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中文 > 孟江林 > 第一章 泥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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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义遵的黄昏,是从工厂烟囱吐出的最后一口浊气开始的。

    2003年的西南边陲,这座被石灰岩山体环抱的小城,总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油。热气从柏油路面蒸腾起来,混合着柴油尾气和路边摊辣椒的焦香,黏在每一个行人的皮肤上,再被傍晚六点半的夕阳烤成一层看不见的壳。

    孟江林就在这层壳里走着。

    他十四岁,个子比同龄人矮上半头,瘦得像根没长开的竹子。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蓝T恤,肩线歪斜地挂在锁骨上——这是去年爷爷在镇集地摊上买的,十块钱两件,另一件是屎黄色,他死活不肯穿。袖子短了,露出的手腕骨节突出,上面有两道浅白色的疤,一道是五岁时在梨园村爬枣树摔的,一道是去年在汽修厂被排气管烫的。

    沈帅走在他前面半步。十五岁的沈帅,比孟江林高出一寸,也胖出一圈。他留着当时最流行的“古惑仔”式长发,用两块钱一罐的发胶将额前几缕挑染成枯草黄——染发剂是偷的,从老板娘女儿的抽屉里。发尾扫在肩胛骨上,汗湿了,黏在印着英文脏话的黑色T恤上。那T恤紧绷在微凸的小腹上,下摆卷起,露出一截后腰的皮肤,贴着一块脏兮兮的膏药。是上周在工地搬水泥时,被钢筋划了一道,两人凑了八块钱去诊所买的,赊了三块。

    “记好,”沈帅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混着劣质香烟的味道,“到了地方别说话,屁都别放。跟着我站,我站哪儿你站哪儿。眼睛看地上,别跟人对视。就当自己是根棍子,杵那儿就行。”

    “嗯。”孟江林应了一声。他的声音还没完全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刻意压低的沙哑。嗓子眼发干,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像颗卡在窄颈瓶里的玻璃珠。

    “五十块。”沈帅停下脚步,转过身。夕阳正好斜射在他的脸上,那张还留着青春痘疤痕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像戴了半张面具。“站完就结,现金。鸡哥的人,靠谱。”

    孟江林没说话。五十块。他在心里又算了一遍。他在城西老陈汽修厂当学徒,一个月三百。包吃住——住的是厂房隔壁用石棉瓦搭的棚屋,八个人挤通铺,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吃的是老板娘每天收摊前从菜市场捡回来的菜叶子,和肥膘肉一起炖成大锅菜,油星漂在汤面上,腻乎乎的,像死鱼翻白的肚皮。

    三百块,他要寄两百二回家。每个月五号,邮局那个秃顶的老头都会用圆珠笔在汇款单上划拉,字迹洇开,像爬行的虫。上个月的信是奶奶托村支书写的,只有半页纸:“你爷的风湿又犯了,抓药花了六十三块八。房顶漏雨,瓦片滑下来砸了灶台,买瓦要四十。鸡蛋涨到三毛一个,舍不得吃。你在外头,好好的。”

    他在“好好的”三个字上盯了很久。墨水的蓝色很淡,像是被水泡过。奶奶不识字,这应该是村支书照着她的话写的。好好的。什么叫好好的?他盯着自己开裂的鞋尖,左脚大拇指的袜子又破了个洞,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

    剩下八十块,要撑一个月。肥皂、牙膏、偶尔的一包最便宜的红梅——和沈帅分着抽,一根烟抽到过滤嘴烧手才舍得扔。上个星期,沈帅偷了工头半包芙蓉王,两人躲在厕所里分,被逮住了,一人扣二十。那之后的三天,他们每顿只敢打半勺饭,晚上饿得胃抽搐,就爬起来对着水龙头灌自来水,喝到肚子鼓起来,走路都能听见水在晃。

    所以下午沈帅凑到他耳边,热气喷在耳廓上,说“有个活,凑个人头,五十,现结”时,孟江林只沉默了三秒。

    “犯法吗?”他问,声音压得比沈帅还低。

    “不算。”沈帅眨眨眼,眼白上有血丝,“就站那儿,充个数。人多了,对面就怕了,打不起来。鸡哥说了,就是摆个阵仗。”

    “要是……万一打起来了呢?”

