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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正通知是在一个阴沉的周四下午发到邮箱的。李薇盯着屏幕上那封正式函件看了足足三分钟,直到陈浩敲了敲她工位的隔板:“恭喜啊。”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李薇抬头想说什么,却看见他已经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背影挺得笔直。
办公室里响起零星的掌声,几个同事走过来说了些祝贺的话。王总监从独立办公室出来,朝她点点头:“晚上部门聚餐,庆祝一下。”他说得很随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薇挤出一个恰当的笑容。她应该高兴的——三个月的考核期,无数个加班的夜晚,那些凌晨独自回家的路上积累的疲惫,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回报。可奇怪的是,她心里那潭水并没有泛起多大的波澜,反倒有种“终于来了”的平静。
下班前她去卫生间,站在洗手台前洗手时,听见隔间里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
“……还不是王总监偏心,她那个报告我看了,也就那样。”
“陈浩才冤呢,同期进来的,能力也不差。”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李薇关掉它,抽了张纸慢慢擦手。镜子里的人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外套,这是她用第一个月实习工资买的,袖口已经有些磨损。她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出去时,外面的人声戛然而止。
两个市场部的女同事看见她,表情有些不自然。李薇朝她们笑了笑,走回办公室的路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发出清晰的回响。
聚餐定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湘菜馆。大圆桌坐了十二个人,王总监坐在主位,左边是部门的老员工,右边是新人们。李薇被安排在王总监右手边,这个位置让她有些局促。
“来来来,第一杯庆祝小李正式加入我们团队。”王总监举起酒杯,里面是澄黄的啤酒。
大家纷纷举杯,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地连成一片。李薇抿了一口,啤酒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她不太会喝酒,但此刻这味道反倒让她觉得真实。
菜一道道上来,红彤彤的辣椒铺满了盘子。同事们开始聊天,话题从工作慢慢转向生活。坐在李薇对面的赵姐问:“小李现在住哪儿啊?”
“浦新区那边,合租的。”
“那挺远的,通勤得一个多小时吧?”赵姐夹了块剁椒鱼头,“我当初刚来东海的时候也住那边,便宜是真便宜,就是每天挤地铁能挤掉半条命。”
李薇点点头。她没说自己每天要提前一小时出门,才能在早高峰里抢到个相对舒适的站位。也没说合租的卫生间总是有人占用,她常常需要把洗漱用品带到公司,在写字楼的卫生间里完成早晨的清洁。
坐在她旁边的陈浩忽然开口:“我住得近,在科技园那边租了个单间。”
“那房租不便宜吧?”有人问。
“工资的一半。”陈浩说得很坦然,又补了一句,“但时间成本低,晚上可以多加班两小时。”
桌上有瞬间的安静。李薇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王总监适时地转移了话题:“对了,下周开始,小李会正式接手数据可视化项目,陈浩协助。这个项目对我们部门下半年考核很重要。”
李薇看向陈浩,他正低头挑着盘子里的辣椒,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她想起三个月前他们一起参加入职培训的时候,陈浩坐在她旁边,笔记本记得比谁都认真。休息时他们聊过天,陈浩说他想在东海市站稳脚跟,然后把老家的父母接过来。
“我会尽力的。”李薇听见自己说。
二
数据可视化项目其实已经搁置了三个月。前任负责人调去了其他部门,留下一堆半成品代码和混乱的需求文档。李薇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整理资料,周一一早带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办公室时,陈浩已经在了。
“早。”李薇主动打招呼。
陈浩从电脑前抬起头,眼下也有淡淡的青色。“早。王总监让我们九点半开个碰头会。”
会议室的电子白板上还残留着上周会议的笔迹,是一些凌乱的箭头和数字。李薇擦掉它们,打开笔记本电脑:“我先梳理一下目前的情况。”
她花了二十分钟讲自己对项目的理解,包括存在的三个主要问题:数据源不统一、前端展示框架老旧、用户需求定义模糊。讲的时候她观察陈浩的反应,他一直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看不出情绪。
