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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陈锋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鞭炮声已经稀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张水渍的地图,看了好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一条一条的。
他起床,洗脸,穿上那件旧棉袄。下楼的时候,巷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地上的鞭炮屑红红的一片,踩上去沙沙响。有几只麻雀在垃圾堆上跳来跳去,找东西吃。
他去巷口买包子。那家包子铺还开着,老板娘看见他,说:“小伙子,过年好。”
他说:“过年好。”
老板娘说:“没回老家?”
他说:“没回。”
老板娘多给了他一个包子,说:“一个人在外,不容易。”
他接过包子,说:“谢谢。”
他站在巷口,吃完包子,然后往市场走。
路上没什么人,车也少。公交车空空荡荡的,他一个人坐着,看着窗外的街景。那些店铺都关着门,门上贴着红红的对联,挂着红红的灯笼。偶尔有几个行人,穿着新衣服,拎着礼物,走在路上。
到市场的时候,大门关着。他从旁边的小门进去,走到店里。店门关着,周姐还没来。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坐下。
店里很安静。那些货整整齐齐地摆着,水泥、沙子、瓷砖胶,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他坐着,看着那些货,听着外面的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开始打扫卫生。扫地、擦柜台、整理货,一样一样干。干完了,身上热了,出了一层薄汗。
中午的时候,周姐来了。
她穿着一件新棉袄,红的,挺鲜艳。她站在店门口,看见陈锋,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没事,过来看看。”
周姐走进来,看了看店里,说:“打扫过了?”
他点点头。
周姐说:“你这个人,真是。”
她没再说什么,开始收拾东西。
下午,小杨打电话来拜年。他说在老家呢,家里挺好的,吃了好多好吃的。问陈锋怎么样,陈锋说挺好。小杨说过完年就回来,初六就到。
小周也打电话来。话还是那么少,就说了几句,过年好,初七回来。
晚上回去,陈锋去张老板那儿吃饭。张老板炖了一锅肉,红烧的,油汪汪的。两个人喝酒,吃肉,听外面的鞭炮声。
张老板说:“初一就这样过去了。”
他说:“嗯。”
张老板说:“还有十四天,年才算过完。”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去,他躺在床上,想着这一天。大年初一,他一个人,在市场里,打扫卫生。听起来挺惨的。但他不觉得惨。他有活干,有饭吃,有地方住。还有周姐、小杨、小周、张老板这些人。挺好。
窗外有风吹过,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大年初五,迎财神。
天还没亮,外面就开始放鞭炮了。噼里啪啦的,比三十晚上还响。陈锋被吵醒了,躺在床上听着。那些鞭炮声一阵一阵的,响了半个多钟头才慢慢停下来。
他起床,洗脸,下楼。巷子里又是红红的一片,鞭炮屑铺了厚厚一层。有几个小孩在捡没响的鞭炮,拿着香,一个一个点着玩。
他去市场。今天市场开门了,好多店都放了鞭炮,门口红红的一片。周姐也放了,一串长长的,响了好一会儿。
放完鞭炮,周姐说:“今年生意好。”
陈锋说:“好。”
小杨回来了,晒黑了,但精神挺好。他说老家好玩,天天吃好的,都不想回来了。周姐说,不想回来就别回来。小杨说,那不行,还得挣钱。
小周也回来了,还是那样,话少,干活利索。
店里又热闹起来了。
大年初八,小邓回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陈锋看见他,愣了一下。小邓瘦了,黑了,但眼睛里有光。
小邓说:“哥,我回来了。”
陈锋点点头。
小邓说:“我爸挺好的。家里都挺好的。”
陈锋说:“那就好。”
小邓说:“哥,我给你带东西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陈锋。陈锋打开一看,是腊肉,一块一块的,油汪汪的,熏得黄黄的。
小邓说:“我爸自己做的,让你尝尝。”
陈锋看着那些腊肉,说:“谢谢。”
小邓说:“哥,你跟我客气啥。”
那天中午,周姐让小邓把腊肉切了,蒸了一盘。那肉香得满店都是,小杨馋得直咽口水。周姐说,一人一块,尝尝。
陈锋咬了一口,咸,香,有股烟熏的味儿。是他小时候吃的那个味儿。
他想起老家,想起他妈做的腊肉。也是这个味儿。
大年十二,老韩打电话来。
说孩子会笑了,一逗就笑,可爱得很。说媳妇恢复得挺好,能下地走动了。说让陈锋有空一定过去看看,孩子还没见过他这个叔叔。
陈锋说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邮局门口,想着老韩的孩子。老韩当爹了,有孩子了。他还是一个人。
但他不着急。他知道,有些事,急不来。
大年十五,元宵节。
周姐又请他们吃饭。还是那间小屋,还是包饺子,但多了一样——汤圆。周姐买了糯米粉,自己搓的汤圆,芝麻馅的,又甜又香。
小邓说:“周姐,你还会搓汤圆?”
