伤口还结着痂,上面沾着黑乎乎的油渍,一看就是常年修机器留下的。他的胡子拉碴,脸上蒙着层泥,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刺人。

    他没再往前,只是慢慢举起双手,五指张开,摆了个没威胁的姿势。

    “里面有人吗?”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穿过雨雾,“我们从南边那过来的,走了两天两夜,就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借块地儿落落。”

    墙头上的老周扯着嗓子喊回去:“人满了!没地方了!你们走吧!”

    那男人没急也没退,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像早猜到会这样。他转头对身后的人低声说了几句。抱着孩子的女人把孩子裹得更紧,头低着,不敢抬头看。

    “我们有东西换。”男人转回头,目光落在紧闭的铁门上,语气不紧不慢,“红薯干、粗盐,还有消炎药、酒精。不白住,我们能干活。”

    这话一出,窗口和操场边的人头挤得更多,议论声嗡嗡地冒出来,像压不住的蚊子。

    “二十多张嘴啊,咱们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那女人抱的孩子才一两岁,这么小,带进来怕是熬不过去……”“盐和药……咱这正缺呢。”

    老连站在门后,烟烧到头,灰掉在肩上他也没抖,眉头拧得死紧。王婶挤过来,扯他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连哥,雨刚小点,外头还到处是水,这时候赶人走,跟要他们的命差不多啊。”

    老连没吭声,只是抬抬下巴:“东西拿出来,先看看。”

    铁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刚够侧身过的缝。

    领头的男人先解下腰间的砍刀,他把刀放在泥里,又回头冲身后两个年轻人抬抬手。那俩小伙子立刻放下铁管和镰刀,动作干净利落。做完这些,他才带着人弯腰钻进来。

    背包往地上一扔,拉链一扯——

    两大袋红薯干,颜色暗沉,晒得透干,捏起来硬邦邦的,没有霉味;两袋精盐,包装严实,有一斤多;一盒没拆的消炎药、两瓶酒精;一小袋炒花生,颗粒饱满;几把旧镰刀锄头。

    东西不多,但全是现在有用、能救命的。

    老连扫一眼,脸色没松:“人太多。楼里转不开身,后墙棚子塌一半了,没地儿。”

    男人点点头,没争没抢:“我们不挤楼,水干了在操场边自己搭棚。男人干活,挖渠、修东西、守夜都成。女人会缝补补做饭,还有个在大学念土木的。孩子……”他顿了顿,目光往门外那小身影上掠,“孩子不添乱。”

    外面队伍中一个老头突然弯下腰,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

    有人吓得低声嘀咕:“这咳得……别是肺病吧?传开了怎么办?”

    声音一下全卡住了。

    于墨澜不知啥时候下了楼,挤过人群,站到老连身边。他个子高,眼神安静,先扫地上的东西,又抬眼看那男人。

    “连叔,让他们进来吧。”他开了口。

    老连侧头瞅他,眉毛挑了挑:“你小子心软了?”

    于墨澜摇摇头:“不是心软,算笔账。水退了,野狗很快就过来,沟得挖,涝得排,物资、野菜得有人找,夜里得守人。我们现在这点人手,干不了多久就得累垮。”

    他目光停在那板药上:“老周的腿化脓得厉害,小雨的烧还没彻底退。盐也快没了。”

    他顿了顿,又抬头看向门外那个站得笔直的男人:“现在不收,等他们在外头饿急眼了,或者碰上别的流民,拼个鱼死网破,再回来撞门,那时候咱们更麻烦。”

    老连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又转头问那男人:“你叫啥?”

    “徐强。”男人答得痛快,“以前当过兵,退伍啦,镇上开修理铺,农机家电都修。”

    “你的人,你管得住?不闹事?”