    “跑啊!”沈帅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虎牙,“咱们站后头,见势不对就溜。五十块呢小林,够咱俩在录像厅混一个月了,还能加瓶可乐。”

    可乐。孟江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上次喝可乐是两年前,过年时村里小卖部进了两箱,爷爷偷偷给他留了一罐。冰镇的,铝罐外面凝着水珠,一口下去,气冲得鼻子发酸,甜得齁嗓子。他小口小口喝了三天,最后一口时,汽早就跑光了,只剩糖水,他还是舍不得,含在嘴里好久才咽下去。

    “行。”他说。

    现在,他们正穿过一片城乡结合部的自建房。红砖裸露的墙面,有些砖缝里长出顽强的草,在晚风里抖。窗户外挂着褪色的内衣、工装裤、小孩的开裆裤。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电线上晾晒的床单垂下来,蹭过孟江林的脸,有股肥皂和霉味混合的怪味。远处,火车轧过铁轨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咣当,咣当,像这座城市的鼾声。

    孟江林忽然想起梨园村。这个时间,奶奶应该正在小卖部柜台后面,就着昏黄的灯泡,用那副断了腿、用胶布缠了又缠的老花镜,对一天的账。五毛的酱油,一块的盐,三块的烟。爷爷坐在门口的小竹椅上,抽着旱烟,看着村口那条土路。那条路,妈妈就是顺着它走的,在他一个月大,还没断奶的时候。精神病,村里人都这么说。说她在月子里突然就疯了,半夜爬起来,光着脚往外跑,再也没回来。爸爸出去找,找了一年,回来时整个人瘦脱了形,说找不着。过完年,他也背上编织袋走了,去广东打工。第一年还寄钱,后来信越来越少,再后来,就没音讯了。

    爷爷奶奶从不提这些。他们只是开着小卖部,从早晨六点到晚上十点。孟江林从小就在柜台后面写作业,闻着酱油、咸菜和廉价糖果混合的味道。奶奶有时会摸着他的头,叹口气,说:“我娃命苦。”爷爷听见了,就重重地咳嗽一声,往地上吐口痰,说:“苦啥苦,有吃有穿,好好念书。”

    可他没念下去。初二那年,爷爷风湿犯了,下不了床。小卖部的货没人进,奶奶一个人搬不动五十斤的米袋。他退了学,跟着村里人去镇上学汽修,后来师傅的亲戚在义遵开了厂,把他带了出来。走的那天,奶奶往他包里塞了五个煮鸡蛋,用旧手帕包着,还温着。爷爷坐在门槛上,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说:“好好的。”

    好好的。

    “到了。”沈帅说,声音有点发紧。

    孟江林猛地回过神。

    新江巷其实不是一条巷,而是一片被违章建筑挤出来的空地。以前大概是块荒地,现在被各种石棉瓦、铁皮和塑料布搭的棚子占据,像一块长满烂疮的皮肤。地上满是碎砖、烟头、用过的避孕套、干涸的尿渍,在昏光下泛着可疑的油光。几盏路灯坏了,只剩一盏还亮着,灯泡上糊着厚厚的灰和死虫子,光线昏黄得像濒死者的喘息,勉强照亮空地中央一小圈。

    空地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孟江林的第一反应是想吐。胃里那点白菜炖粉条翻腾上来,酸水冲进喉咙,他用力咽下去,喉咙火辣辣地疼。他的小腿肌肉绷紧了,血液冲上耳朵,嗡嗡作响,盖过了远处火车的声响。那些人——和他年纪差不多,最大的不过十八九岁——三三两两地站着,或蹲在墙根。没人说话,也没人笑。空气里有种紧绷的、黏稠的东西,像夏天暴雨前的低气压,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们穿着廉价的紧身T恤,领口被洗得松松垮垮;破洞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头发染成各种颜色:枯草黄、鸡屎绿、一种像干涸血迹的暗红。有人手臂上有纹身,青蓝色的,粗糙的线条,在昏光下像皮肤溃烂后留下的疤痕。有人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野兽的眼睛。

    沈帅拽了孟江林的胳膊一下,力道很大,指甲掐进肉里。孟江林被他拖着,踉跄地走进那片空地。

    没有人看他们。但孟江林觉得,所有人的余光都像钉子,冰冷地钉在他身上。他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左脚鞋尖的胶已经开了,像张饥饿的嘴,每走一步就咧开一点,能看见里面灰色的袜子。

    “就你俩?”