“我觉得我们应该先解决数据源的问题。”李薇说完后,陈浩终于开口,“如果底层数据都整合不好,上面做得再花哨也没用。”
“我同意。但这需要其他部门配合,尤其是技术部那边——”
“那就去沟通。”陈浩打断她,语气有些硬,“你是项目负责人,协调资源是你的职责。”
李薇感觉有股火从胸口往上冒,但她压下去了。“好,今天下午我就去找技术部的张经理。”
会议结束得有些仓促。陈浩收拾东西时,李薇叫住他:“陈浩,我知道这次转正的事……”
“工作而已,别想太多。”陈浩没看她,抱着笔记本走出了会议室。
李薇独自在会议室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又要下雨了。她想起大学时选修过一门心理课,老师说职场人际关系就像跳舞,既要保持距离又要配合节奏。可她从来没学过跳舞。
下午两点,李薇敲开了技术部经理办公室的门。张经理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
“数据接口?我们这边优先级排满了,至少得等两周。”
“但这个项目是王总监亲自跟进的……”
“哪个项目不是总监跟进的?”张经理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小李啊,你们部门着急,我们部门也着急。这样吧,我给你指条路——去找负责数据中台的小组,他们那边也许能挤出点资源。”
李薇记下了那个小组负责人的名字:赵静。回到工位上查内部通讯录,发现赵静和她同一批进公司,但分在了不同部门。
她发了封邮件约时间,没想到对方很快回复:“现在就有空,来三号会议室。”
赵静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穿一件深蓝色的卫衣,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会议室里,她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敲代码,听见开门声头也没抬:“坐,等我一分钟。”
李薇安静地坐下。她观察着赵静,对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屏幕上一行行代码像瀑布一样流下来。她的专注有种感染力,让李薇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好了。”赵静终于转过头,露出一张干净的脸,不施粉黛,眼睛很亮,“你就是李薇?我听说过你。”
“听说了什么?”李薇有些意外。
“转正考核第一名嘛。”赵静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恶意,“说吧,想要什么数据接口?”
李薇把项目需求说了一遍。赵静听完,歪着头想了想:“你们要的这些数据分布在六个不同系统里,权限申请就得走三四道流程。不过——”她停顿了一下,眼睛转了转,“我有个办法可以绕过部分流程,但需要你们部门出个正式的项目协作函。”
“这个没问题。”
“那就好。”赵静合上电脑,“其实我早就想整合这些数据了,但一直找不到业务部门的合作方。你们这个项目来得正好。”
离开会议室时,李薇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轻了一些。她回头看了一眼,赵静又已经埋首在电脑前,马尾辫垂在肩上,随着打字的动作微微晃动。
三
项目推进到第二周,问题开始像春天的笋一样冒出来。
首先是技术部的资源迟迟不到位。张经理答应给的两个开发人员,一个被临时抽调到其他项目,另一个经验不足,连基本的API接口都调试不通。李薇每天要花两三个小时在技术部和技术部,像个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
其次是陈浩的消极配合。他虽然会完成分配的任务,但从来不主动提出想法,遇到问题也总是等到最后一刻才说。李薇尝试和他沟通,得到的回答永远是:“按你说的做。”
周三晚上加班到九点,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李薇终于忍不住,走到陈浩工位前:“我们能聊聊吗?”
陈浩从代码中抬起头,眼神有些疲惫:“聊什么?”
“关于这个项目,关于我们之间的合作。”李薇拉了把椅子坐下,“陈浩,我知道转正的事让你不舒服,但工作是工作。项目做不好,对我们谁都没有好处。”
会议室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那些光亮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陈浩沉默了很久,久到李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李薇,你知道我最讨厌这座城市什么吗?”
李薇没说话。
“不是高房价,不是挤地铁,也不是加班。”陈浩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是这里的人,都把‘公平竞争’挂在嘴边,但实际上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有些规则从来就不是公平的。”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李薇:“你比我努力吗?也许。但你敢说,王总监对你的照顾,只是因为努力吗?”
