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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8年2月22日,深夜 23:40。红砖楼二楼,指挥室。
李振波把最后半截中华烟按在烟灰缸里。烟蒂没灭透,还在那一堆灰里冒着一丝青烟,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
屋里很热。那台专供指挥部的电暖器开到了最大档,空气干燥得让人鼻腔发痒。
桌上摊着那本黑皮名册。
李振波拿起红笔,在第十七页的最后一行名字上画了一道横线。笔尖划破了纸张,那是长期受潮后又被烘干的纸特有的脆响。
“四百一十二。”
他念出这个数字,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斤猪肉的价格。
站在他对面的周副营长缩着脖子,手里捧着个搪瓷杯,杯子里是刚冲好的高碎茶,热气腾腾。他没敢接话,只是眼神飘忽地盯着那本名册,像是那上面有刺。
“加上家属,再加上那些干不了重活的老弱,一共四百一十二张嘴。”
李振波合上本子,随手扔进脚边的火盆里。
火苗一下子窜了起来,贪婪地舔舐着那黑色的封皮。纸张卷曲、变黑,那些用圆珠笔写下的名字——张大爷、刘工、王会计——在火焰中扭曲了一下,然后化作飞灰。
“四百一十二个分母。”李振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武装带。皮带勒得很紧,发出“咯吱”的摩擦声。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营地。
“咱们的粮,只够养活五十五个分子。带着分母,分子也得死。”
周副营长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那……不用通知一下?比如说明天再发粮……”
“周副。”
李振波转过头,眼神在那层玻璃反光下显得浑浊且冰冷,“慈不掌兵。给了希望再掐灭,那是虐杀。让他们在睡梦里等着,那叫仁慈。”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磨损严重的军表。
“断电。”
“是。”
几秒钟后,窗外那几盏昏黄的路灯瞬间熄灭。
整个绿洲营地像是一头被突然蒙住眼睛的牲口,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楼下的院子里,引擎声开始低沉地轰鸣。
那是特意调试过的怠速声。五辆东风六轮军卡,一辆猛士指挥车。车身早就涂满了防冻的黄油,在寒夜里泛着油腻的光。
所有的物资——真正值钱的物资:压缩饼干、罐头、抗生素、满载的柴油桶、弹药箱,已经在两个小时前装车完毕。
那是从整个营地的骨头里剔出来的骨髓。
士兵们动作极快,没人说话。他们穿着厚实的棉大衣,背着枪,像是沉默的幽灵,迅速爬上车厢。没人往那片漆黑的难民窝棚区看一眼。
是纪律,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冷漠。
“走吧。”
李振波戴上皮手套,推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那是刚才烧毁文件的味道。
刚走到楼下,西边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轰——!”
紧接着是刺耳的枪声。“哒、哒!”
周副营长浑身一抖,手里的茶杯差点洒出来:“那是……怎么回事?有人冲卡?”
他慌乱地去摸腰间的手枪套,眼神惊恐地看向西侧的围墙方向。那边腾起了一股尘土,隐约能听见柴油机那种粗劣的咆哮声。
“要不要派人去追?”周副营长急促地问,“好像是一辆货车。是不是咱们的人叛逃了?”
李振波停住脚步。
他站在指挥车旁,一只脚已经踩上了踏板。他侧过头,眯着眼睛,看向那片混乱的黑暗。
那是西墙。那边没有物资库,没有油料。冲出去的,只能是那种除了烂命一条什么都没有的流民。
“那是老鼠。”
李振波收回目光,语气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仓库里的老鼠受了惊,打洞跑了。”
“可是……”
“看一看表。”
李振波冷冷地打断他,“距离预定到达防空洞的时间还有四小时二十分钟。路况未知。为了几只老鼠,让车队掉头、停车、布控、搜索?上面给的任务是把队伍带到安全区。”
他钻进车里,那真皮座椅的坐垫冰凉,激得人后背发紧。
“不用管。让他们跑。外面的荒原会教他们做人。”
“出发。”
命令通过无线电传到了每一辆车的驾驶室。
没有任何犹豫。
沉重的车轮碾过冻土,发出令人心安的碾压声。车队排成一条直线,雪亮的大灯撕开夜幕。
这就是力量。
当那辆破旧的厢货还在泥沟里挣扎、咆哮的时候,这支钢铁车队已经像一条冷血的蛇,极其顺滑地滑出了正门。
车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李振波靠在椅背上,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新地图。
那是防空洞的结构图。
他打开阅读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地图上那片复杂的地下网络。
至于身后那个生活了八个月的绿洲营地,那个在此刻还躺着几百个活人的地方,他连后视镜都没看一眼。
车队加速,轮胎卷起雪沫。
很快,那些红色的尾灯就消失在荒原深处。
身后的绿洲营地彻底没入黑暗。锅炉房最后一点余热散尽,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声地包裹住那些还在梦中等待明天发粮的人们。
这一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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