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中文 > 孟江林 > 第九章 合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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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午后,饭店最清闲的时段。大厅里只剩几桌喝茶聊天的散客,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出斜斜的光斑。孟江林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街巷里缓慢流动的人与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硬壳笔记本的边缘。笔记本的硬壳硌着指尖,带来一种熟悉的、沉甸甸的触感,仿佛是他过去三年所有谨慎、所有计算、所有按部就班的积累。而此刻,他正要把这一切置于不确定的浪潮之上。

    沈帅那双被酒精和某种灼热渴望烧亮的眼睛,昨晚在夜市昏黄灯光下的样子,反复在他脑海中闪现。“创业”、“自己干”、“试试”——这些词像带着钩子,扯动着他内心深处某个被现实尘土覆盖的角落。那不只是对沈帅提议的回应,似乎也是对三年前江边那个嘶吼着不甘的、更年轻的自己的一种遥远的、模糊的交代。

    但他不是三年前那个一无所有、可以凭冲动行事的少年了。他现在是孟经理,是“东风大饭店”上下信赖的人,是老刘托付生意的“小林”。辞职,意味着切断这份稳定,背弃这份信任,踏入一片完全陌生的水域。风险,像一片巨大的、沉沉的阴影,笼罩在“试试”这两个轻飘飘的字眼之上。

    他需要一个理由,或者说,一个推力,一个能让他最后说服自己的砝码。这个念头清晰起来时,他脑海中浮现的,是王露露昨晚在夜市灯光下,微红着脸、却清晰地说“创业好”的样子。

    他走出办公室,目光扫过略显安静的大堂。王露露正在仔细地擦拭一张空桌,侧影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专注。他走过去,脚步很轻,直到离她几步远才开口:“露露,擦完这张桌子,来我办公室一下,有点事想问你。”

    王露露手一颤,抹布差点掉在地上。她飞快地抬眼看了孟江林一下,又迅速低下头,耳根泛起熟悉的红晕,小声应道:“哎,好,马上就好。”

    几分钟后,她站在孟江林办公室那张略显陈旧的办公桌前,双手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孟江林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拖了把椅子放在对面,自己也坐下,示意她也坐。这随意的姿态让王露露稍微放松了些,但心跳依然很快。

    “昨晚,沈哥说的那些话,”孟江林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关于一起做点事的想法,你怎么看?我是说,抛开别的不谈,就事论事。”他特意补充了后半句,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王露露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抬起头,迎向孟江林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澈,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光亮,此刻因为认真而显得格外明亮。

    “孟经理,我……我觉得沈哥说得有道理。”她语速有点快,但条理清晰起来,“你在饭店里,是做得很好,大家都服你。可是……可是这里毕竟是刘老板的店。你做再好,也是给别人做。你那么有本事,有想法,待人接物、处理事情,大家都看在眼里。老陈叔、李姐他们私下都说,要是这店是你自己的,肯定能做得更大更好。”她顿了顿,脸颊更红,但话却没停,“我虽然来得时间不长,可我也能看出来,你心里装着事儿,不是只满足于当个经理的。沈哥是你兄弟,他信你,你也信他。一起做事,总比一个人单打独斗强。就算……就算开头难一点,可你还这么年轻,失败了也能从头再来。但要是错过了,可能就……就没机会了。”

    她一口气说完,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又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不敢再看孟江林。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孟江林沉默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王露露的话没什么高深的道理,甚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天真和理想化。但她话语里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那种对他能力的肯定,以及那种“你应该有更大天地”的单纯信念,像一股温润却有力的水流,悄然冲垮了他心里最后那堵犹豫的堤坝。是啊,他还年轻。失败?他孟江林最不怕的就是从头再来。三年前从修理厂出来时,他有什么?现在至少有了这三年淬炼出的本事,有了点积蓄,有了……并肩的人。

    “你想跟我一起做吗?”他问,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王露露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似乎没反应过来。“跟……跟你一起?”