李薇感到喉咙发紧。她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词。她想起转正考核前,王总监确实多给了她一些指导;想起聚餐时那个主宾位;想起同事们私下里的议论。
“我不知道。”最后她只能如实说,“但如果我们现在内耗,最后的结果就是项目失败。到时候不要说公平不公平,我们连留在这张牌桌上的资格都没有。”
陈浩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是李薇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不带嘲讽,也不带防备,就是很简单的、疲惫的笑容。
“你说得对。”他说,“继续工作吧。数据清洗那块我明天给你第一版结果。”
四
项目进行到第四周时,李薇生了一场病。
开始只是喉咙痛,她没在意,吞了两片感冒药继续加班。第二天开始发烧,但她还是坚持去了公司——那天约了产品部的评审会,她不能缺席。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李薇却觉得一阵阵发冷。她强打精神讲解原型设计,讲到一半时眼前忽然发黑,赶紧扶住讲台。
“李薇?”赵静坐在第一排,最先发现不对劲。
“没事,有点头晕。”李薇挤出一个笑容,继续往下讲。她能感觉到汗水从后背渗出,衬衫粘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会议终于结束,同事们陆续离开。李薇收拾东西时,赵静走过来:“你脸色很差,要不要去医院?”
“真的没事,回去休息一下就好。”
“我送你吧。”赵静不由分说地拿起她的背包,“你这个样子坐地铁会晕倒的。”
赵静开车,一辆白色的国产电动车,内饰很简洁。李薇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快速后退。夜晚的东海市有种疲惫的美,霓虹灯在发烧的视野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你住哪里?”赵静问。
李薇报出地址。赵静输入导航,轻轻叹了口气:“这么远啊。”
车子驶上高架,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赵静忽然说:“其实我挺佩服你的。”
“佩服我什么?”
“能坚持。”赵静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我们同期进来二十多个人,现在剩下不到一半。有人受不了压力回去了,有人找到了轻松的工作跳槽了。像你这样,在业务部门从零开始,还做到项目负责人的,很少。”
李薇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别的选择。回老家吗?那个小县城已经装不下她见过世界后的眼睛。换工作吗?哪里不是一样的战场。
“你呢?”她问赵静,“为什么留下来?”
赵静沉默了一会儿。“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供我读到研究生。我爸送我上火车时说,闺女,出去了就别回头。”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我不能回头,也不甘心回头。”
车子停在李薇租住的小区门口。这是个老小区,路灯昏暗,墙皮有些剥落。李薇下车时,赵静摇下车窗:“明天别来上班了,好好休息。项目的事我帮你盯一下。”
“谢谢。”
“别客气。我们是战友嘛。”赵静挥挥手,车子驶入夜色。
李薇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抹白色的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战友——这个词在她心里激起一点暖意。她忽然意识到,来东海市三年,她好像从来没有用这个词来形容过任何同事关系。
五
病休两天后,李薇回到公司。桌上放着一盒润喉糖,下面压着张纸条:“多喝水。——赵静”
项目进度因为她的病耽搁了一些,但好在陈浩和赵静帮她顶住了大部分压力。李薇打开项目文档,发现陈浩不仅完成了自己那部分,还把前后端的对接问题都梳理了一遍,整理成详细的报告。
她给陈浩发了条消息:“谢谢。报告做得很好。”
几分钟后收到回复:“应该的。下午三点和产品部的会别忘了。”
下午的会议讨论的是用户权限设计方案。产品经理坚持要做得很复杂,分七八个层级;李薇认为这样会影响用户体验,建议简化。双方争执不下,会议室里的气氛渐渐紧张。
“我们不能为了所谓的使用便捷就牺牲安全性。”产品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手指敲桌子。
“但过度复杂的设计本身就会导致安全隐患,因为用户会想办法绕过它。”李薇坚持自己的观点。
眼看又要陷入僵局,一直没说话的陈浩忽然开口:“我有个折中方案。”
所有人都看向他。陈浩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投影到屏幕上:“我们可以做动态权限系统,根据用户行为数据自动调整权限级别。这样既保证了安全性,又不会让普通用户感到繁琐。”
他讲得很仔细,从技术实现到用户体验都考虑到了。李薇有些惊讶——这已经不是她印象中那个只埋头做事的陈浩了。
会议结束后,产品经理勉强接受了这个方案。走出会议室时,陈浩和李薇并肩走在走廊上。
“刚才那个想法很好。”李薇说。
“前两天加班时突然想到的。”陈浩的语气很平常,“既然要合作,总得拿出点真东西。”
李薇侧头看他,陈浩的表情很平静,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抵触。她忽然明白,有些隔阂不是靠语言消除的,而是在并肩作战的过程中,被共同的目标慢慢融化的。
六
项目进入第六周,遇到了最大的瓶颈。
数据可视化需要用到公司内部的一个核心算法,但那个算法属于另一个重点项目的核心技术,对方部门不愿意共享。李薇找了王总监,王总监又找了对方部门的总监,几轮沟通下来,得到的答复依然是:“涉及核心技术,不能对外开放。”
周五晚上,团队三个人留在办公室讨论对策。赵静从技术部带来一个坏消息:如果不使用那个算法,他们需要自己开发一套替代方案,至少需要两个月时间。
“项目周期总共就三个月。”陈浩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两个月太长了。”
会议室的白板上画满了各种可能性,又被一一擦掉。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写字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下他们这一层还亮着。
李薇盯着白板上的“核心技术”四个字,忽然想起什么:“如果……我们不直接使用算法,而是调用算法生成的结果数据呢?”
