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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小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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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二十一号,小寒过了半个月,天冷到了骨头里。

    陈锋每天早上出门,都能看见巷子口的槐树底下结着厚厚的霜。那些霜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地的盐。他踩着走过去,脚下咯吱咯吱响,鞋底很快就湿透了。那双补过的解放鞋又开始漏水,脚指头冻得发麻,他只能在鞋里垫两层报纸,好歹隔点寒气。

    到市场的时候,天刚亮透。周姐已经在店里了,正往门口摆货。她看见陈锋,说:“今天更冷了。”

    他说:“嗯。”

    周姐说:“黑龙江那边,这会儿零下三十度了。”

    他不知道零下三十度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上海这零度出头,已经把他冻得够呛。

    小杨缩在柜台后面,抱着个热水袋,不肯出来。小周还是那样,不说话,但干活比谁都利索。小邓走了之后,店里少了一个人,活还是那么多,他们三个得撑着。

    一月二十三号,小武又来了。

    他还是那身黑夹克,还是那种凉凉的眼神。大冷天的穿黑夹克,看着都冷,但他好像不觉得,就那么穿着。

    他站在店门口,冲陈锋招招手。

    陈锋走过去。

    小武说:“三叔让我来问你个事。”

    他等着。

    小武说:“快过年了,三叔想请大家吃个饭。你愿意来吗?”

    他看着小武,没说话。

    小武说:“就是顿饭,没别的事。市场里好多人都去。”

    他想了想,说:“什么时候?”

    小武说:“二十八晚上,在老地方。”

    他说:“我看看。”

    小武点点头,说:“行。你想好了,到时候来就行。”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市场里。

    那天下午,他干活一直心不在焉。三叔请吃饭。市场里好多人都去。他不知道该不该去。

    晚上回去,他跟张老板说了这事。张老板正在麻将馆里喝茶,听完,想了想,说:“去。”

    他看着张老板。

    张老板说:“上回你拒绝了四次,三叔都没动你。这回他请吃饭,是给你面子。你要是不去,就是不给面子。”

    他没说话。

    张老板说:“在这地方,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该去就去,该吃就吃。去了,吃了,就当是普通朋友吃饭。别想太多。”

    他想了想,说:“好。”

    一月二十六号,小邓打电话来。

    电话是小邓打到周姐店里的,周姐让他接。他拿起话筒,听见小邓的声音:“哥,是我。”

    他说:“嗯。”

    小邓说:“我到家了。我爸挺好的,家里也挺好的。”

    他说:“那就好。”

    小邓说:“哥,你过年怎么过?”

    他说:“在店里。”

    小邓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你一个人,行吗?”

    他说:“行。”

    小邓说:“我过完年就回来。初五就回。”

    他说:“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里,听着话筒里的嘟嘟声,站了一会儿。

    小邓回家了。他还在。

    一月二十八号,晚上。

    陈锋去参加了三叔的饭局。

    饭局在一个饭店里,离市场不远。他到了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好多车,进进出出都是人。他走进去,看见大堂里摆了七八桌,坐得满满当当的。

    小武站在门口,看见他,说:“来了?这边坐。”

    他跟着小武走到一桌边上,坐下。桌上的人他都不认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聊天,都在笑。他坐在那儿,不说话,就听着。

    一会儿,三叔来了。他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脸上带着笑。他走到每一桌跟前,跟大家打招呼,说几句话。走到陈锋这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陈锋,说:“小陈,来了?”

    他站起来,说:“三叔。”

    三叔点点头,说:“好好吃。”

    他走了。

    饭局吃了两个多钟头。菜很多,有鱼有肉有海鲜,热气腾腾的。酒也很多,白酒啤酒红酒,谁想喝就喝。陈锋吃菜,不喝酒。旁边的人劝他喝,他说不会。那人也就不劝了。

    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风很冷,吹得人脸疼。他站在饭店门口,看着那些人一个个上车离开。小武走过来,说:“陈兄弟,怎么走?”

