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3uswx.la
2028年1月1日。灾难后第199天。
没人说“元旦快乐”。这四个字在这个早晨显得太奢侈,也太讽刺,像是在死人堆里放鞭炮。
日历翻过了一年,但天还是一样的灰,风还是一样的硬。这一个月里,绿洲营地的空气像是被抽真空机一点点抽干了。那个把人分红黄绿三色的“分类法”彻底推行了下来。起初还只是量体温,后来开始查眼底、查淋巴。到了十二月中旬,只要是咳嗽超过三天的,不管是被黑雨带来的寄生真菌感染——听说是真菌,还是肺痨还是感冒,登记簿后面的色块就会直接被涂成红的。
红的,意味着消失。
运尸车以前是半夜走,现在改成了大清早。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替换掉了敲盆,成了每天叫醒所有人的闹钟。
于墨澜掀开帐篷帘子。
一股白烟顺着缝隙钻进来,这是邻居家烧湿木柴的味道,呛,带着股酸苦气。帐篷顶棚内侧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那是呼吸了一整夜的水汽凝结成的,稍微一碰,就雪花似地往下落。
徐强过来了。
他穿着那件黑棉大衣,手里捏着半块硬饼,正用一把钝了的小刀一点点刮。刮得很仔细,像是在雕花。
“老常没挺过昨晚。”徐强头也不抬,把刮干净的一小块饼干碎屑塞进嘴里,含着,没舍得嚼。
于墨澜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老常是车队的师傅,半个月前出外勤还在吹嘘自己身体好,能抗冻。
“穿白大褂的来了?”于墨澜问。
“没来。”徐强把剩下的饼干包好,“自己断的气。大概是凌晨三点,我听见他最后那口气抽得特别长,像拉风箱,然后就没声了。老婆孩子没敢哭,怕引来巡逻队,硬是捂着嘴憋到天亮。”
于墨澜没说话,低头去系鞋带。鞋带断了一截,是接起来的,那个结正好硌在脚背上,生疼。
“这一个月,少了百十来号人了。”徐强看着炭盆里早就熄灭的灰烬,“食堂的粥越来越稀,人越来越少。但这营地越来越挤。”
是因为外面的人往里涌。
听说北边的几个小据点崩了,流民像蝗虫一样往绿洲这边凑。绿洲不再接收新人,只在围墙外面设了个“缓冲区”,给点吃的,但不多,只有少数人能进来挣工分。那是比地狱还下一层的地方,据说每天早上清理出来的冻尸能堆成垛。
“我去上工。”于墨澜站起身,跺了跺脚,让麻木的脚底板恢复点知觉。
“今天别去运输队了。”徐强叫住他,“车队的油限供了,活儿少,抢破头。听说采石场那边开了新坑,给的是现结的粗粮票。最近要用石头的地方还挺多,不知道是要筑城墙还是啥。”
于墨澜点点头。
营地里的风像是长了牙齿。路上的人都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走得飞快且无声。那面曾经写着“众志成城”的围墙,现在贴满了告示。红的、白的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上面全是黑体大字:
禁止隐瞒病情;
禁止私藏违禁品;
禁止抗拒核验;
违者立即驱逐!
“驱逐”这两个字,在这个冬天,等于“死刑”。
采石场在北坡,是个乱石岗。
几十个汉子散在坑底,像一群沉默的灰老鼠。没有机器的轰鸣,只有镐头撞击石头的沉闷声响。一下,一下。
于墨澜找了个角落,挥起了镐。
虎口在震动中裂开了。血还没来得及流,就被冷风吹干了。他没停。家里那点存粮,若是不干活天天喝稠粥,撑不过一周。就这已经比营地里多数人好了。
“喂。”
一只脚踩住了他的藤筐。
是个方脸汉子,穿着件也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皮夹克,袖口油光锃亮。他斜着眼,手里把玩着两张红色的工分票。
“这筐算我的。”汉子从牙缝里剔出一根菜叶,往地上啐了一口,“新来的?”
这是明抢。
在这个资源极度匮乏的封闭系统里,权力和暴力正在以最原始的方式回归。监工是保卫科的亲戚,这汉子显然是监工的狗腿子。
于墨澜握着镐把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眼神不凶,但是冷,像把没出鞘的刀。
那汉子被盯得愣了一下,脚下意识往回缩了半寸。
“刘哥!哎哟刘哥!”
李明国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瘸着腿跑得飞快,一脸堆笑地插在两人中间。
“误会,都是误会。”李明国从兜里掏出半截珍藏的烟屁股,也不管脏不脏,直接塞进那汉子手里,“这是老于,我要命的兄弟。以前修大车的,脾气臭,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那汉子捏了捏烟屁股,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缓和了些。
“以后招子放亮点。”他哼了一声,眼神阴鸷地在于墨澜脸上刮了一刀,转身走了。
李明国松了口气,背后的棉袄都湿透了。
“老于哥,忍着点。”他凑过来,压低声音,“现在这世道,这帮人手里有权,咱们是肉,人家是刀。为了几斤石头把命搭上,不值当。”
于墨澜沉默了几秒,手里的镐头重新举起,狠狠砸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我知道。”
他说。声音被风吹散。
收工的时候,于墨澜去黑市——绿洲营地的边角,没人管。
他换了一块猪油。
半个拳头大,冻得像块白石头,带着股腥臊味,但在现在的绿洲,这是比黄金还贵重的东西。那是他用这一个月攒下的所有余票,加上今天那一筐带血的石头换来的。
回到帐篷,天已经黑透了。
看见那块猪油,林芷溪的手抖了一下,剪刀差点戳到手指。
“今天……过节。”于墨澜把那块硬邦邦的油放在缺口的搪瓷碗里,声音有些发哑,“给小雨开个荤。”
生火,架锅。
那块猪油在热锅里慢慢融化,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一股霸道的、久违的油脂香气瞬间充满了狭窄的帐篷。这味道太香了,香得让人头晕,香得让人想哭。
小雨从被窝里探出头,蜡黄的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她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油花,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吞咽声。
没有什么仪式,也没有互道祝福。
一家三口围着那个小铁锅,就着那一碗油汪汪的野菜汤,吃得极其专注。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半天,让那股油水顺着舌苔慢慢渗下去,滋润早已干涸的肠胃。
林芷溪给徐强和李明国各盛了点送过去。
“一路走过来,都是我们这几个人互相扶持,你们都是不错的人,希望…都活下去。”
“都活下去。谢谢嫂子。”
吃完饭,帐篷里似乎暖和了一些。
小雨蜷缩在林芷溪怀里,那双脚被裹得严严实实。
“爸爸。”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今天是新的一年了吗?”
于墨澜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是。”
“明年这时候,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帐篷里瞬间死寂。
外面的风还在刮,像无数冤魂在哭嚎。远处隐约传来两声枪响,不知道又是哪个倒霉鬼被“清理”了。
于墨澜伸出粗糙的大手,覆盖在女儿瘦削的肩膀上。他的手掌全是老茧和裂口,像树皮一样。
“能。”他说。“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他熄灭了蜡烛。
最新网址:www.23us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