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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年11月19日。灾难发生后的第156天。
城外的路,比于墨澜记忆里的要窄得多。
路本身并没有变,是被两侧塌下来的东西一点点挤住了。原本齐整的波形护栏歪向沟里,半截身子埋进黑泥,像被人摁着头往下压。路边的广告牌倒扣在杂草丛里,只露出一只锈迹斑斑的铁角,上面的铁皮被黑雨泡得起了层层水花,原本鲜亮的字迹全糊在一起,红的蓝的混成一团污渍。
脚踩上去,路面发黏。
黑雨干了,却没走干净,留下了一层油腻腻的薄膜。
城的影子在身后慢慢散掉。
起先还能看到高层建筑的轮廓,灰蒙蒙的。再往前,轮廓开始糊成一团,只剩下隐约的暗边。等他们走出几百米,再回头时,城已经完全退进雾里,连方向感都被那灰白的雾气抹平了。
声音也少了。
在城里,就算没电,总还能听见水管里残留的回响,风撞窗框的轻响,或者是远处传来的不明嘶吼。到了这里,只剩脚步声,和风压着草叶的“沙沙”低响。声音单调得过分,让人心里发慌。
李明国的右腿还没完全恢复。
刚开始还能跟着队伍的节奏,半小时后步子就开始乱,落脚时会不自觉往外画圆。他拄着木棍,额头上全是汗,每一次慢下来,都会抬头看一眼前面那几个人的背影,又立刻低下头咬紧牙关,把乱掉的节奏硬拽回来。他不敢吭声,连喘气都尽量压住,生怕自己成了那个被丢下的包袱。
小雨走在中间,被大人们夹着。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声。以前她还会时不时拉一下林芷溪的衣角,现在,她的手始终垂在身侧,那个位置,刚好能碰到腰间的多功能刀。她的眼睛盯着路面的水渍、裂缝和被雨水冲出来的小石子,偶尔偏一下头,把帽檐压低,挡住眼睛,也挡住那双眼睛里不该有的早熟和冷漠。
走了一个多小时,路况变了。
几根粗大的树干横在路中间,不是随手丢的那种。树干被人挑着最难跨的位置放下来,错开着角度,一根压一根,卡得很死。树皮还没完全干,棕褐色的裂口里透着湿气,散发着一股生木的涩味。
外头一圈一圈缠着铁丝,缠得很细,很密,结打在背风面,还反拧了两道,有的地方甚至用了两种粗细不同的铁丝,旧的、新的都在。看得出来,这不是临时起意,是用了一段时间、松了又绑、断了再续的。
树干后面堆着碎石、破柜子,还有半扇旧门板。门板原先刷过漆,现在只剩一层发灰的木纹。柜子的抽屉被整个拆下来,当垫脚的东西塞进石缝里。
整体码得并不齐整,但位置放得很准,刚好把省道最宽的一段彻底堵死,只在路边沟旁留出几处泥软的缺口——那种地方,一脚踩进去就拔不出来,根本过不了人。
路边的草被反复踩平,新痕压在旧痕上,断口发白,贴着泥土。草茎折断的地方还挂着水渍,一截一截,很清楚——
这是个哨卡。
他们在十几米外停下。
谁也没说话。
风从路障那头吹过来,带着柴火烟混着牲口粪便的味道,不冲鼻,却很明确。
徐强站在最前面,脚没动,身体却微微前倾。他的右手垂着,镰刀没抽出来,但离得很近,随时能到。
过了一会儿,树后动了一下。
门板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角。木头刮过碎石,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响,随即停住。
然后,一个男人慢慢走了出来。
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肩膀向里塌着。棉服旧得发亮,原本的颜色被雨水、油渍和烟灰反复浸过,显出一种发腻的光。袖口磨破了,几根线头随着走动轻轻晃。
他手里拎着一根生锈的钢管,管头明显瘪过,用胶布胡乱缠了几圈。他走到路中间停下,低头,用钢管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
“咚”。声音很闷。
“去哪?”他问。
语气不凶,也不快。
他的视线在几个人脸上扫过,每个人都没停太久。扫到李明国那条瘸腿的时候稍微顿了一下;扫到林芷溪鼓鼓囊囊的包,又仔细看了一眼;最后落在徐强脸上。
“西边。”于墨澜开口,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了他对徐强的打量。
男人瞥了他一眼,钢管在手里转了半圈。
“西边哪?”