    他说:“坐公交。”

    小武说:“我送你。”

    他说:“不用。”

    小武看着他,说:“你这个人,真是。”

    他走了。

    那天晚上回去,他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饭局。三叔请他吃饭,市场里好多人去了。他去了,吃了,什么事都没有。就像张老板说的,普通朋友吃饭。

    但他知道,这不是普通朋友吃饭。这是三叔在给他面子,也是三叔在试探他。

    窗外有风,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一月三十号,离过年还有三天。

    市场里越来越冷清了。好多店都关了门,老板们回老家过年了。周姐的店还开着,但也没什么生意。周姐说,开到三十,三十下午关门。

    小杨问周姐:“周姐,你过年不回老家?”

    周姐说:“不回。”

    小杨说:“那你一个人?”

    周姐说:“习惯了。”

    小杨没再问。

    那天下午,陈锋去邮局寄钱。给家里寄了一千五。汇款单上写着:过年好,别担心。

    他站在柜台前,看着营业员把单子收走,盖了章。他想起他妈,想起他爸,想起老家的那些事。他们过年会吃什么?会包饺子吗?会等他回去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还在。

    出来的时候,他在邮局门口碰见了张老板。张老板也来寄钱,手里拿着一沓汇款单。

    “又寄钱?”张老板问。

    他点点头。

    张老板说:“你这个人,真顾家。”

    他没说话。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巷口,张老板忽然说:“三叔那饭局,你去了?”

    他说:“去了。”

    张老板点点头,说:“去了就好。”

    他没说话。

    张老板说:“过年怎么过?”

    他说:“在店里。”

    张老板说:“三十晚上来我这儿,咱俩喝两杯。”

    他愣了一下。

    张老板说:“反正我也是一个人。”

    他说:“好。”

    一月三十一号,大年三十。

    陈锋早上还是去了市场。周姐开了半天门,下午两点就关了。关门的时候,周姐说:“明年见。”

    他说:“周姐,过年好。”

    周姐笑了笑,说:“过年好。”

    小杨和小周也走了。小杨回四川,小周回江苏。店里就剩下陈锋一个人。

    他帮周姐收拾完,坐车回马家庄。

    巷子里比平时安静。好多人都回老家了,麻将馆也关了,发廊也关了,只有几家还开着门,稀稀拉拉的。他走到楼下,抬头看了看那四层楼。三楼那个窗户黑着,小邓不在。四楼那个窗户也黑着,那是他的。

    他上楼,开门,进屋。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没什么声音。偶尔有几声鞭炮响,远远的,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躺了一会儿,起来,去张老板那儿。

    张老板的麻将馆也关了,但他住在里面。陈锋敲门,张老板开了,让他进去。

    张老板的屋子比他的大,有床有桌子有炉子。炉子上烧着水,咕嘟咕嘟响。桌子上摆着几样菜,有肉有鱼有花生米,还有一瓶酒。

    张老板说:“坐。”

    他坐下。

    张老板倒了酒,说:“来,喝一个。”

    他端起酒杯,和张老板碰了一下。

    酒是白的,辣,呛嗓子。他喝了一口,脸就红了。

    张老板笑了,说:“你不行。”

    他说:“平时不喝。”

    张老板说:“过年嘛,喝点。”

    他们喝酒,吃菜,聊天。张老板讲他来上海的事,讲他开麻将馆的事,讲他见过的那些人那些事。陈锋听着,不插话。

    讲到后来,张老板忽然说:“你知道吗,我有个儿子。”

    他看着张老板。

    张老板说:“在上海生的,在上海长大的。后来回老家了,跟他妈一起。”

    他没说话。

    张老板说:“好几年没见了。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了。”

    张老板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外面开始放鞭炮了。噼里啪啦的,从四面八方响起来。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最后连成一片,震得窗户都跟着抖。

    张老板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陈锋也站起来,走过去。

    远处的天空被烟花照亮,红的绿的黄的,一朵一朵炸开,落下来,没了。近处的巷子里,有人在放鞭炮,小孩跑来跑去,喊着叫着。

    张老板说:“又是一年了。”

    他没说话。

    张老板说:“你明年有什么打算?”

    他想了想,说:“干活。”

    张老板笑了,说:“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他也笑了。

    看完烟花,他们回去继续喝酒。喝到很晚,陈锋才回去。

    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鞭炮声。那声音一阵一阵的,远了又近,近了又远。他想起三年前,也是这个时候,他在火车上,蹲在车厢连接处的角落里,看着窗外的夜色。那时候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现在他知道了。

    窗外的鞭炮声响了一夜。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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