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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特走的那个下午,天阴沉沉的,飘着点细碎的雪粒子。他没有像来时那样趾高气昂,那个总是把下巴抬得老高的鹰国人,这次是把帽檐压得很低,匆匆钻进了一辆黑色轿车。
听说总部的处罚令下来得很快,撤职、降薪,还得面临内部审查.
这对于一个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精英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不过,这是后话了。
此时三车间的窗户后面,龚工扒着窗沿,看着那辆车卷起一地煤灰溜走,嘴里的烟斗也没点着,就是在那儿干咂摸味儿。
“走了,这回是真走了。”龚工回头,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了不少,“这孙子,憋着坏想整死咱们,结果把自己给作进去了。”
小周在旁边整理着最新的生产报表,头也没抬:“龚工,您别高兴太早。”
“咱们这算是把鹰国联合矿业的脸给打肿了,这么大的梁子结下了,他们能善罢甘休?”
曲令颐正坐在桌边喝水,杯子里是这几天为了提神泡得浓浓的苦丁茶。
她听了这话,放下杯子,眼神往窗外瞟了一眼。
“小周说得对。怀特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输了还会急眼,但他毕竟还要讲究个吃相。”
“要是换个不讲究吃相的……”
她没往下说,但屋里几个人的心头都沉了一下。
事实证明,曲令颐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
没过半个月,新的人选就来了。
新来的负责人叫米勒,个子不高,戴着一副厚底的金丝眼镜,见人总是笑眯眯的,说话声音轻柔,一点也没有洋大人的架子。
他甚至主动来拜访了京炼厂,没带翻译,自己操着一口生硬但能听懂的华夏话,跟吴厂长握手,跟龚工寒暄,甚至还能叫出刘大锤的名字,说在那次事故处理中,他是真正的英雄。
这人太客气了。
客气得让人浑身不自在。
曲令颐和他打过一次照面。
米勒夸赞了三车间的SOP管理,还感叹说:“在如此简陋的条件下,能做出这种奇迹,靠的不是机器,是人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车间里扫了一圈,目光在那些穿着打补丁工装的工人身上停留了很久。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竞争对手,倒像是在看一群待价而沽的牲口。
……
入了冬,京城的风更硬了。
刘大锤下了夜班,裹紧了那是厂里发的老棉袄,顶着风往家走。
家里老娘的哮喘病犯了,药铺里的药又涨了价,他寻思着是不是把这月刚发的奖金先挪出来买药。
至于给儿子答应买的新书包,恐怕还得往后拖拖。
正琢磨着,路边一辆看起来就很贵气的小轿车突然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笑脸。
不是那个米勒还能是谁?
“刘师傅,下班了?”米勒推了推眼镜,“这么冷的天,要不我送你一程?”