    一个声音响起,不高,但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说话的是个蹲在路灯下的男人。大概二十出头,剃着贴头皮的青皮,头皮上有几道凸起的疤。脖颈粗壮,喉结很大,随着说话上下滚动。他穿着一件无袖的黑背心,肩带被肌肉撑得紧绷,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上面纹着一条龙——龙尾在手腕,龙身盘踞小臂,龙头消失在袖口,只露出半张狰狞的脸和獠牙。他脚边放着一个脏污的蛇皮袋,鼓鼓囊囊的。

    沈帅赶紧上前半步,手有些抖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烟盒都被汗水浸软了。他抽出一根,弓着腰递过去,脸上挤出笑:“鸡哥,我是阿飞叫来的。这是我兄弟,小林。”

    被叫做鸡哥的男人没接烟。他甚至没看那根烟。他抬起眼皮,视线在沈帅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孟江林身上。那目光很钝,像生锈的刀背,在皮肤上刮过,慢悠悠的,带着审视。

    “阿飞的人?”鸡哥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是,是。飞哥说,让我们来,听鸡哥安排。”沈帅腰弯得更低了,手里的烟还举着,像捧着什么贡品。

    鸡哥不再说话。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头刚从泥沼里爬出来的兽,每一个关节都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他弯腰,抓住蛇皮袋的底部,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然后,猛地一抖——

    哗啦啦——哐啷啷!

    金属和木头碰撞的声音,尖锐地刺破黄昏黏稠的寂静。砍刀、钢管、木棍、还有几把弹簧刀,散了一地。刀锋在昏黄的光下泛着冷光,像野兽的獠牙;钢管有长有短,有的还焊着铁疙瘩;木棍粗糙,带着木刺;弹簧刀弹开了,刀刃雪亮。

    空气骤然一紧。

    孟江林的呼吸停了半拍。他盯着地上那些东西。砍刀的刃口有些卷边,沾着暗红色的锈迹,像是没洗干净的血。有一把刀的刀柄上缠着布条,布条是黑色的,但边缘处露出一点暗红。他突然想起爷爷杀鸡,鸡脖子割开后,血喷出来,热腾腾的,溅在爷爷手上,也是那个颜色。

    “自己拿。”鸡哥说,从兜里摸出打火机,点燃自己嘴里的烟。火光一闪,照亮他半边脸,颧骨很高,眼睛陷在阴影里。

    人群动了起来。

    少年们沉默地弯腰,捡起自己熟悉的武器。动作熟练,仿佛这不是第一次。一个瘦高个捡起一把砍刀,在手里掂了掂。一个光头挑了根钢管,在掌心拍了拍。有人捡了弹簧刀,拇指一推,刀刃“咔”地弹出来,寒光一闪。

    沈帅没动。孟江林也没动。他们站在人群边缘,像两株误入狼群的草,被无形的气压钉在原地。孟江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擂鼓,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他太阳穴发胀。手心在出汗,黏腻的,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布料粗糙,磨得掌心生疼。

    鸡哥抽着烟,烟雾从鼻孔喷出来。他眯着眼,看着剩下的人捡武器,像在看一群争食的狗。

    人越来越少。地上的武器也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两根木棍。

    一根粗些,像是从哪个建筑工地上捡来的脚手架管子,表面粗糙,满是木刺,一头还沾着干涸的水泥。另一根细些,像是从哪个破拖把上拆下来的杆子,木质发黑,一端还缠着几圈脏污的、看不出颜色的胶布。

    沈帅看了孟江林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恐惧,有催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孟江林看懂了他眼里的意思:拿吧,不拿,我们走不了。五十块。录像厅。可乐。热气腾腾的泡面。奶奶不用再对着账本叹气。

