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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修厂的棚屋,在深夜里像一个苟延残喘的铁皮肺叶。石棉瓦搭成的屋顶,白天吸饱了太阳的热量,到晚上才一点点吐出来,闷热黏腻。八张用砖头和木板垫起来的通铺,睡了七个人,有一个铺位空着,是上个月辞职回家的云南小伙留下的,被褥卷成一团,散发着霉味。鼾声、磨牙声交织成一片浑浊的背景音。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汗臭、劣质烟草和陈年脚气的混合味道,像一锅永远熬着的、令人作呕的浓汤。
孟江林和沈帅的铺位在最里面,挨着那扇永远关不严、用破报纸塞着缝隙的窗户。窗外是厂区后墙,墙上用红漆刷着褪色的标语“安全生产”在月光下只剩下模糊的暗影。
两人并排坐在沈帅的铺位边缘。中间的水泥地上,放着两个搪瓷缸子,缸子外壁被磕碰得坑坑洼洼,露出黑色的铁胚。上面放着两碗泡好的方便面,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浓烈得不真实的、工业化调制的红烧牛肉香味。这是沈帅“投资”的,他咬牙从小卖部赊了两袋,最便宜的那种,面饼小,料包只有一袋粉末,油包薄得像张纸。
“妈的,亏大了。”沈帅用叉子狠狠搅动着面条,汤汁溅出来几点,落在他裸露的膝盖上,烫得他呲牙咧嘴,“白站一晚上,屁都没捞着,还倒贴两块四。”
孟江林没说话。他捧着碗,指尖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真实的暖意。蒸汽扑在脸上,湿润的,带着咸香。他小心地吹了吹,嘬了一小口汤。味精和香精混合的、近乎粗暴的鲜味瞬间霸占了味蕾,却让他空荡荡的胃袋发出一声满足的呜咽。他几乎是虔诚地、一口一口地喝着这廉价的、充满添加剂的汤水。这是今天除了早饭那碗稀粥和午饭那勺白菜炖粉条之外,唯一的、带着油腥的热量。
沈帅几口就把面吞下去大半,连汤带水,呼噜作响。吃完,他把缸子往地上一顿,抹了把嘴,从枕边摸出那包皱巴巴的红梅,抖出两根,递给孟江林一根。
孟江林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沈帅凑过来,用一次性打火机给他点上。火苗窜起,照亮两人年轻却疲惫的脸,随即熄灭,只剩下两个暗红色的光点在昏暗中明灭。
烟雾辛辣,呛得孟江林低低咳嗽了两声。他没抽惯,但此刻,这口烟似乎能压下胃里翻腾的酸水,也能麻痹神经,让紧绷了一晚上的肌肉稍微放松。
棚屋外,远处火车轧过铁轨的声音又传来了,咣当,咣当,沉闷而规律,像是这城市永不疲倦的心跳。
“小林,”沈帅忽然开口,声音在鼾声的间隙里显得有些飘,“你说,人活着,就为了这个?”
孟江林没反应过来:“哪个?”
“就这个。”沈帅用夹着烟的手,划了一圈,指尖的暗红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指向这闷热的棚屋,指向上铺磨牙的工友,指向窗外看不见的、被烟尘笼罩的夜空,“每天睁眼干活,累死累活,挣点勉强饿不死的钱。被人吆喝,看人脸色。像今天,为五十块,就能去那种地方,跟傻子似的杵着,手里拿根破棍子……”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跟条狗似的。”
孟江林沉默地抽着烟。烟头的红光映在他眼里,一闪一闪。他想起了新江巷地上那个被踩扁的可乐罐,想起了鸡哥手臂上狰狞的龙纹,想起了那把刀柄缠着暗红布条的砍刀。也想起了那五十块,和它背后代表的录像厅、可乐、加肠的泡面,以及奶奶不用再对着账本叹气的可能。
“不知道。”孟江林最终说,声音很轻,“我爷说,活着,就挺好。”
“好个屁。”沈帅嗤笑一声,把烟头在水泥地上摁灭,那一点红光熄灭,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你爷那是没出来过,不知道外头啥样。你看看鸡哥,再看看咱们。”
“鸡哥那样……好吗?”孟江林想起鸡哥碾灭烟头时脸上那道疤,想起他看人时那双像生锈刀背一样的眼睛。
“拉风啊!”沈帅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憧憬,“你没看见?他一站出来,对面那光头,穿得人模狗样,脚上那双回力,新的吧?有什么用?鸡哥说话,他就得听着!那么多人,手里都拿着家伙,就听鸡哥一个人的!多威风!”