赵静和陈浩都看向她。
“什么意思?”赵静问。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需要知道算法具体怎么运行的,我们只需要它输出的结果。”李薇站起来,在白板上画了个示意图,“我们可以和对方部门协商,让他们每天定时给我们推送处理好的数据,而不是开放算法接口。这样他们保住了核心技术,我们也拿到了需要的数据。”
陈浩思考了一会儿:“技术上可行吗?”
“可行。”赵静点头,“但需要对方部门配合做数据导出和推送。”
“那就去谈。”李薇说,“我去找对方部门的项目负责人。”
她查了内部通讯录,找到对方部门负责这个算法的工程师——一个叫吴峰的人,入职五年,是公司的技术骨干。邮件发出去后,她没抱太大希望,但半小时后收到了回复:“周一上午十点可以聊。”
那个周末李薇没怎么休息。她准备了详细的方案文档,列举了各种数据安全措施,甚至画出了数据流转的完整示意图。周日晚上,她又把方案发给赵静和陈浩,让他们从技术角度提意见。
“我觉得可以。”赵静在电话里说,“但对方是技术大牛,可能会问得很细。”
“我会准备好。”
挂断电话,李薇站在出租屋的窗前。这个房间只有十平米,放下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后就没什么空间了。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外墙,距离近得能看见对面人家晾的衣服。
她想起刚租下这个房间时,房东老太太说:“小姑娘,一个人来东海打拼啊?不容易。”
是不容易。但她已经走了这么远,不能在这里停下。
七
周一上午的会议比想象中顺利。
吴峰是个微胖的男人,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个问题都直击要害。李薇把准备好的方案讲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数据隔离和安全措施。
“你们要的数据频率是多少?”吴峰问。
“每天凌晨更新一次就可以。”
“数据量呢?”
李薇报了个预估的数字。吴峰在笔记本上记下来,沉吟了片刻:“技术上可以实现,但我需要向上汇报。这不是我能单独决定的。”
“理解。大概需要多久?”
“两到三天吧。”吴峰合上笔记本,看向李薇,“你们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是你?”
“是的。”
“挺不容易的。”吴峰笑了笑,“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写基础代码呢。”
李薇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带着长辈意味的评价,只好礼貌地笑笑。
回到办公室,王总监正在等她。“谈得怎么样?”
“对方说要向上汇报,等两三天。”
王总监点点头:“抓紧时间。总部那边已经开始关注这个项目了。”
李薇心里一紧:“为什么?”