    “嗯。”孟江林点点头,“如果我真离开这儿,自己出去做点事情,你愿意跟我一起吗?可能刚开始,什么都得自己干,比在这里累,钱也可能没这里多,甚至没有。”他看着她,目光坦诚,“风险,我们得一起担。”

    王露露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但这一次,她没有躲闪。她看着孟江林,看着他那双总是沉静、此刻却仿佛有暗流涌动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一种混合着激动、惶恐、义无反顾的情绪攫住了她。她几乎没有思考,重重地、用力地点了下头。

    “我愿意。”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孟江林看着她,良久,脸上露出一丝很淡、却真实的笑容。“好。”他说,“那你去跟刘叔说一声吧,就说……家里有点事,不做了。账目和手头的工作,跟领班交接清楚。”

    “那你呢?”王露露问。

    “我晚点自己去跟刘叔说。”孟江林站起身,望向窗外。午后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但他的心里,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收拾一下,晚上我们去沈哥那儿,具体商量。”

    向老刘辞职,比孟江林预想的要平静,却也更加沉重。老刘在办公室里抽了半包烟,没发火,只是看着他,叹了口气,说:“小林,我知道留不住你。你这孩子,心气高,我知道。这三年,委屈你了,在我这小庙里。出去闯闯,也好。”他拍了拍孟江林的肩膀,力道很重,“饭店这边,随时给你留着位置。混不下去了,就回来。刘叔这儿,总有你一口饭吃。”最后结算工资时,老刘多给了他两个月的钱,用信封装着,塞到他手里,什么也没说。孟江林捏着那个厚厚的信封,喉头有些发哽,深深给老刘鞠了一躬。

    晚上八点,孟江林和王露露在“东风大饭店”门口碰头。两人都只带了一个简单的背包,装着随身物品。孟江林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饭店流光溢彩的招牌,那光芒依旧温暖而坚实,只是不再属于他了。他转过身,对王露露说:“走吧。”

    沈帅的出租屋在城西一片拥挤的旧居民区里。楼道昏暗,墙壁斑驳,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油烟和潮湿的气味。找到门牌号,孟江林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门开了,沈帅顶着一头乱发,穿着背心和大裤衩,脸上带着宿醉未消的惺忪,看到是他们,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操,真来了?够快!进来进来!”

    屋子比孟江林想象的还要凌乱。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饭桌,几把塑料凳子。沙发上胡乱堆着衣服,桌上是没收拾的泡面碗、烟灰缸、空啤酒罐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地面似乎很久没好好拖过,隐约能看到脚印和灰尘。唯一显眼的是一台尺寸不小的电视机,屏幕有些污渍。空气里有烟味、隔夜的食物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的浑浊气息。

    “随便坐,随便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沈帅踢开脚边的几个空矿泉水瓶,把沙发上的衣服胡乱抱起来,扔到旁边一张椅子上,勉强清出点地方。“燕子还没回来,上班去了。你们吃饭没?”

    “吃过了。”孟江林说着,和王露露在沙发上坐下。王露露有些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悄悄打量着这个与她认知中截然不同的、属于“沈哥”的生活空间。

    “行,那咱们就直接说正事。”沈帅拖了把塑料凳,在他们对面坐下,摸出烟,递给孟江林一根。孟江林摆摆手,沈帅就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来,模糊了他眼中因为孟江林他们真来了而燃起的兴奋光芒。“怎么样,江林,露露妹子,真辞了?”

    “辞了。”孟江林点头,从背包里拿出那个装着钱的信封,放在桌上,“刘叔多给了两个月。我自己的积蓄,加上这些,启动资金大概有这个数。”他说了个数字。

    沈帅眼睛一亮,吹了声口哨:“可以啊兄弟!够意思!”他也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拍在桌上,比孟江林的薄不少,“我这儿就这些,加上燕子的,能凑点。不多,但启动应该够了。咱们先盘盘,干啥?”

    话题就此展开。最初的兴奋过后,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做什么?

    “开个饭店?”沈帅最先提议,眼睛发亮,“江林你有经验,咱就干这个!找个地段,装修一下,你掌勺也行,管人也行,肯定火!”

    孟江林摇头:“餐饮水太深。看起来门槛低,但竞争激烈,成本高,食材、人工、租金、损耗,哪一环出问题都麻烦。而且周期长,资金回笼慢。我们这点钱,经不起折腾。更重要的是,老刘对我有恩,我刚从他那儿出来,转头就在他对面或者旁边开一家?不合适。”

    沈帅挠挠头:“那……美容院?我认识几个姐们儿,做这个的,来钱快!女人和小孩的钱最好赚!”

    王露露小声插了一句:“美容院……投资更大吧?仪器、产品、技师,还要懂行的人。我们都不懂。”

    “装修公司?”沈帅又想到一个,“我有几个哥们儿在工地上干,能拉队伍。现在到处都在盖房子,装修生意肯定好!”

