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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绿洲 第77章 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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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8年1月22日,下午 16:45。

    卡车是在黑雪将停未停的那点惨淡间隙里,硬生生冲回绿洲据点的。

    两辆老式解放卡车拖得极慢,引擎盖下的风扇皮带发出嘶哑的尖叫,两头喉咙里塞满了煤渣和碎石的老牛,在做着最后的、濒死的喘息。

    底盘下挂着一串串厚重的黑色冰凌,那是沿途泥浆、黑雪和不知名工业废水的混合物,随着车身剧烈的颠簸,一节一节磕在冻得像生铁一样硬的地面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在那惊人的低温下,几秒钟内又冻出新的一茬。

    于墨澜的半边身体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刺骨的风顺着缝隙反复割着他的脖颈。他没有去挡,也挡不住。他的眼神死死盯着前方那个被铁丝网和碎石堆围起来的绿洲营地。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食堂门口那片空地上的人影。那是几百个等待投喂的活物。他们不再有姓名,不再有职业,只是一群缩着脖子、双手紧紧插在袖筒里,像是一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干枯芦苇。

    当第一辆煤车的车头露出轮廓的一瞬间,空气里的气压仿佛瞬间升高了。

    原本那种散漫、呆滞、死气沉沉的目光,像是在一瞬间被通了电。几百道视线齐刷刷地、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灼热感,死死钉在了车尾那一袋袋鼓鼓囊囊的麻袋上。那是煤。在这个能把人骨头冻裂的鬼天气里,那是比黄金、比尊严、比神灵还要珍贵的热量。

    “有煤!煤回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那声音因为压抑了太久,一出来就破了调,瞬间刺穿了肆虐的寒风。

    紧接着,那个巨大的、由几百人组成的“生物”动了。

    整片人墙同时往前塌陷了一下。后面的人拼命往缝隙里钻,前面的人脚下踩不到实地,只能身不由己地像浪头一样往车身上贴。那不再是一个个独立的人,而是一股由饥饿和寒冷汇聚而成的黑色洪流。

    车还没刹死,轮胎在冻土上剧烈打滑,刺耳的摩擦声激起一团团黑烟。有人被绊倒了,但在这种疯狂的推挤中,他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无数双沾满泥浆的棉鞋踩在了下面。

    最前面的几个人已经扑到了还在滑行的车斗边。他们的手——那些干枯、皲裂、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疯狂地往上抓。指甲刮在粗糙的麻袋布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啦、嘶啦”的声音,留下几道浅白的抓痕,要把麻袋活活撕开,把里面的热量掏出来塞进嘴里。

    “退后!都他妈给我退后——!”

    负责维持秩序的民兵拼命吹着哨子。哨声短促尖锐,但在这种由几百个人发出的低沉咆哮中,显得如此渺小。没人退,没人听得见,理智早已在连续三天的断煤中被烧成了灰烬。

    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半个身子已经爬上了车斗。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种缩到极致的瞳孔,正死死盯着于墨澜脚边的一袋煤。他张着嘴,腥臭的热气顺着嘴角喷出来,在黑色的煤袋上,瞬间结成了晶莹的冰粒。

    于墨澜刚从车斗里翻身下来,脚跟还没踩稳,侧腰就被那个男人狠狠撞了一下。那一撞带着一股疯劲儿,力道大得惊人。于墨澜踉跄了半步,那种被侵犯、被掠夺的恐惧感在瞬间转化为一种暴戾的防卫本能。

    他没看清那是谁,也没去想后果。他抡起手中那根用来撬轮胎的实心铁撬棍,照着那只死死扒着麻袋边缘的手背磕了下去。

    “滚开!”

    “咔嚓。”

    声音在近处听起来清脆得可怕,像是踩碎了一根干枯的木柴。那是掌骨碎裂的声音。

    “啊——!!!”

    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从还在移动的车斗上重重跌落,在烂泥地里打着滚,怀里依然死死护着那只迅速肿胀、呈现出一种恐怖紫黑色的右手。

    但这个空位连一秒钟都没能留下。第二双、第三双更贪婪的手立刻补了上来。车斗边缘密密麻麻全是手,层层叠叠,像无数只从地狱里伸出来的鬼爪,想要把这辆车连同车上的人一起拖进那深不见底的寒冷深渊。

    “砰!砰!”

    两声枪响,极其冷静,间隔分明。

    沸腾的人群像是被猛地按下了暂停键。第一声枪响让所有的动作都僵在了半空,第二声枪响后,子弹在大门前的冻土上激起一团黑色的泥土。王诚站在另一辆车的车顶上,95式步枪平端着,黑洞洞的枪口在寒气中冒着一缕极细的白气。

    “煤按工分分配,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王诚吼道,透着股见血的杀气。

    人群散开了,却又像僵尸一样僵在原处。没人散去,他们只是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用那种绿油油的野狼一样的眼神盯着煤车。

    巡逻队迅速压了进来,用枪托横在胸前排成人墙。于墨澜靠着车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胸口还在闷痛,刚才那阵混乱中不知道被谁的手肘狠撞了一下。他抬手按了按肋骨,心脏跳得极快,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击着胸腔,震得他掌心发麻。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那些面目模糊的人群,看向远处那一排低矮、半掩在地下、用各种废料搭成的棚屋。

    林芷溪站在人群的最外侧。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往前挤,而是缩在一个避风的土堆后面,怀里紧紧抱着小雨。小雨的脸贴在妈妈的肩膀上,只露出一只大大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死水一般的寂静。

    “爸爸。”