“数据可视化是公司今年的重点方向之一。”王总监说得轻描淡写,但李薇听出了话外音——这个项目的成败,可能影响的不只是他们部门的考核,还有更多她看不见的东西。
接下来两天,李薇一边推进项目的其他部分,一边等待吴峰那边的消息。周三下午,邮件终于来了:方案通过,但需要签订正式的数据使用协议。
法务部又花了一天时间审协议。周四晚上,当李薇在电子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项目已经比原计划落后了一周。
陈浩递给她一杯咖啡:“接下来该加班追进度了。”
“是啊。”李薇接过咖啡,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手心,“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一起拼。”
陈浩没说话,只是举起自己的咖啡杯,和她碰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像某种默契的确认。
八
最后一个月,团队进入了全速冲刺阶段。
李薇把每天的时间切成半小时一块,什么时间做什么事,精确得像手术排期。早上七点到公司,先处理邮件和当天的紧急事务;九点开始和团队开站会;十点到十二点做核心开发;下午处理跨部门协调;晚上七点后才是真正的深度工作时间,通常要到十一点才能离开。
赵静有时会留下来陪她加班,两人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各自对着电脑,偶尔交流一个技术问题。陈浩则严格执行自己的时间表:每天加班到九点半,雷打不动。他说这是他能保持长期战斗力的极限。
有天晚上十点,李薇正在调试一个地图组件的显示问题,赵静忽然说:“你看窗外。”
李薇抬头,透过玻璃幕墙,看见远处的江面上有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彩灯在黑暗的水面上拖出一道流光。更远处是城市的轮廓线,那些摩天楼的灯光像无数颗悬在空中的星星。
“真美啊。”赵静轻声说,“有时候加班到很晚,看见这样的夜景,会觉得留下来是值得的。”
李薇没有说话。她也曾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这个城市密集的灯火,心里涌起过复杂的情绪——有向往,有畏惧,有孤独,也有不甘。这些情绪像不同颜色的线,编织成她在东海市的每一天。
项目验收前三天,他们发现了最后一个严重的Bug:在某些特定数据条件下,可视化图表会显示错误。问题出在一个很隐蔽的逻辑判断上,赵静和陈浩花了整个通宵才定位到原因。
凌晨四点,修复完成。三个人瘫在会议室的椅子上,谁也不想动。
“我想吃火锅。”赵静忽然说。
“这个点哪有火锅店开门。”陈浩闭着眼睛说。
“那就等天亮。”李薇坐直身体,“六点之后,有早餐店开门,我们可以去吃豆浆油条。”
于是他们真的等到天亮。清晨六点半,三人走出写字楼,街道刚刚苏醒。环卫工人在扫地,洒水车缓缓驶过,留下湿润的痕迹。他们在街角找到一家早点铺,热腾腾的豆浆和刚炸好的油条,简单却温暖。
阳光从东边的楼缝间斜射过来,在地面上切出明亮的光带。李薇咬了一口油条,酥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她看着坐在对面的赵静和陈浩,两人都一脸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共同完成某件事后的平静。
“项目结束后,你们有什么打算?”赵静问。
“先睡一天。”陈浩说。
“然后呢?”
陈浩想了想:“然后准备下一个项目吧。”
李薇没有说话。她小口喝着豆浆,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驱散了通宵工作的寒意。下一个项目,下下一个项目,这座城市永远有做不完的工作,赶不完的进度。但很奇怪,此刻她并不觉得厌倦。
也许这就是成长——不是不再感到疲惫,而是在疲惫中找到了继续向前的理由。
九
项目验收会定在周五下午两点。李薇提前一小时到会议室调试设备,检查演示文档。她穿了那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虽然袖口的磨损更明显了,但熨烫得很平整。
王总监和几位部门经理陆续到场,最后进来的是两位总部来的高管,李薇之前只在公司内部通讯录上见过他们的照片。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演示开始。李薇站在投影屏前,深吸一口气,点击了第一张幻灯片。
她讲了四十分钟,从项目背景到技术实现,从用户价值到未来规划。讲的时候她注意观察听众的反应——有人专注地看屏幕,有人在笔记本上记录,总部的一位高管偶尔会提问,问题都很犀利,但李薇都准备了答案。
演示结束,会议室里有片刻的安静。然后王总监带头鼓起掌来,其他人跟着鼓掌。掌声不热烈,但足够正式。
“做得不错。”总部的一位高管说,“数据可视化的效果比我想象中好。尤其是动态权限那个设计,很有想法。”
李薇说了声谢谢,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验收会结束后,王总监让她留一下。等其他人都离开后,王总监关上门,示意她坐下。
“总部那边很满意。”王总监开门见山,“这个项目可能会作为典型案例,在下个月的管理层会议上展示。”
李薇愣住了。她想过项目成功后的种种可能,但没想到会到这一步。
“不过有个问题。”王总监话锋一转,“项目报告上,负责人写的是你和陈浩两个人的名字。这是你的意思?”