    孟江林再次否定:“装修更复杂,垫资严重,周期长,要协调各种关系,工人、材料、物业、业主,容易出纠纷。咱们没那个背景和人脉,扯起皮来,耗不起。”

    花店、奶茶店、服装店……一个个想法被提出来,又一个个被现实考量否决。不是投资太大,就是竞争太激烈,要么就是他们完全不具备相关经验和资源。屋内的气氛从最初的炽热,渐渐冷却下来。沈帅有些焦躁,烟抽得更凶了。王露露也抿着嘴,露出思索和一点点茫然的神色。

    孟江林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听着,偶尔提问,将每个想法的潜在风险和困难点出来。他目光扫过这间凌乱的出租屋,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显然是女式的、亮闪闪的裙子,茶几脚下滚落一支用了一半的廉价口红。这个空间,处处透着临时、将就和缺乏打理的气息。他又想起“东风大饭店”里那些需要时时擦拭的桌面,后厨必须光洁如新的灶台,包间里一丝不苟的摆台。一种强烈的对比冲击着他。

    忽然,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打破了有些凝滞的沉默:“家政公司,你们觉得怎么样?”

    沈帅和王露露都愣了一下,看向他。

    “家政?”沈帅皱着眉,“就……给人打扫卫生那种?那能有啥赚头?”

    “不止打扫卫生。”孟江林坐直身体,眼神变得专注,那是他思考具体事务时的神态,“开荒保洁,日常打扫,家电清洗,地板打蜡,甚至月嫂、保姆中介,都可以做。成本低,主要是人工和简单的清洁工具、药剂。不用租临街旺铺,偏僻点、便宜点的地方就能当办公室。也不用压太多货。现在城里人越来越忙,越来越讲究,很多双职工家庭,有老人孩子的,需要这个。新小区交房,开荒保洁是刚需。关键是,”他顿了顿,看着沈帅和王露露,“这个行业,看起来琐碎,但恰恰需要管理和协调,需要信誉和口碑。这正好是我们能做的。”

    沈帅琢磨着:“管理……协调……”

    “对。”孟江林继续道,“沈哥你有人面儿,能招人,能跑业务,能处理一些现场问题。露露心细,有耐心,能培训阿姨,管理排单,跟客户沟通。我,”他指了指自己,“在饭店三年,别的没学会,怎么管人,怎么定规矩,怎么让客户满意,怎么控制成本,多少有点心得。家政看起来散,但要是能把它做得规范,有标准,有信誉,未必不能做大。”

    他一番话,条理清晰,将模糊的想法迅速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王露露的眼睛渐渐亮起来,她似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整洁的办公室,她接听电话,安排工作,那些被生活所困、需要帮助的家庭,因为他们的服务而舒展眉头……这比在饭店擦桌子、点菜,似乎更有意义,也更需要她。

    沈帅也听进去了。成本低,启动快,不用太高的技术门槛,听起来似乎确实比开饭店、搞装修要现实。最重要的是,孟江林把分工都想到了,他沈帅能发挥他“有人面儿”、“能跑能闯”的特长。

    “好像……有点搞头?”沈帅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沉吟道。

    “我们可以先从最简单的日常保洁和开荒做起。”孟江林趁热打铁,“租个小办公室,印点宣传单,沈哥你去新交房的小区跑,去那些写字楼、商场发。露露负责接电话,记录,排期。我负责制定服务流程、标准,培训阿姨,控制物料和成本。接到单子,沈哥你带着人去干,露露协调,我盯着质量和客户反馈。三个人,正好。”

    “那名字呢?得起个响亮的名字!”沈帅的兴致被调动起来。

    “就叫……‘天中家政’怎么样?”王露露小声提议,“让客户放心,安心。”

    “安心……不错!”沈帅一拍大腿,“就叫这个!安心家政!听着就靠谱!”

    最初的三人创业小组,在这个略显凌乱、空气混浊的出租屋里,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达成了共识。目标虽然微小,路径虽然朴素,但那种共同向着一个目标进发的激情,依然在三个年轻人心中点燃了火焰。他们开始热烈地讨论细节:启动资金怎么分配,办公室大概租在哪里,宣传单怎么设计,第一批阿姨去哪里找,基本的清洁流程和收费标准怎么定……

    时间在激烈的讨论中飞快流逝。窗外的天色早已黑透,远处楼宇的灯火渐次熄灭。桌上的烟灰缸堆满了烟蒂,几个空矿泉水瓶横七竖八。没人觉得困倦,一种混合着憧憬、紧张和跃跃欲试的情绪支撑着他们。

    直到墙上的旧挂钟指针悄无声息地重叠在“2”字上。

    “咔哒。”

    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在凌晨两点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紧接着是门被推开时,铰链发出的、缺乏润滑的吱呀声。

