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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年9月5日。上午七点。于墨澜蹲在棚子外头。他膝盖中间顶着一口锅底漏了洞的破铝锅,两只手攥着一根生锈的铁丝,正一圈一圈往锅底勒。
那是第三次补了。
前两次缠得不够紧,烧一锅水能漏掉半锅。这次他使了狠劲,指节被铁丝勒得凹了进去,印出一道道红痕。铁丝边缘锋利,在他虎口处割开一道小口,血珠渗出来,和铁锈混成一种暗红色的浆子。他没停手,也没吭声。
“吱——嘎——”
铁丝在铝片上摩擦,声音刺耳。于墨澜猛地一拽,铁丝末端死死咬进缺口里。他把锅倒扣在地上,从旁边的塑料桶里舀了半瓢昨晚剩的冷水倒进去。
锅底湿了,但没水珠滚下来。
他吐出一口浊气。
林芷溪坐在棚子门口的一个缺角木凳上,正低头给小雨梳头。小雨的头发生得很乱,被黑雨淋过,又混了泥尘,早结成了一缕一缕硬邦邦的黑绳。梳子是塑料货,梳下去,总是卡在死结里。
小雨坐得笔直,背后的脊梁一节节凸出来,硌着林芷溪的手。小女孩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操场中央那块菜地。红苕藤已经爬到了膝盖高,叶子阔大,在灰光里绿得有些扎眼。萝卜地里开了几朵小白花,细弱的茎在秋风里打颤,怕是随时会折断。
“妈妈,菜能吃了吗?”小雨问。
她一边说,手指一边无意识地抠着膝盖。
林芷溪的手顿了顿。梳子卡在了一个死结上,她没用力扯,用指尖一点点把缠在一起的头发拨开,声音很低:
“再等等。长大了才能拔,不然不顶饿。”
于墨澜看了她们母女一眼。他没说话,收回视线,从怀里摸出一块不知哪捡的破布,反复擦拭手上的铁锈渍。
他站起身,大腿肌肉传来一阵刺痛的麻木。
昨晚守夜守到凌晨两点,风从砖墙缝里往里灌,后脖颈子到现在还凉。
操场上渐渐乱了起来。新来的那五十来号人起得最早。男人已经在操场南边挖起了新的排水沟,铁锹吃进硬土里的声音整齐划一。
女人在黑色的塑料棚之间穿梭,收起晾在细铁丝上的湿衣服。几个新来的孩子在泥地里跑,脚步声很轻,偶尔笑一声,也会立刻被大人用冷厉的眼神瞪回去。
操场中央,王婶的那口大铁锅已经咕嘟咕嘟冒了烟。
早粥的味道散开了,没米香,只有一股陈味。玉米面是去年存下的,挨过几场潮,煮出来带着股苦涩。
排队的人手伸出去的时候,眼神全落在锅里那层稀薄的白汤上。
连长山,大家私下叫他“新连”,站在队伍最后头。他还是穿着那件冲锋衣,领子立着,手插在兜里。他身后那几个人铁碗偶尔磕碰一下,叮叮当当。
轮到于墨澜一家。
林芷溪递过去三个碗。王婶抓着长柄铁勺,手微微抖了一下,一勺汤晃了出去,溅在滚烫的锅沿上,刺啦一声冒了白烟。
王婶抬头看了眼于墨澜,压低嗓门:“小于,这点我给舀匀点,小雨长身子呢。”
“不用。”于墨澜接碗的手很稳,“按规矩来吧。”
碗里的粥清得能照见人影。几粒发黄的玉米渣沉在碗底,野菜末漂在水面上。
于墨澜回头扫了一眼。后头新来的人碗里,水色更浅,几乎就是一碗热水。有人低头吹气时,嘴角用力抿成了一道白线,眼神在锅底和王婶的勺子之间来回扫。
回到棚子里,三个人蹲成个圈。
小雨喝得很慢。她用调羹在碗里搅,搅出细小的漩涡,像在里头打捞什么宝贝。她突然抬头:
“爸爸,粥怎么越来越没味了?以前还有点甜。”
于墨澜没回答,大手按在小雨的头顶摸了两把。
林芷溪接了话:“省着点米,能吃上热的就行。等菜地里的苕子大了,就有嚼头了。”
刚喝完最后一口水,操场那头突然炸开一声尖叫。
“东西少了——!”
是王婶的声音。那嗓音拔得极高,几乎破了音,在灰蒙蒙的空气里震得人耳膜疼。
于墨澜放下碗,没等林芷溪说话,直接站起了身。林芷溪也跟着站起来,小雨缩在她身后,扯着她的衣角。
操场中央的仓库棚子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老刘庄的原住民和新来的那帮人隔着两米远,形成了一道黑压压的墙。王婶站在仓库门口,脸憋得发紫,手里提着一个被撕开的玉米面口袋。袋底被利器拉了个大口子,灰白的面粉洒了一地,混在黑泥里,结成一个个脏兮兮的疙瘩。
“昨晚谁守的仓库?”王婶声调发颤,指着地上的残迹,“半袋面没了!还有两把镰刀!咱们最后能撑到菜熟的底子啊!”
