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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三十。陈锋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白的,干净的。窗外没有光,黑漆漆的一片。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脸,穿上那件旧外套。
下楼的时候,巷子里很安静。刘婆婆的门关着,槐树在风里轻轻晃。他站在巷子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股凉意,秋天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到市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老孙的早点摊刚摆好,包子还没上笼。老孙看见他,说:“陈老板,今天这么早?”
陈锋说:“嗯。”
老孙说:“包子还得等一会儿。”
陈锋说:“不急。”
他站在路边,看着市场。二十二家店,都关着门。老周的修车铺,老钱的五金店,老李的杂货店,老孙的菜摊,都静静的。再过几个小时,这里就会热闹起来。
老孙的包子出笼了。热气腾腾的,冒着白烟。陈锋要了两个,一碗豆浆,蹲在路边吃了。
吃完,往店里走。走到门口,翠芳已经在里面了。她正在扫地,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翠芳说:“陈老板,来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早饭在桌上。”
桌上放着葱花饼、小米粥、咸菜。他坐下,开始吃。翠芳扫完地,进后面去了。
吃完,他开始记账。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上午八点,小邓从东头回来。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他说:“哥,施工队的人来了。”
陈锋放下笔,站起来,往外走。
市场门口停着一辆货车,几个人正在往下卸东西。钢管、木板、围挡,堆了一地。一个戴安全帽的人走过来,说:“陈老板?”
陈锋说:“是。”
那人说:“我姓王,施工队的负责人。明天开始动工,今天先把围挡立起来。”
陈锋说:“好。”
王工说:“动工期间,可能会有点乱。您让大家注意安全。”
陈锋说:“知道。”
王工点点头,转身指挥工人干活。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把围挡一块一块立起来。铁皮围挡,蓝色的,把市场外围圈了起来。
老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说:“陈老板,真要动工了。”
陈锋说:“嗯。”
老孟说:“三个月后,这里就变样了。”
陈锋没说话。
老孟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上午九点,围挡立好了。市场被一圈蓝色铁皮围着,只留了两个出入口。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
王工过来,说:“陈老板,出入口留好了。施工期间,大家从那两个口进出。”
陈锋说:“好。”
王工说:“明天早上八点,正式动工。”
他走了。
陈锋站在出入口,看着市场里面。二十二家店,都开着门,都有人在忙。和以前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下午,陈锋去西头转了一圈。二十二家店,一家一家走过去。老周的修车铺,老钱的五金店,老李的杂货店,老孙的菜摊。都开着门,都有人在忙。
走到老周店门口,老周正在修车。他抬起头,看见陈锋,说:“陈老板,围挡立起来了。”
陈锋说:“嗯。”
老周说:“以后进出不方便了。”
陈锋说:“忍三个月。”
老周点点头,继续修车。
走到老孟店门口,老孟正在里面,抱着老二。看见陈锋,他出来,说:“陈老板,您说这三个月,生意会不会受影响?”
陈锋说:“会。”
老孟说:“那怎么办?”
陈锋说:“忍。”
老孟看着他,没说话。
走到老孙店门口,老孙正在卖菜。看见陈锋,他说:“陈老板,围挡立起来了,客人进来麻烦。”
陈锋说:“嗯。”
老孙说:“我那菜,放不住。”
陈锋说:“少进点货。”
老孙点点头。
晚上,陈锋站在店门口。二十二家店,都亮着灯。围挡外面,黑漆漆的。围挡里面,灯火通明。像一座孤岛。
小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邓说:“哥,明天就动工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您紧张吗?”
陈锋说:“不紧张。”
小邓说:“我有点紧张。”
陈锋看了他一眼。
小邓说:“三个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陈锋说:“不会发生什么。”
小邓说:“您怎么知道?”