    于墨澜看清了那个口型。

    他往前走了两步,却又突然停住了。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裤腿和袖口全是焦黑的,煤渣、机油、泥浆和那场带毒的黑雪混合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刚从煤窖里爬出来的怪物。他看了一眼撬棍顶端,上面还沾着那个男人手背上的一点皮肉。

    他下意识地把撬棍靠在车轮旁,没走过去。

    直到林芷溪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泥泞,带着一股微弱的温热扑进他的怀里。

    “一星期了…回来了就好……”林芷溪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她把脸埋在于墨澜那件满是污垢的冲锋衣里,双手死死勒着他的腰。

    于墨澜抬起那只脏兮兮的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这一刻,外面的喧嚣和枪声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这一丁点卑微的、属于活人的体温。

    棚屋里,一盏用罐头盒改造成的油灯发出昏黄的光,豆大的火苗在寒风灌入时剧烈摇晃,在墙壁上投下三个扭曲的长影。

    于墨澜坐在矮凳上,开始解手套。这是最痛苦的时候。汗水、血迹和寒冷将手套与指尖的皮肤粘在了一起,每拔出一根手指,都像是在经历一场小型的剥皮手术。

    林芷溪端来一个搪瓷盆。她蹲在于墨澜面前,一言不发地把热水淋在毛巾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包住他那双满是黑紫裂口的手。

    钻心的刺痛感顺着神经直冲脑门。于墨澜的手指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额头上冒出冷汗。

    “这次回来,上头多发了五斤米。”于墨澜盯着水盆里逐渐变黑的水,声音沙哑,“还有这煤,王诚准我们先留下半袋,不用进公仓。”

    林芷溪没抬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易碎的瓷器。她一点点抠掉他指甲缝里的煤灰,声音平稳得让于墨澜感到不安:“墨澜,你这趟在外面……是不是出事了?”

    于墨澜的动作僵住了。

    三天前的情景像是一张带着血腥味的底片,在他的脑海里猝然显影。

    大兴林场的锅炉房,四个缩在阴影里的活骷髅,一锅漂浮着皮鞋帮子的灰白糊状物,以及那个哑巴老头额头撞击水泥地的“咚咚”声。

    “前天下午我们到锅炉房找煤。”于墨澜闭上眼,声音颤抖得厉害,“那儿住着四个人。一个断了舌头的哑巴老头,两个孩子,还有一个腿烂掉的女人,守着一点火种。”

    林芷溪擦拭的手停了下来。

    “王诚下了令,让我们装车。我搬的时候,那个老头一直爬过来抓我的裤脚,他没法说话,只能跪在那儿拼命磕头。”于墨澜睁开眼,自嘲地看着自己那双刚洗出来的、红肿狰狞的手,“我只想着,要把煤带回来给你们烧,要把米带回来给小雨吃。”

    他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破碎的道德感,“芷溪,我以前管物流的时候,连客户的一箱水果坏了都会内疚半天。现在我却能为了几袋煤,把四个活人的生路给断了。我是个畜生,对吧?”

    棚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角落里小雨均匀的呼吸声,以及外面风拍打布帘的碎响。

    林芷溪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那张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干瘪、发黄的脸上,此刻竟透着一种近乎圣洁的残忍。

    她重新拧干了毛巾,这次她握住了于墨澜那双颤抖的手,用力地、慢慢地握紧。

    “看着我。”林芷溪的声音极轻,“那堆煤是你们抢回来的。但现在,它已经在咱们的炉子里烧着了。这米,是别人的命换回来的,但一会儿,它会进小雨的胃里,也会进我的胃里。”

    她直视着丈夫的眼睛,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嫌恶。

    “如果你觉得你是畜生,那你得带着我一起。”林芷溪一字一顿地说,温热的呼吸喷在于墨澜的鼻尖,“如果没有我,如果你不是想让我和小雨活下去,你根本不会去做这些事。这些债,不是你一个人的。”

    她凑得更近了,额头抵住于墨澜的额头,两人的影子在墙上重叠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

    “如果你做了什么坏事,我也是共犯。你手上的血,有一半是为我和小雨沾上的。所以,别再一个人躲在那儿觉得脏。只要咱们能活到春天,就算下地狱,我也陪着你。”

    于墨澜感觉到鼻头猛地一酸,那种憋在胸口、几乎要让他发疯的窒息感,终于化作了一口冗长的浊气吐了出来。他感受到了妻子手心的力量,那是一种比生存本身更沉重、也更坚固的契约。

    在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末世。

    它不仅摧毁了城市、水源和电力,它更残忍地剥夺了每一个普通人当“好人”的权利,逼着你把善良撕碎了换成口粮。而在这片黑暗中,唯一的救赎,竟然是两个灵魂在罪恶中的互相依偎。

    “苏老师说,营地明天就要清人了。”林芷溪松开手,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那种木然的平静,“要把那些没工分的老弱往外迁。”

    于墨澜看着被洗得漆黑的水盆,缓缓站起身。他拿起了那根带血的撬棍,放到了门帘后最顺手的地方。

    “我知道。”他低声说。

    他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小雨。孩子在梦里似乎闻到了炉火的味道,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于墨澜伸出那双刚刚被妻子洗净、却依然带着余温的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额头。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硬。

    煤运回来了,热量也有了。但在下一个冬夜,为了守住这间破烂的棚屋,他可能还会做更多“坏事”。

    但他不是一个人,他有一个共犯。

    窗外的黑雪依旧漫天飞舞,掩埋了据点外的所有足迹。在绿洲据点的深处,一锅微薄的白粥开始冒出热气,那香气里,混合着一种令人作呕、却又无比诱人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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