沈帅越说越兴奋,干脆盘腿坐直了,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今天那是条子来了,没搞成。要是真干起来,鸡哥肯定是冲在最前面那个,那把刀,嚯!肯定见血!以后这片,谁提到鸡哥不得抖三抖?那才叫活着!那才叫出息!”
孟江林静静听着。缸子里的面汤已经没那么烫了,他小口喝着,感受着面条在嘴里慢慢变软。他看着沈帅在昏暗中挥舞的手臂,听着他描述着一种充满力量、敬畏和所谓“威风”的生活。那生活离他很远,像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似乎没有每个月三百块的工资,没有漏雨的房顶,没有数着硬币买肥皂的窘迫,只有一种简单粗暴的、用拳头和凶狠建立起来的秩序。
但他隐隐觉得,鸡哥蹲在路灯下时,那眼神里除了凶狠,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疲惫?或者说,空洞。就像爷爷偶尔望着村口土路发呆时的眼神,只是爷爷的眼神里是望不到头的等待,而鸡哥的眼神里,可能是望不到头的泥泞。
“我不想那样。”孟江林忽然说。
“啥?”沈帅没听清,或者没反应过来。
“我说,我不想当鸡哥那样的人。”孟江林的声音清晰了一些。他把碗放在地上,里面的汤已经喝干了,只剩下一点残渣。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片被棚屋屋檐切割成窄条的、灰蒙蒙的夜空。“我不想让人怕我。”
“那你想干啥?”沈帅觉得有点好笑,“继续在这儿拧螺丝?闻机油味?一辈子当个小学徒,让人呼来喝去?”
孟江林没立刻回答。他也在想,自己想干什么。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得他以前从没敢仔细想过。在梨园村,想的是吃饱饭,是期末考试及格,是过年能有件新衣服。来这里之后,想的是别被师傅骂,是月底能多剩十块钱寄回家,是袜子破了洞怎么补才不明显。
但此刻,在这弥漫着泡面味和汗臭的深夜里,在经历了新江巷那场虚惊一场却又无比真实的对峙后,在那个被丢弃的可乐罐和五十块泡影的刺激下,某种蛰伏已久的东西,似乎悄悄探出了一点头。
“我……”孟江林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像是怕惊醒了什么,“我想……演戏。”
“啥?”沈帅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孟江林脸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想看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演戏?唱大戏啊?你还会这个?”
“不是唱戏。”孟江林的脸有点发热,但他没退缩,“是拍电影,电视剧那种……当演员。”
沈帅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棚屋里只有其他人的鼾声和磨牙声,这沉默让孟江林的话显得更加突兀和……不切实际。
“你疯了吧?”沈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压低了,却充满了难以置信,“拍电影?那都是什么人干的?那是明星!是周润发!是刘德华!你?你看看你,孟江林,你看看咱们在哪儿?咱们是啥人?”
孟江林没吭声。沈帅的话像针,扎在他刚刚鼓起一点点的气泡上。是啊,他是谁?一个汽修厂小学徒,初中没毕业,来自一个连妈妈都没有的村子,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这件洗得发灰的T恤。他和荧幕上那些光鲜亮丽的人,隔着的何止是新江巷到城区的距离。
“我……我就是想想。”孟江林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想想?”沈帅摇了摇头,重新靠回墙上,又摸出根烟点上,这次没给孟江林。火光映亮他半边脸,那脸上写着一种“兄弟你病得不轻”的无奈和好笑。“想想也行,我还想当国家主席呢。有用吗?能当饭吃?”
“不是光当演员。”孟江林不知哪来的勇气,也许是黑暗给了他遮蔽,也许是那口泡面汤给了他虚假的温暖,也许他只是想为自己那个可笑的念头辩护两句,“我是说……如果能当导演,更好。自己拍,拍想拍的东西。”
“导演?”沈帅乐了,吐出一个烟圈,“导演是干啥的?坐椅子上喊‘卡’的那个?那更牛逼了。你拿啥拍?拿你这个搪瓷缸子拍?”他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空缸子,发出哐啷一声轻响。
孟江林不说话了。他想起去年过年,村里唯一那台黑白电视机坏了,村长叫人修,他挤在人群里看。修电视的师傅打开后盖,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线路、零件,还有那个小小的、闪着光的屏幕。师傅拨弄了几下,图像又出来了,是重播的春晚,赵丽蓉老师在唱“春季里开花十四五六”。那一刻,他觉得那个小小的屏幕后面,藏着另一个世界,一个热闹的、鲜艳的、有笑声和掌声的世界。而操纵那个世界的人,该有多厉害?