老连拨开人群走过来,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他转过头,盯着不远处的新连。
“昨晚下半夜守仓库的,是你们的人。”
连长山走得很慢,步子极稳。他走到仓库门口,蹲下身子,伸出两根指头捻了点地上的面粉,又闻了闻。
他站起来,眉头一紧,冲身后喝了一句:
“昨晚守仓库的,站出来。”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从人群里蹭了出来。他瘦得颧骨高耸,眼神躲闪,身上的旧毛衣烫漏了两个小洞。
“是我……”小伙子声音发干,“可我真没动!半夜风大,塑料布被吹开了,我去后头拉绳子,就离开了一会儿……”
“一会儿?”老连冷笑,“一会儿就够人搬走半袋面,再顺走两把镰刀?小吴,去看看,地上的脚印是谁的。”
小吴还没动,连长山先开口了。
“不是他拿的。”
连长山指着那个口袋的豁口:“看清楚。这口子是用刀划的。口子齐整,从左到右一刀到底。这要是为了偷面,划得太狠了。撒出来的比带走的多。”
人群里的议论声像开了锅。
“别听他瞎白话!这就是贼喊捉贼!”
“新来的一来就没好事,那是咱们保命的东西!”
“老鼠叼不走镰刀!绝对是人干的!”
于墨澜站在外圈,冷眼看着。他想起昨晚守夜的时候,确实听见过一阵奇怪的脚步声,踩在水洼里。那时候风大,他以为是哪块塑料布落了地。
连长山没理会周围的骂声。他目光在自己带进来的那五十多个人身上缓缓扫过。那眼神很冷,像一柄刚磨好的勺子尖。
“谁干的自己站出来。咱们是来求活路的,不是来当贼的。”
没人动。操场上只有风声。
“真不是我……”那年轻小伙子腿都快软了,声音里带了哭腔,“我媳妇还在发烧,我要偷,也得去偷药啊……”
“啪!”连长山先给了守夜的小伙一个巴掌。
“是我拿的!”
一声凄厉的喊叫从南墙棚子区传来。
一个中年女人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她怀里抱着一个布包,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膝盖磕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我偷的!”她嚎啕大哭,把那布包解开,里头确实是小半口袋面粉,“孩子饿得抽风了,一夜没睡啊……我就想拿一点熬口糊糊……给孩子退烧……”
操场一下子死静死静。
连长山的脸沉得像块生铁。
“规矩就是规矩!”老刘庄这边有人喊了起来,“偷东西就得赶出去!今天偷面,明天是不是要偷我们的命?”
“不能赶!赶出去就是个死!那是为了孩子!”新来的人里有人大声反驳。
两边人往前挤,肩膀撞在一起。徐强已经把斧头从背后抽了出来,几个新来的壮汉也沉下了肩膀。
于墨澜没挤进去。他悄悄拉着林芷溪和小雨往后退。
这种安静的据点,一旦裂开个缝,里头藏着的脓血就全出来了。信任这东西,比王婶手里的粥还稀。
回到棚子里,于墨澜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破烂的登山包。
“墨澜?”林芷溪看着他。
“收拾东西。”于墨澜没抬头,声音压到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
他从包里抽出一把短柄斧,拇指在刃口上抹了一下。这些天他一直在磨这把斧头,刃口已经快得能刮汗毛。
“粥越来越稀,人心已经散了。”于墨澜把那半袋还没舍得用的粗盐塞进包底,“偷东西只是个引子。明天开始,锅里的粥会更稀,新来的那些壮劳力不会看着自己的婆娘孩子饿死。”
林芷溪没废话,开始默默清点东西。半瓶油,一卷麻绳,一捆备用的铁丝,还有那两罐一直藏在草垫子底下的黄桃罐头。
那是最后的底牌,连小雨都不知道。
“小雨脚长得快,这双鞋再穿一个月就顶脚了。还得再备一双。”林芷溪说。
操场上的争吵还没停。老连的声音传过来:“人关到地窖里,明天开会再定!”
“等等。”
这是连长山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的嘈杂都压了下去。
于墨澜停下手里塞衣服的动作,凑到棚子的缝隙往外看。
连长山站在那个女人面前,眼神平静得让人发怵。
“粮少,人多。今天关一个,明天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连长山转头看向老连,“规矩得立。偷东西的人,得让人知道是什么后果。”
老连愣了一下:“你是说……”
“按我南边的规矩。”连长山没往下说,只是挥了下子手。
他身后那几个一直沉默的汉子,突然动了。他们不动声色地散开,站在了仓库和水井的出口。
老连的脸色僵住了。
女人被两个汉子架着拖向后头的空屋子。哭声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种沉闷的抽泣。那个五六岁的孩子跟着跑了两步,被一个男人一把拎起来,捂住嘴塞进了棚子。
“看见了吗?”他低声问林芷溪。
“看见了。”林芷溪的声音带着颤抖,“要变天。”
风忽然大了起来。
于墨澜背上包试了试分量。很沉,很实,是他们一家的凭仗。
“小雨,过来。”
于墨澜蹲下身,手把手教小雨把那块擦手的破布卷紧,再用麻绳缠在腰上。
“包要绑紧。重了走不动路,轻了活不长。”
小雨点头,小手笨拙地拉着绳子。
傍晚,雨又下来了。
是那种寻常的灰雨,细细密密。落在塑料棚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一家三口挤在不到三平米的棚子里,谁也没说话。
包就放在手边。
“明天开会看结果。”于墨澜摸着枕头底下的刀,“要是规矩没变,就再准备几天。要是老连压不住,咱们明晚就走。”
“去哪儿?”小雨小声问。
“哪儿都行。找个能待住的地方。”于墨澜看着远处操场上那个黑沉沉的仓库影,“只要锅还在,只要人还在,哪儿都能活。”
棚子外头,新连又在那儿打磨东西了。
“嚓——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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