    客厅里热烈的讨论戛然而止。三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江燕燕踉跄着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昨晚那身惹眼的行头——亮片吊带,宝蓝色包臀短裙,细高跟凉鞋。但此刻,这身装扮失去了所有光彩,显得皱巴巴、狼狈不堪。栗色的卷发凌乱地披散着,脸上精致的妆容花得一塌糊涂,眼线晕开,像是被人粗暴地揉搓过,口红也蹭到了嘴角外。她身上酒气冲天,混合着浓郁的、廉价的香水味和烟味,几乎让人作呕。眼神涣散,脚步虚浮,一瘸一拐,细高的鞋跟敲击地面发出不稳的、拖沓的声响。

    她似乎没料到屋里还有别人,愣在门口,涣散的目光缓慢地扫过客厅,掠过沈帅,停在孟江林和王露露身上,好几秒,才仿佛认出他们,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孟……孟经理,露露……你们,在啊……”声音嘶哑,含混不清。

    话音刚落,她身体猛地一晃,再也支撑不住,像一截被抽掉骨头的藤蔓,软软地瘫倒在旁边那张旧沙发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沙发承受了她的重量,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燕子!”沈帅腾地站起来,脸上的兴奋和光彩瞬间被一种混杂着恼怒、心疼和习以为常的麻木所取代。他几步跨过去,蹲在沙发前,“怎么喝成这样?”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火气。

    江燕燕没回答,只是难受地呻吟了一声,眉头紧紧蹙着,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孟江林和王露露也站了起来。王露露有些无措地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地往孟江林身边靠了靠。孟江林皱了皱眉,对沈帅说:“先倒点水。”

    沈帅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起身去倒水,动作有些粗鲁,水杯碰得叮当响。他端了半杯温水过来,扶起江燕燕:“燕子,喝点水。”

    江燕燕勉强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随即猛地推开他,干呕起来,身体痛苦地蜷缩。沈帅赶紧把旁边的垃圾桶踢过来。江燕燕对着垃圾桶,剧烈地呕吐起来。开始是混着酒液的污物,后来只剩下酸水,最后连黄绿色的胆汁都吐了出来,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干呕,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浓烈的酸腐气味瞬间弥漫在原本就浑浊的空气里。

    王露露捂住了口鼻,强忍着不适。孟江林眉头拧得更紧,沉声问:“沈哥,嫂子这是……”

    沈帅一手扶着江燕燕,一手胡乱地拍着她的背,脸上闪过尴尬、难堪,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晦暗。他别开目光,不敢看孟江林的眼睛,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没……没事。她……她今天闺蜜过生日,高兴,喝……喝多了。妈的,那群娘们儿,就知道灌她……”最后一句,更像是无力的辩解,或者自我安慰。

    江燕燕终于吐不出什么了,整个人脱力地瘫在沈帅怀里,像一滩烂泥,只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脸上泪水、汗水和花掉的妆容糊成一团,惨不忍睹。她闭着眼,喉咙里发出痛苦的、细微的呻吟。

    沈帅费力地架起她,对孟江林和王露露说:“那个……你俩今晚别走了,就在沙发上将就一晚。这都后半夜了,不好找地方。明天……明天我们就去找房子,找个大点的,三室一厅,办公室、住,都在一起,方便。”他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意味,仿佛想用对未来的规划,来掩盖眼前的狼狈不堪。

    孟江林看着沈帅几乎是用拖拽的方式,将人事不省的江燕燕弄进旁边那间卧室,门“砰”一声关上,隔绝了视线,但隔绝不了里面隐约传来的、继续呕吐和沈帅压低声音的、焦躁的安抚与咒骂。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股令人窒息的酸腐气味,和桌上凌乱的烟蒂、水杯,以及刚刚还热火朝天的、关于“安心家政”的讨论残迹。一种冰冷的现实感,像窗外渗进的夜寒,悄然弥漫开来。

    王露露看着紧闭的卧室门,又看看孟江林,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一种难以言说的茫然。他们刚刚还在勾勒一个关于“安心”、关于“未来”的蓝图,下一刻,就被拖入了这样一个散发着颓败、混乱和不堪气味的现实。

    孟江林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许久,他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隙。凌晨冰冷的夜风灌进来,稍稍吹散了屋内的浊气。远处,城市沉睡在稀薄的灯火中,寂静无声。他望着那片沉沉的黑暗,手指再次无意识地碰到了口袋里的硬壳笔记本。

    笔记本的边缘,依旧坚硬,硌着指尖。只是这一次,那触感带来的,不再是沉甸甸的积累,而是一种悬浮的、未知的、如同此刻脚下这间凌乱出租屋地板一般虚浮的不确定感。

    创业的第一夜,尚未开始,已先闻到了梦想背面,那混合着酒精、呕吐物和廉价香水的气息。而这,或许才是生活最真实、最粗粝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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