李薇点点头:“陈浩贡献很大,尤其是在技术方案和核心开发上。这应该是团队共同的成功。”
王总监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审视的意味。过了几秒,他说:“你确定吗?这对你个人的晋升评估会有影响。”
“我确定。”
王总监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走出总监办公室,李薇看见陈浩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看窗外的风景。她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
楼下是城市的车流,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远处工地上的塔吊缓缓转动,新的高楼正在生长。
“总监找你什么事?”陈浩问。
“说项目可能会在管理层会议上展示。”
陈浩侧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复杂:“恭喜。”
“是我们。”李薇纠正他,“负责人写的是我们两个的名字。”
陈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其实你不必这样。”
“这是事实。”李薇说,“而且,战友之间不应该争功。”
陈浩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有了细小的纹路。“战友……这个词不错。”
十
项目结束后的第一周,李薇请了两天假。她没去旅行,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在出租屋里睡觉、看书、煮简单的食物。三年了,她第一次允许自己这样停下来。
周二晚上,母亲打来电话:“薇薇啊,工作还忙吗?”
“刚做完一个大项目,可以休息两天。”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欣慰,“别太累着,身体要紧。对了,你张阿姨介绍了个男孩子,也在东海工作,要不要见见?”
李薇看着窗外,夜色已经降临,对面楼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每家每户都有自己的故事,热闹的、安静的、幸福的、艰难的,都在这些方形的亮光里上演。
“妈,等我再稳定一点吧。”
挂断电话,李薇打开电脑,无意中点开了三年前刚来东海时写的日记。那时的文字稚嫩而充满憧憬:“今天找到了工作,虽然只是实习生,但终于在这座城市有了一个起点。我要努力留下来,成为真正的东海人。”
现在她留下来了,转正了,甚至带领完成了重要的项目。但她说不清自己算不算“真正的东海人”。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可以容纳无数种生活方式,却又小到每个人都必须拼命奔跑,才不至于被甩出去。
周三回到公司,办公桌上放着一个信封。打开,里面是两张音乐会的票,附着一张卡片:“辛苦了,放松一下。——王总监”
李薇拿着票,有些不知所措。她想起赵静说过的话,关于公平,关于照顾,关于那些看不见的规则。也许陈浩说得对,职场从来就不是完全公平的。但此刻,她选择接受这份善意,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回报——把工作做得更好,让团队变得更强大。
她把其中一张票给了陈浩:“周末有空吗?”
陈浩接过票看了看:“交响乐?我不太懂这个。”
“我也不懂。”李薇说,“就当去感受一下。”
周六晚上,他们真的去了音乐厅。李薇穿了条简单的连衣裙,陈浩也难得地穿了衬衫。坐在听众席上,当音乐响起时,李薇闭上眼睛。那些音符像水流一样漫过耳边,复杂而和谐,像极了这座城市的韵律——无数个体的奋斗、挣扎、成功和失败,交织成宏大而真实的交响。
音乐会中场休息时,他们走到露台上。夜晚的风带着江水的湿润,吹在脸上很舒服。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陈浩问。
“继续做项目,继续学习。”李薇说,“我想考个数据产品经理的认证。”
“很贵吧?”
“嗯,但值得。”李薇看着江对岸的灯火,“我想走得更远一点。”
陈浩点点头,没再说话。但他们都知道,在这座城市里,“更远”从来不是终点,而是一个又一个需要跨越的山丘。有些人结伴同行,有些人独自上路,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那个值得坚持的理由。
音乐会结束后,他们在地铁站分开。李薇坐上回家的方向,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位置坐下。玻璃窗映出她的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神里多了些东西——是经历过压力后的坚韧,是解决问题后的自信,是一种知道自己可以应对更多挑战的平静。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静发来的消息:“下周有个技术分享会,要不要一起去?”
“好。”李薇回复。
列车驶入隧道,窗外的黑暗连绵不断。但李薇知道,穿过这段黑暗,下一站就会有光。就像在这座城市里的每一天,努力穿过疲惫和困惑,总会到达某个明亮的时刻。
而那些时刻,就是坚持下去的全部意义。
(本章完 )
未完待续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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