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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陌名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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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开了。

    雨后潮湿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泥土与植物的腥气,还有一种陈默几乎已经遗忘的、名为“自由”的味道。

    门外,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微光刺破云层,并不温暖,却足够真实。

    他站在门槛上,一半身子浸在别墅死寂的阴影里,一半沐浴在黎明冰冷的光线中。脚下是荒芜的庭院,远处是朦胧的山林轮廓。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远处零星的鸟鸣。

    没有欢呼,没有解脱的虚脱。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空落落的茫然。

    他活着出来了。

    但“活着”之后呢?

    手中的古剑“断念”沉寂如凡铁,只在剑柄处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余温,像一颗缓慢冷却的心脏。怀里的卡片却仿佛带着重量,压在他胸口——那里,锁形印记碎裂的地方,留下一片狰狞的灼痕,隐隐作痛。

    “合同续约……去往大学寻同样生还者……共住此处,去往未知……”

    他低声重复着卡片上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

    “吴”。

    留下这张卡片,将别墅“赐予”他,并指引他去寻找同类的人。是吴磊吗?还是另一个更高维度的存在?是新的施舍,还是另一场更精心策划的游戏的开端?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无路可退,也无处可去。别墅成了他唯一的“财产”,也是唯一与那段恐怖经历相连的实物。而“大学”和“同类”,是卡片给出的、仅有的、指向未来的线索。

    陈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别墅静静地矗立在渐亮的晨光中,沉默而诡秘。二楼的窗户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地下室的入口则如同通往幽冥的喉咙。它不再是单纯的囚笼,它成了一个坐标,一个基地,一个“媒介”。

    他关上门,将一切关在身后。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却仿佛比任何惊雷都更响。

    两个月的时间,足够伤口结痂,却不够记忆褪色。

    陈默用卡片附带的那笔“安置费”(来源不明,但手续合法得可怕)处理了必要的事务。他很少与人交流,大部分时间待在临时租住的狭小房间里,与那把锈剑和灼痛的胸口为伴。他查阅了一切能找到的、关于非自然事件、集体幻觉、失踪案的资料,但关于“十日轮回”或类似“吴”的存在,一无所获。

    他像一块被投入人海的、带着异样磁场的石头,与周遭的鲜活格格不入。镜中的自己,眼神里沉淀了太多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东西。

    开学日到了。

    他站在那所南方著名大学的校门前,看着“南泽大学”四个鎏金大字。卡片只指明了“大学”,是这里吗?还是任何一所大学?他没有答案,只能走进去。

    校园很大,充满了蓬勃的朝气和新生的喧闹。阳光、绿树、年轻的面孔、对未来的憧憬……这一切让陈默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仿佛一个从极寒之地归来的人,突然置身盛夏。

    哲学系,这是他按照卡片暗示(或者说,某种直觉)选择的专业。报到,领取材料,找到分配的宿舍——梅园3栋412。

    当他推开宿舍门时,第一个室友已经到了。

    那人正背对着门整理书桌,听到声音转过身来。

    很高,身形清瘦,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肤色是一种冷调的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颜色很浅,是近乎透明的灰。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和规整感。

    “你好。”他开口,声音平和,没有太多情绪,“我叫汪明哲。哲学系。”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是“汪明哲”。一个普通的学生名字。但他心口那道灼痕,却在对方目光扫过时,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错觉的悸动。

    “陈默。”陈默点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他放下行李,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汪明哲露出的手腕和脖颈——没有明显的伤痕或印记。对方的气质也截然不同:是理性疏离的淡漠。

    汪明哲点了点头,便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没再多说一句话。他桌上的书码放得一丝不苟,笔记本电脑纤尘不染,连笔的摆放角度都近乎精确。这是一个活得极其规整的人,与别墅里那种混沌的恐怖格格不入。

    陈默压下疑惑,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他特意将装剑的长条形旧琴盒放在床边显眼位置。

    整整一天,两人再无交流。汪明哲要么在看书,要么对着电脑屏幕敲打,偶尔接个电话,语气简洁利落,似乎在处理什么事务。他的一切都井井有条,透着一股精英式的距离感。

    直到晚上,陈默洗漱回来,发现汪明哲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听到脚步声,他回头,浅灰色的眸子在台灯光线下显得有些深邃。

    “你睡眠不好。”汪明哲突然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陈默动作一顿。

    “你铺床时,床单边缘有多次抓握的褶皱,枕头摆放角度显示你习惯侧卧且易惊醒。另外,”汪明哲的目光落在陈默不自觉揉按太阳穴的手指上,“你有轻微神经性头痛,源于长期精神紧张和睡眠障碍。”

    陈默沉默。这不是普通观察能得出的结论。

    “我也一样。”汪明哲转回身,继续看着窗外,声音很轻,“不同的是,我知道我为什么睡不好。你呢,陈默?”