“走着看。”
这次,男人笑了一下。不明显,只是嘴角往上牵了一点点,没有出声,眼睛也没跟着动,像是一个不带情绪的反应。
“现在没‘走着看’。”他说。
话音落下,他把钢管往地上一杵,这一下比刚才实得多,溅起一点泥水。
徐强往侧前方挪了一步。动作很小,但卡得很准,刚好把小雨挡在身后。
“借路?”男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了点戏谑,“那得交路费。”
“什么路费?”李明国没忍住,声音有些抖。
男人没理他,仿佛那一嗓子只是风声。他伸出手,像是在数家珍:“吃的,盐,油,药。有什么给点什么。规矩。”
语气反倒松了下来,像是在讲一件早就约定俗成的道理。
这时候,树后又站出两个人。
一个是左边的瘦子,脸发黄,像是长期吃不饱,手里拿着把生锈的菜刀。另一个在右边,年纪偏大,背有点驼,手里拿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工兵铲。
瘦子没有完全走出来,只站在阴影里,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一直黏在小雨身上。
准确地说,是黏在她腰侧露出来的那点刀柄上。
“少了。”瘦子突然开口,声音尖细,“那小丫头的刀不错。”
一句话落下,空气明显收紧。
小雨没有躲。
她从徐强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没有看那个瘦子,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刀。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把原本挂在腰带外侧的刀鞘,慢慢地、一点点地挪到了更顺手的前侧,右手虚按在刀柄上。那是她看徐强做过的动作,虽然稚嫩,虽然手还在微微发抖,但那种“我不给”的态度,像钉子一样硬。
瘦子的眼神变了变,舔了下嘴唇。
于墨澜看在眼里,心里沉了一下。这不仅仅是过路费的问题了,这是在试探底线。
领头的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但他没阻止,只是钢管在地上又敲了一下,像是在等他们做决定。
于墨澜对徐强使了个眼色。
从这里冲过去,用不了几秒。对方人不多,站位也不算好。但一旦动手,必然见血。而且,树后还有没有人?
徐强把路障、站位、距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才把外套轻轻往后掀开。
枪露出来。
枪口朝下,手指扣在护圈外。黑色的枪身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手腕一翻,枪口抬起,对着前方那个瘦子脚下的泥地。
“咔哒。”
上膛声干净、清楚,没有回声,带着铁的重量。
真枪上膛的声音比任何语言都管用。
那个一直盯着刀的瘦子瞬间僵住,像被电了一下,本来迈出来的半只脚猛地缩了回去,菜刀差点脱手。
领头的男人肩膀也明显塌了一下,刚才那股漫不经心的劲儿瞬间散了。树干后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有人下意识往后退,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哗啦”一声响。
徐强还没有瞄人。枪口指地,但这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威胁。
这时候,拦路这件事,性质已经变了。
剩下的,只是谈不谈得拢,给多少面子的问题。
男人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语气明显慢下来,甚至带了一丝颤抖。
“……有这个,早说啊。”
“现在也不晚。”于墨澜说,眼神冷得像冰。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一种说法,或者说,换了一张脸。他朝那个瘦子狠狠瞪了一眼,那是怪他多嘴惹祸。
“那就换吧,那就换。”他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互相换,枪……先收收吧。别走火。”
他朝树干后面偏了偏头。
“你们的东西,给点……换点,意思意思就行。我们……我们也不容易,都是想活命。我们有止血粉,之前卫生院扒出来的。”这句话说得不情不愿,却是退到了底线。这也是给拥有枪支的对方一个台阶下。
于墨澜微微点头。
林芷溪把自己的包打开。她拿出一小袋早就分装好的精盐,又取了一小瓶浑浊的菜油,想了想,又多放了一卷干净的纱布。
那个驼背的老人走过来,动作很快,把东西接过去,掂了掂重量,又低头闻了一下油味,脸上露出了一丝贪婪又复杂的表情。
领头的男人松了一口气,摆了摆手。
“行吧。”他说,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过去。别回头。”
树干被挪开一道缝,只够一人侧身通过。铁丝松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让人牙根一阵发酸。
他们一个一个走过去。
经过那个瘦子身边时,小雨并没有加快脚步。她依然按着那个姿势,直到走过那个人的影子,才把手慢慢放下来。
于墨澜走在最后,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后背像被什么贴着。没有接触,但视线始终在,带着怨毒、畏惧和不甘。
直到转过弯,看不见那些树干,看不见那扇门板,那股无形的压力才慢慢散掉。
徐强又往前走了一里多地,才抬手让他们停下。
李明国一停,立刻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后怕:“这他妈……这帮人就是土匪!”
“已经是了。”徐强说,把镰刀重新挂好,“只是没落到我们头上。要是没那把枪,今天留下的就不是油和盐了。”
他转头看向小雨,眼神里多了一分以前没有的认可:“刚才那样,没错。”
小雨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柄,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上面有刚才紧张时留下的手汗。
她没问“他们是坏人吗”。
她知道,在这个荒野上,好坏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手里得有东西,心里得有底。
于墨澜看着女儿的侧脸,心里有些发堵,却又有些欣慰。
“走吧。”他说,“西风更重了,得赶在天黑前找个落脚地。”
路重新向前延伸。灰色的,笔直的,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伤疤,刻在这片死寂的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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