    孟江林弯腰,捡起那根细的。

    木头握在手里,轻飘飘的,没有实感。比他想象中轻。上面有黏腻的东西,不知道是汗,是油,还是别的什么。他下意识想擦,但忍住了。他学着别人的样子,握紧,横在身前。木棍粗糙的表面摩擦着他掌心的嫩肉,木刺扎进去,细密的疼。

    沈帅拿了那根粗的。他握得很紧,指节绷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他把木棍杵在地上,像拄着拐杖,但孟江林看见,他的小腿在抖,裤管轻微地颤。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了脚步声。

    杂乱,沉重,带着回音。

    另一群人来了。

    也是十来个,年纪相仿,穿着打扮也差不多。破洞牛仔裤,花衬衫,头发染得五颜六色。为首的是个高个子,剃着光头,在暮色里像个苍白的、反光的灯泡。他手里没拿东西,但身后的人手里都有家伙——钢管、木棍,还有两个拿着那种工地用的短钢筋,一头磨尖了,在光下闪着冷光。

    光头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他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白色回力鞋,鞋帮雪白,在满是污渍的地面上格外刺眼。他走到离鸡哥五六米的地方停下,身后的人自动散开,呈一个半圆。

    两拨人在空地中央对峙。距离大概七八米。

    没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粗重,急促,压抑,像拉风箱。孟江林能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咕咚一声,在死寂中格外响亮。他的掌心湿透了,木棍滑腻得像条泥鳅,他不得不用更大的力气攥紧,木刺更深地扎进去,疼,但那种疼让他清醒,让他知道自己还站着。

    他看向对面。一个染着红毛的少年,大概十六七岁,嘴角叼着烟,斜着眼看过来,眼神轻蔑。另一个胖子,胳膊上纹着骷髅,正用钢管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掌心。还有一个,很瘦,眼睛很大,死死盯着孟江林,舔了舔嘴唇。

    孟江林移开视线,看向地面。地上有只被踩扁的易拉罐,可口可乐的,红色包装褪了色。旁边有一摊深色的水渍,不知道是尿还是别的什么。蚂蚁排成一队,从水渍边缘爬过,搬着一小块馒头屑。

    “鸡哥。”光头开口了,声音很年轻,甚至有些清脆,像还没变声彻底的少年,“这事,没得谈?”

    “谈你妈。”鸡哥把烟头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飘落,落在他的鞋面上。“昨天动我的人,就得还。”

    “那是误会。”光头说,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放松,好像只是在聊晚上去哪吃饭。“你的人先动的手,我兄弟只是推了他一把,他自己没站稳,撞桌角上了。”

    “推一把?”鸡哥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门牙缺了一小块。“推一把能缝十二针?光头,你这嘴是抹了开塞露吧,这么能滑溜。”

    光头身后的人群里有人嗤笑了一声,又立刻憋住。光头的脸色沉了沉,插在裤兜里的手拿了出来。“那你想怎样?”

    “简单。”鸡哥把还剩半截的烟叼回嘴里,眯着眼,“动手的那三个,自己站出来。一人留下根手指头,医药费我自己出,这事就算翻篇。”

    空气骤然凝固了。

    孟江林觉得周围的温度瞬间降了几度。他看见对面那个红毛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火星溅开。那个用钢管敲掌心的胖子动作停了。瘦子的眼睛瞪得更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光头沉默了几秒。路灯的光照在他光亮的头顶,反射出油腻的光。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鸡哥,都是出来混口饭吃,没必要做这么绝吧?”