    陈默没有回答。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运转声。

    “我小时候住过院,”汪明哲自顾自地说下去,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很长一段时间。医院走廊很长,灯总是半明半暗。我总感觉,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它不进来,只是看着我。后来病好了,感觉却没消失。”他顿了顿,“直到现在,我仍然讨厌漫长的走廊和坏掉的灯。它们让我觉得……门后的东西,还在。”

    他转过身,看向陈默,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所以,如果你也有什么‘门后的东西’,不必惊讶。这所学校里,不正常的人……或许比你以为的要多。”

    说完,他回到自己桌前,戴上了降噪耳机,隔绝了外界。

    陈默站在原地,手心里渗出细微的汗。

    汪明哲。他知道什么?他在暗示什么?他那过于精准的观察力和这段突兀的自我剖白,是试探,还是某种……共鸣?

    第二天,班级第一次集合。

    教室嘈杂。陈默坐在后排,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面孔。辅导员点名。

    “夏乐欢。”

    “到。”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从右前方传来。

    陈默看过去。是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和长裙的女生,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颈。她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整个人缩在座位里,像一只受惊后试图隐藏自己的小白兔。

    夏欢乐。

    就在她答“到”的瞬间,陈默心口的灼痕,再次传来悸动。这一次,比面对汪明哲时更清晰,带着一种悲伤的震颤。

    女孩似乎感觉到了注视,微微侧头。刘海缝隙间,陈默看到了一双眼睛——很大,很黑,本该明媚,此刻却盛满了惊惶不安,像蒙着一层泪光的水潭,倒映着深不见底的恐惧。只一眼,她就飞快地转回头,把脸埋得更低。

    她怕。不是普通的害羞或内向,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周遭一切的恐惧。

    课间,陈默试图接近。他走到她桌边,还没来得及开口,夏乐欢就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抱起书本就往教室外走,匆忙间甚至碰掉了笔袋。

    陈默帮她捡起,递过去。她的手指冰凉,触之即缩。

    “谢……谢谢。”声音细若蚊蚋,头都不敢抬。

    “我叫陈默。”他尽量让语气温和。

    夏乐欢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像逃避什么般快步离开了。

    陈默注意到,她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串细细的、缠了很多圈的红色手绳,几乎遮住了整个腕部。是不经意的装饰,还是为了遮盖什么?

    线索似乎出现了,却又模糊不清。汪明哲的异常是冷静的、剖析式的;夏乐欢的异常是恐惧的、回避式的。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以及自己身体印记的共鸣,都指向他们绝非普通学生。

    卡片上的“同样生还者”,会是他们吗?他们各自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被“吴”指引至此?

    陈默感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大学并非避风港,而是另一个更庞大、更复杂的“场地”。而他要在这里,找到同伴,辨识敌友,并最终回到那个已成为“媒介”的别墅地下室,去面对卡片上所谓的“未知”。

    傍晚,他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路过公告栏时,一张新贴的海报吸引了他的目光。

    “南泽大学心理研究社·奇异现象研讨组招新”

    海报设计朴素,下面有一行小字:

    “你是否经历过无法解释的事件?是否被梦境或幻觉困扰?是否感觉与周遭世界格格不入?我们提供一个倾听与探讨的空间。所有隐私将得到严格保护。”

    联系人:汪明哲。

    联系电话下面,还有一个手写的、临时添加的邮箱地址。

    陈默盯着那个名字,又想起宿舍里那个过分整洁、观察入微的室友。

    心理研究社?奇异现象?

    是巧合,还是汪明哲的“门后的东西”促使他建立了这个社团?他是在寻找同类,还是……在设置陷阱?

    陈默撕下了海报角落的便签条,记下了那个邮箱。

    夜幕降临。

    宿舍里,汪明哲依旧对着电脑屏幕,指尖敲打键盘的声音规律而清晰。夏乐欢大概已经回了自己宿舍,那个总是充满惊惧的女孩。

    陈默坐在自己床边,手指拂过冰冷的琴盒。

    盒子里,那把名为“断念”的古剑静静躺着,如同沉睡。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喧嚣而迷离。

    第九天早已过去。

    第十天,以及之后的无数天,已经展开。

    而轮回,从未结束。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这看似平常的大学校园里,悄然延续。

    陈默知道,他必须主动了。他必须去接触,去确认,去弄明白“吴”的意图,以及“未知”的真正含义。

    他打开手机,新建一封邮件。

    收件人,是海报上那个手写的邮箱地址。

    主题,他想了很久,最终只打了两个字:

    【门后】

    邮件正文,他什么也没写,只是将那张卡片上的最后一句话,拍照发了过去。

    “地下室将变成通往未知的媒介。”

    点击,发送。

    然后,他合上手机,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寻找已经开始了。

    而回应,或许很快就会到来。

    在光鲜的大学表象之下,在那些失眠的深夜和恐惧的瞳孔深处,另一场无声的聚集,正在暗流中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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