    徐强直视他眼睛:“路上聚起来的,不算我的人。但要是有一个敢闹,我第一个把他轰出去。我徐强说话,算数。”

    老连把烟头扔泥里,脚底碾灭,长吐口气:“开门。”

    他又补两句:“先搜身,东西全登记,算你们的口粮。新来的男人,今晚开始守夜,老人小孩先不算。”

    铁门哐当一声,大开了。

    门外的人明显松了口气,有人蹲下捂脸。抱着孩子的女人抬头,眼里泪汪汪,却朝门里弯腰道谢。

    徐强走在最前,走到于墨澜跟前停下,伸出手,他掌心的老茧厚得像层壳。

    “谢了,兄弟。”他声音有点哑,但带着热乎劲。

    于墨澜握住,那手劲大,却没使蛮力。

    “该我谢你。”于墨澜看着他眼睛,“你知道分寸,拿捏得准。”

    徐强嘴角扯了扯,胡茬下的笑很浅:“这不比前些日子了,不知道分寸的,早躺路边了。”

    新来的人被分到操场边,男人们立刻干起活,竹竿是从后山砍的,塑料布自己带的,拉得平平紧紧,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常年下地的。女人们抱着孩子蹲一边,轻声哄着,顺手收拾东西,没人闲着。几个老人坐上台阶喘粗气,手上却没停,帮着择野菜,声音压得低低的,怕吵到人。

    中午开饭,大锅米汤稀得能照出影子,多二十多张嘴,水线一下降一大截。

    王婶盛粥时有人忍不住嘀咕:“凭啥新来的也吃咱们的?咱们自己都快喝西北风了……”

    这话飘进徐强耳朵。他立刻站直,冲王婶摆摆手,声音不大,但周围都能听见:“婶儿,今天我们先不吃。把我们带的红薯干倒进去,给孩子们多添点底吧。”

    他弯腰拎起一袋,扯开袋口,倒了大半进去。红薯干落进汤里,沉底,过了会飘出股淡淡甜味。

    抱怨声一下没了。有人低头喝粥,耳根红了。

    下午,雨只剩雾气,湿得人骨头疼。

    于墨澜过来帮忙搭棚,递过一根捆好的竹竿。徐强一把接住。

    “兄弟,你在这儿说话挺管用。”徐强低声说,手里锤子往地面钉着竹竿,咚咚响。

    于墨澜蹲下固定竹竿底:“没人真管用。大家都饿着,饿狠了,啥道理都不顶事,活下去才算数。”

    徐强没停手,锤子一下一下:“你不一样。我感觉你看事看得远,看得透。”

    于墨澜抬眼看他,没接话,只看见他虎口那道深疤,旧得发白,从手腕蜿蜒上去。

    徐强顺他视线,低头看了看手,笑了笑:“修收割机那会儿,被刀片拉的。血喷了一地,差点废了这手。运气好,保住了。”

    于墨澜也笑笑:“现在还能喘气的,都是运气好的。”

    徐强点点头,又敲了两下钉子,才开口:“你们这儿……以前是学校?”

    “嗯,刘庄小学。”于墨澜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也是灾后来的,现在就剩这些人。”

    徐强沉默片刻,锤子停了停:“我们镇上……旁边有个幼儿园,全淹了。”他声音低下去,“我闺女……在那儿上学。”

    于墨澜没接话,只把手上的竹竿固定得更牢。

    过了一会儿,徐强又说:“南边路上碰见过两拨人。一拨在桥头抢东西,打得头破血流,我们绕远路躲了。另一拨人少,看我们人多,没敢上来。”

    于墨澜点点头:“走到这都不容易。”

    徐强看了他一眼,眼里多了点暖意:“总得有人稳住,不然全散了。你呢?看你不像本地人。”

    “以前在临江上班。”于墨澜简单答,“那边的人都跑了,没有官方救援,听不到消息,撑不住。”

    徐强“嗯”了一声,没再问,两人又安静干活,只剩锤声和雨声。

    晚上,新来的男人自觉分成三班守夜。老连没排于墨澜,让他回去歇。

    于墨澜躺在硬纸板上,听楼下盆子叮当作响,孩子哭两声很快被哄住。他听见徐强在楼下安排班次,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楚,没人顶嘴。

    林芷溪抱着小雨靠过来,小声问:“你今天站出来担保他们,要是以后出岔子……”

    “不会。”于墨澜打断她,目光落在窗外,徐强的身影在火把旁站得直直的,“他这人挺稳当。再说了,小雨需要他们的药。”

    林芷溪安静了一会儿,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你好像挺信他。”

    于墨澜没马上答,过了好几秒,才低声说:“他眼里还有底线。至少眼下,还能信一信。”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我们也需要人手。明天我们也出去吧,这楼眼见要塌了。”

    林芷溪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抱紧小雨。

    小雨在睡梦里动了动,小手抓着她衣角,呼吸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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