    “绝?”鸡哥嗤笑一声,把烟头吐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我兄弟现在还在医院躺着,你跟我说绝?”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光头,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米。“光头,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要么交人,要么,你这群人,今晚一个都别想全乎地走出去。”

    他话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砸在地上。他身后那十来个少年,几乎同时往前踏了半步,手里的武器微微抬起。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呛人,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孟江林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他握木棍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在发抖,木刺深深扎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他看向沈帅,沈帅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汗珠在昏黄灯光下闪着光,嘴唇哆嗦着,似乎在无声地念叨什么。五十块。他脑海里闪过这个数字,但此刻,这五十块仿佛变得无比遥远和虚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胃。

    光头死死盯着鸡哥,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谁也不退让。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远处火车驶过的轰鸣声隐约传来,更衬得此地的死寂令人窒息。

    就在孟江林觉得那根紧绷的弦快要断裂的刹那——

    “鸡哥!鸡哥!”一个焦急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伴随着慌乱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花衬衫、满头大汗的瘦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气喘吁吁地停在鸡哥旁边,凑到他耳边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鸡哥的脸色微微一变,眉头皱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光头,又看了一眼报信的瘦子,眼神闪烁不定。

    光头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他微微侧头,身后一个手下也凑过去耳语。

    突然,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声!声音还很远,若有若无,但在死寂的空气中却清晰可闻。

    鸡哥脸色一沉,狠狠剜了光头一眼,啐了一口:“妈的,算你走运。”他猛地一挥手,对身后的人低吼:“散了!”

    他弯腰迅速捡起地上那把最长的砍刀,插回蛇皮袋,又飞快地将几把弹簧刀拢进去。其他人也动作迅速,纷纷丢下或藏起手中的家伙。

    “光头,这事没完。”鸡哥丢下最后一句话,提起蛇皮袋,带着他的人迅速钻进旁边错综复杂的小巷,转眼就消失在阴影里。

    光头这边的人也明显松了口气。“走!”光头低喝一声,也带着人朝另一个方向快速撤离。那个红毛少年临走前,还回头朝孟江林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说不清是庆幸还是不甘。

    刚刚还剑拔弩张、挤满了人的空地,几乎在顷刻间就变得空荡。只剩下满地凌乱的脚印、烟头,还有那两根被丢弃的、孤零零的木棍——沈帅不知何时已经把他那根粗的扔在了地上。

    警笛声似乎近了点,又似乎只是错觉,最终渐渐远去,消失在城市夜晚的嘈杂背景音里。

    孟江林还僵硬地站在原地,握着那根细木棍,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发麻。一阵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和废纸,吹在他汗湿的背上,激起一阵凉意。他这才猛地回过神来,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恐惧都吐出去。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走……走了?”沈帅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庆幸。他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但眼神还有些涣散。

    孟江林点点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他松开手,那根细木棍“啪嗒”一声掉在尘土里。掌心被木刺扎出了几个血点,混着汗水,刺刺地疼。

    五十块。他想起沈帅的承诺。他看向沈帅。

    沈帅也看向他,脸上那点庆幸迅速褪去,换上了一丝尴尬和躲闪。“那个……鸡哥他们都走了,”沈帅挠了挠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钱……估计是没戏了。”

    孟江林沉默着。其实他早就猜到了。从警笛声隐约响起,从鸡哥脸色突变迅速离开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这五十块,就像眼前这摊被踩扁的可乐罐,再也鼓不起来了。

    他没有抱怨,也没有质问。只是觉得一种深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为了这五十块,他站在这里,握着这根可笑的木棍,像个小丑,像个稻草人,在初秋的晚风里,经历了一场与他无关、却又让他心惊胆战的荒诞对峙。

    沈帅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是烦躁地又踢了一脚石子。“妈的,白跑一趟。走了走了,饿死了。”他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虚浮。

    孟江林弯腰,捡起地上那根属于他的细木棍。木头粗糙,沾满了尘土和他的汗。他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用力把它扔向远处的垃圾堆。木棍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废砖和塑料袋中间,悄无声息。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看了看自己磨破的鞋尖,最后望了一眼空荡荡、只剩下昏黄路灯和满地狼藉的新江巷,转身,跟上了沈帅的背影。

    五十块没了。录像厅、可乐、加肠的泡面,都没了。晚风带着凉意,吹过他单薄的T恤。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昨天吃午饭找剩的一枚五毛硬币,硬币边缘有些划手。

    远处街道的路灯光晕开,城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喧嚣声隐隐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孟江林把手插进裤兜,攥紧了那枚冰冷的五毛钱,走进了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身后,那盏昏黄的路灯闪烁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了。新江巷沉入一片完整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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