刘大锤愣了一下,本能地摆手:“不用不用,咱一身油腥味,别把您那好车给弄脏了。”
“这是哪里话。”米勒甚至推开车门下来了,不顾地上的煤渣子,硬是把刘大锤往车上拉,“咱们是同行,也是朋友。”
“再说了,我有几句关于技术上的事,想跟您这位大拿请教请教。”
刘大锤是个老实人,人家洋老板这么给面子,又是大庭广众的,他也不好意思硬撅人家面子,半推半就地就上了车。
车里真暖和啊,还有股好闻的香味,跟车间里那股酸臭味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米勒没急着谈事,先是让司机在一家看着就高档的馆子门口停下,非要请刘大锤吃饭。
那是刘大锤这辈子吃过最讲究的一顿饭。
也没说什么正事,就是聊家常。
聊刘大锤以前在老家种地,聊他怎么进的厂,聊他家里的老娘和正在上学的儿子。
米勒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跟着叹气。
“不容易啊,刘师傅。”
米勒给刘大锤倒了一杯酒,“您有这么一身本事,能把那几万美金的洋机器驯得服服帖帖的,放在我们那儿,那就是首席工程师,是有大别墅、开小汽车的人。怎么在这儿……”
他看了看刘大锤那双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还有袖口那块明显的补丁,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但这半截话,比说出来还扎人。
刘大锤低头喝了口酒,那酒辣得嗓子疼,心也跟着疼。
“咱们是给国家干活,不讲究那个。”刘大锤闷声说道,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但不知道为啥,在那暖气十足的包厢里,显得有点底气不足。
临走的时候,米勒也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只是塞给刘大锤一个小纸包。
“这是特效的哮喘药,鹰国进口的,对我没啥用,听说您母亲身体不好,拿着试试。”
刘大锤想推,但一想到老娘那拉风箱似的喘气声,手就僵在那儿了。
“拿着吧,朋友之间的馈赠,不犯纪律。”米勒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常联系。”
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里,三车间里似乎多了些让人心浮气躁的东西。
小周这几天也总走神。
听说有个海外的学术机构给他寄了邀请函,那是全额奖学金,还能带家属,条件优厚得让人眼晕。
而刘大锤这边,米勒找他的次数越来越多。
从一开始的送药,到后来“无意”间透露,只要刘大锤愿意去那边做个技术指导,签字费就是五千美金。
五千美金。
按照现在的汇率,那是刘大锤这辈子加上下辈子都挣不来的钱。
刘大锤变了。
他变得沉默寡言,干活的时候总是盯着那些参数发呆。
有时候曲令颐在车间巡视,能感觉到刘大锤看她的眼神里带着躲闪,那是心里藏了事儿的人才有的眼神。
大家都觉得不对劲,但谁也不好说什么。
毕竟人各有志,面对那种要把人砸晕的金山银山,谁敢保证自己不动心?
终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晚上。
曲令颐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她在复盘最近的数据,流化床的转化率到了瓶颈,要想再往上提,得动那个最核心的参数——反应温度和气体流速的匹配曲线。
这是京炼厂的命根子,也是全世界都盯着的秘密。
门被敲响了。
声音很轻,带着点犹豫。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一股冷风夹着雪花卷了进来。
刘大锤站在门口,帽子上全是雪,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在这年代看着极不协调的高档牛皮纸信封。
他没进屋,就在门口站着,那张在高温炉前烤了半辈子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曲……曲总工。”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曲令颐放下笔,看着他,神色平静:“这么晚了,刘师傅有事?”
刘大锤像是那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猛地一步跨进来,反手把门关死。
然后几步走到桌前,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
信封口开了,里面露出一沓厚厚的、绿油油的美钞。
“这是那姓米的孙子给我的。”
刘大锤喘着粗气,眼睛通红,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急的,“说是定金。只要……只要我把咱们炉子那个核心温控曲线抄给他,后面还有两万。”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暖气管里水流的声音。
曲令颐没动那个信封,只是看着刘大锤。
“那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刘大锤突然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声音带着哭腔,“我想啊!我是真想啊!曲总工,您不知道,我那老娘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我家那小子这冬天连双新棉鞋都没有……”
“这钱拿着多烫手啊,可它能救命啊!”
“可是……”
刘大锤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全是泪水,“可是昨儿晚上,我做梦了。我梦见咱们炉子炸了,梦见咱们这帮老兄弟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儿全没了。”
“我醒了一身冷汗。”
“我是穷,我是没文化,但我知道啥叫良心。”
“这技术是咱们大伙儿拿命拼出来的,是您带着我们没日没夜算出来的。我要是卖了它,我刘大锤成了啥了?我还有脸在三车间待吗?我以后死了有脸去见祖宗吗?”
“那姓米的不是个东西!他这是拿钱买我的脊梁骨啊!”
刘大锤一边骂,一边从怀里掏出那瓶还没吃完的特效药,也放在桌上。
“这药我也不要了!我娘说了,要是吃这来的药,她宁愿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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