周姐说:“以前在家的时候,年年搓。”
小杨说:“周姐,你以前在家,过年什么样?”
周姐沉默了一会儿,说:“热闹。”
没再多说。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饺子,吃了汤圆,又去放了鞭炮。元宵节的鞭炮不如三十晚上响,但也热热闹闹的。放完了,站在那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圆圆的,亮亮的,挂在天上。
小邓说:“哥,你说月亮上有什么?”
陈锋说:“不知道。”
小邓说:“我听人说,有嫦娥,有玉兔。”
小杨说:“那都是神话。”
小周不说话,就看着。
陈锋也看着。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和他小时候看的一样。他妈说,正月十五看月亮,一年都顺当。
他不知道今年顺不顺当。但他知道,他还站着。
大年十六,市场恢复正常了。
店里的生意开始多起来。工地的单子要送货,散客也开始来买东西。陈锋带着小邓小杨小周,每天从早忙到晚。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大年二十,小武又来了。
他还是那身黑夹克,还是那种凉凉的眼神。他站在店门口,冲陈锋招招手。
陈锋走过去。
小武说:“三叔让我来告诉你,今年市场可能要变。”
他心里动了一下,说:“变什么?”
小武说:“有人要进来,有人要出去。你们店,好好干就行。”
他点点头。
小武说:“还有,三叔说了,你这个人稳,他放心。”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市场里。
那天下午,他干活一直心不在焉。市场可能要变。他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但他知道,有些事,要来了。
晚上回去,他跟张老板说了这事。张老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三叔这是在提醒你。”
他问:“提醒什么?”
张老板说:“提醒你站好队。”
他没说话。
张老板说:“市场要变,就是有人要动。三叔让你知道,是让你有准备。”
他问:“怎么准备?”
张老板看着他,说:“你这个人,什么都不用准备。你只要像现在这样,站着不动,就行。”
他不知道站着不动行不行。但他知道,他只会站着。
大年二十五,周姐让他去收一笔账。
是个老客户,欠了半年的货款,一直拖着。周姐说,这回不能再拖了,再拖就黄了。
他去了。那人在一个工地上,正在指挥工人干活。他走过去,站在旁边等着。那人看见他,脸色变了变,说:“小陈,又来了?”
他说:“王老板,周姐让我来收账。”
那人说:“最近手头紧,再宽限几天。”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那人等着,见他不走,又说:“真没钱,有钱早给了。”
他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站了大概十分钟,那人受不了了,说:“行行行,你等着。”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给陈锋:“就这些,剩下的下个月。”
陈锋接过钱,数了数,说:“谢谢王老板。”
他走了。
回到店里,他把钱交给周姐。周姐数了数,看着他,说:“你这一招,真是百试百灵。”
他没说话。
周姐说:“你知道那人为什么最后给了吗?”
他摇摇头。
周姐说:“因为他知道,你不拿到钱,是不会走的。与其跟你耗着,不如给了。”
他想了想,说:“我就是等着。”
周姐笑了,说:“等着,就是本事。”
大年二十八,月底结账。
周姐给他涨了工资。一个月一千三,管两顿饭,加班另算。她把钱给他的时候,说:“好好干。”
他接过钱,说:“谢谢周姐。”
周姐看着他,忽然说:“你来三年多了吧?”
他算了算,说:“三年零两个月。”
周姐点点头,说:“三年零两个月,够长的了。”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站在楼顶,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二月的风吹过来,还是冷的,但没那么冷了。
他想起这三年多,想起那些事。老韩结婚了,有孩子了。小邓他妈没了,但他爸还在。小杨小周来了,小刘走了。他拒绝了四次,还是站在这里。
他不知道市场会变成什么样。但他知道,他还能站下去。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看着那道亮线,忽然想起他爸说的话:去闯闯吧,年轻的时候不闯,老了想闯都闯不动。
他闯了。三年多了。他还站着。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楼,回屋,躺下。
窗外有风吹过,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第二天醒来,是二月的第一天。
离春天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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