后来在城里,他跟着沈帅去过几次录像厅。昏暗拥挤的小房间,烟雾缭绕,屏幕上是港片里的刀光剑影、快意恩仇。他看周润发用小面额美金点烟,看刘德华骑着摩托车载着穿白裙子的姑娘。那些画面,那些故事,像一扇窗,让他看到了贫穷、机油和泡面之外,还存在着的另一种人生可能。虽然那可能也是假的,是别人编出来的,但至少,它闪着光。
“你看的那些电影,”孟江林慢慢地说,像在整理自己脑海中散乱的碎片,“里面的人,活得多……带劲。好人坏人,都活得很明白。就算死了,也死得……像个样子。”
沈帅撇撇嘴:“那是演的!假的!剧本写的!你当真的啊?幼稚。”
“我知道是假的。”孟江林抬起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也亮着微弱的光,那光很执着,“但能把假的拍成让人相信的,让人哭让人笑,让人记住……那不厉害吗?要是能拍出那样的东西,要是能站在领奖台上,底下全是人,灯光打在你身上……”他停住了,后面的话没说出口。那画面太耀眼,他想不出来。但他记得录像厅墙上贴着的发黄的电影海报,记得上面那些他不认识的外国字,还有底下的小字“荣获金熊奖”、“戛纳电影节评审团大奖”。奖杯是什么样子的?他不知道。但他觉得,那应该很重,很亮,能照亮很多东西。
沈帅盯着他看了好久,烟都快烧到手指了才猛地吸最后一口,然后摁灭。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混合了同情、不解和一点点莫名烦躁的情绪。
“兄弟,咱俩想的不一样。”沈帅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过早的世故,“你说的那些,太远了,跟做梦似的。我不做梦,我就看眼前。今天你也看见了,鸡哥往那儿一站,不用说话,不用演戏,气势就来了。为啥?因为他狠,他有兄弟,他说话管用。这就是实力。有了实力,钱,女人,面子,什么没有?”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新江巷的那一幕,尽管那一幕最终以荒诞收场。“我想当大哥。不是鸡哥这样在巷子里打打杀杀的……是更大的大哥。开好车,住大房子,走到哪儿都有人喊‘帅哥’,手下跟着一群兄弟,说一不二。那才叫活出个人样!”
孟江林听着,没再反驳。他忽然意识到,他和沈帅,就像两条暂时交汇的溪流,但终究要奔向不同的方向。沈帅向往的是世俗的、触手可及的权力和威风,像岩石一样坚硬具体。而他心里那点微弱的火星,却飘向一个虚无缥缈的、被光影构筑的幻梦。
“拍电影……”沈帅咂咂嘴,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那得花多少钱?认识多少人?咱们这样的,下辈子吧。还不如想想,明天怎么从老陈那儿多抠半天工钱实在。”
他说着,打了个巨大的哈欠,躺倒在自己的铺位上,扯过那床散发着汗味的薄被。“睡了睡了,明天还得早起上工。妈的,困死了。”
棚屋里重新陷入沉寂,只有鼾声此起彼伏。月光移动,从窗户破洞溜进来一小片,正好落在孟江林放在地上的空搪瓷缸子上,缸子边缘反射出一点冰冷的、金属的微光。
孟江林也慢慢躺下,枕着硬邦邦的、填充着劣质棉絮的枕头。棚屋顶上有老鼠跑过的细碎声响。远处隐约传来火车汽笛的长鸣,悠长,孤独,渐渐消逝在夜色深处。
他想起了沈帅说的“下辈子”,想起了鸡哥手臂上的龙,想起了爷爷坐在门槛上抽烟的佝偻背影,想起了奶奶在昏黄灯下对账时眯起的眼睛。最后,停留在脑海里的,却是录像厅那块闪烁的屏幕,是屏幕里那些不属于他的人生,是那些他叫不出名字、却仿佛在发光的奖项。
他悄悄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硬壳的小笔记本和半截铅笔头。这是他捡来的,前面被人写了几页账,后面是空的。他侧过身,背对着沈帅,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月光,在笔记本空白的最后一页,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下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很深,几乎要划破纸背:
“孟江林。要拍电影。要拿奖。”
写完后,他看着那行字,在黑暗里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把笔记本合上,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紧紧贴着那一小叠毛票和几枚硬币。
旁边,沈帅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嘴里还在含糊地嘟囔着什么,隐约能听出“大哥”、“威风”之类的字眼。
孟江林闭上眼睛。
泡面的味道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混合着机油和霉味。明天,天亮了,他还是要穿上那身沾满油污的工装,去拧那些永远拧不完的螺丝,去闻那些呛人的汽油味。
但枕头底下那张纸,那几个字,像一颗小小的、坚硬的种子,被埋进了这片混杂着汗水、泡面汤和铁锈的土壤里。
夜还很长。远处的城市灯光,透过棚屋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光斑,像是劣质的、摇晃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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