陈锋说:“不知道。”
小邓愣了一下。
陈锋说:“但该发生的,挡不住。”
小邓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邓说:“哥,我回去了。”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火。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陈锋说:“进去吧,外面冷。”
翠芳说:“您也早点回来。”
她进去了。
陈锋站了很久。
然后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还在门口坐着。她看见陈锋,说:“小陈,回来了?”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听说你们市场要动工了?”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好事。动工了,就是发展了。”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我在这儿三十年,看着这地方一点一点变。”
她笑了笑,说:“你以后也会看着它变的。”
陈锋没说话。
刘婆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回屋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她的门关上。
然后上楼。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刘婆婆的话。你以后也会看着它变的。
他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但他知道,明天开始,就要变了。
他闭上眼睛。
十月一号。
陈锋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起床,洗脸,穿上外套。下楼的时候,巷子里很安静。槐树叶子开始黄了,落了几片在地上。
到市场的时候,七点五十。出入口那里,已经站了一群人。王工和他的施工队,还有几个戴安全帽的。
王工看见陈锋,说:“陈老板,八点准时动工。”
陈锋说:“好。”
他走进市场。二十二家店,都开着门。老周在修车,老钱在招呼客人,老李在摆货,老孙在卖菜。和以前一样。
八点整,外面传来机器的声音。轰隆隆的,震得地都在抖。
老周抬起头,往外看了一眼。老钱也往外看了一眼。老李、老孙、老王、老赵、老魏,都往外看了一眼。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们。
机器的声音响了一整天。轰隆隆,轰隆隆,没停过。
下午,陈锋去西头转了一圈。二十二家店,都开着。老周还在修车,老钱还在招呼客人,老李还在摆货,老孙还在卖菜。和以前一样。
但每个人脸上,都有点不一样。
走到老周店门口,老周抬起头,说:“陈老板,这声音,真吵。”
陈锋说:“忍。”
老周点点头。
走到老孟店门口,老孟正在里面,抱着老二。老二在哭,被机器的声音吓的。老孟说:“陈老板,这孩子怕。”
陈锋说:“忍。”
老孟没说话。
走到老孙店门口,老孙说:“陈老板,今天客人少了。”
陈锋说:“忍。”
老孙点点头。
晚上,机器的声音停了。市场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二十二家店,都亮着灯。灯火通明。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小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邓说:“哥,第一天过去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还有八十九天。”
陈锋没说话。
小邓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哥,我回去了。”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火。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拿着一件外套,递给陈锋。
翠芳说:“晚上凉,穿上。”
陈锋接过来,穿上。
翠芳说:“您今天站了一天。”
陈锋说:“嗯。”
翠芳说:“进去歇会儿吧。”
陈锋说:“再站会儿。”
翠芳没说话,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站着,看着那些灯火。
过了很久,陈锋说:“进去吧。”
翠芳点点头,进去了。
陈锋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往回走。
十月二号。
机器的声音又响了。轰隆隆,轰隆隆,和昨天一样。
陈锋在店里记账。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上午,老周来了。他站在门口,说:“陈老板,今天客人更少了。”
陈锋说:“忍。”
老周走了。
下午,老钱来了。说一样的话。
老李来了。也说一样的话。
陈锋都说,忍。
晚上,机器的声音停了。市场里安静下来。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小邓走过来,说:“哥,今天又有两家问,能不能提前退租。”
陈锋说:“谁?”
小邓说:“新来的那两家。”
陈锋说:“让他们来。”
晚上,那两家来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陈锋说:“进来。”
他们进来,站在那儿。
一个说:“陈老板,生意太差了,我们想退。”
另一个说:“对,实在撑不住。”
陈锋看着他们,说:“想好了?”
他们说:“想好了。”
陈锋说:“行。”
他们愣了一下。
陈锋说:“押金不退。剩下的租,退给你们。”
他们互相看了看。一个说:“陈老板,您不生气?”
陈锋说:“不生气。”
另一个说:“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陈锋说:“随时。”
他们走了。
小邓在旁边,说:“哥,他们走了,那两间店怎么办?”
陈锋说:“空着。”
小邓说:“空着?”
陈锋说:“等完工了再租。”
小邓看着他,没再问。
十月三号。
机器的声音还在响。那两家店空了,门关着。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两扇关着的门。
老孟走过来,说:“陈老板,有人走了?”
陈锋说:“嗯。”
老孟说:“您不拦着?”
陈锋说:“拦不住。”
老孟说:“那以后怎么办?”
陈锋说:“以后再说。”
老孟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十月四号。
十月五号。
十月六号。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机器的声音每天响,从早到晚。客人越来越少,店里的生意越来越淡。但二十二家店,还有二十家开着。
老周开着,老钱开着,老李开着,老孙开着,老孟开着,老王开着,老赵开着,老魏开着,老吴开着。都开着。
陈锋每天去转一圈,看看他们。他们也看看他。
十月七号。
晚上,机器的声音停了。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小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邓说:“哥,第七天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还有八十三天。”
陈锋没说话。
小邓说:“哥,您说,三个月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陈锋说:“不知道。”
小邓说:“您不担心?”
陈锋说:“担心什么?”
小邓说:“担心大家撑不住。”
陈锋说:“能撑住的,会撑住。撑不住的,走了也好。”
小邓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邓说:“哥,我回去了。”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火。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说:“陈老板,小强今天问,他能不能也开一家店。”
陈锋说:“开什么?”
翠芳说:“卖点小吃。”
陈锋说:“等完工了再说。”
翠芳点点头。
陈锋说:“他愿意在这儿干?”
翠芳说:“愿意。他说跟着您,有奔头。”
陈锋没说话。
翠芳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您早点回来。”
她进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火。
二十二家店,还有二十家亮着。那两家黑着,像两个空缺。
他不知道三个月后,这二十家还能剩下多少。
但他知道,剩下的,就是真正的根基。
他站了很久。
然后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不在。门关着。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在路灯底下,黄黄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躺下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他妈的短信:“锋儿,最近怎么样?”
他回:“还行。”
他妈回:“那就好。”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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