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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19点,正是“东风大饭店”最喧嚣的时辰。大厅座无虚席,人声、碗碟声、后厨炉火的轰鸣声、服务员的应答声交织成一片鼎沸的热浪。空气里弥漫着复合的、浓烈到近乎实质的香气,辣椒与热油碰撞的焦香,炖煮肉类的醇厚,蒸腾米饭的蒸汽,还有酒水、香烟和各色体味混合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气息。孟江林站在收银台附近,目光习惯性地巡梭全场,耳听八方,像一艘航行在声浪里的船,沉稳地掌着舵。“孟经理!”一个清脆又略带急促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孟江林转过头,是王露露。小姑娘穿着和其他服务员一样的枣红色制服,但穿在她身上,总显得格外合身,勾勒出青春而利落的线条。她刚来不到半年,手脚勤快,笑容甜美,学东西也快,只是偶尔还有些新人的毛躁。此刻,她脸上带着点不常见的、混杂着好奇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忐忑的红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孟江林。
“露露,怎么了?哪桌有事?”孟江林问,语气是惯常的平稳。他以为是哪桌客人有意见,或者菜品出了问题。
“是……是‘顺心’包房的客人,”王露露的声音压低了些,凑近一点,带着年轻女孩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他们点名要您过去一趟。”
“点名找我?”孟江林微微挑眉。这种情况不算罕见,熟客或者有特殊要求的客人,有时会直接找他。“知道什么事吗?客人有没有说什么?”
王露露摇摇头,马尾辫随着动作轻晃:“没细说,就说找孟经理。是一男一女,看着……不像是吃饭谈事的,倒像……”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像是专门来找人的。男的看起来有点……嗯,不太好惹的样子。”她斟酌着用词,眼神里流露出一点本能的警惕。在饭店做久了,看人的眼光总会敏锐些。
孟江林心下微沉,面上却不显。专门来找人,还点名找他?莫不是以前处理过的什么纠纷,客人心里不痛快,回头找茬来了?他快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近期可能有过不愉快的客人,并无头绪。“行,我知道了。你去忙吧,我去看看。”他拍了拍王露露的肩膀,力道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王露露却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去招呼另一桌刚进来的客人,但眼角余光,还是不自觉地追随着孟江林走向“顺心”包房的挺拔背影。
孟江林走到“顺心”门口,略整了整并无线头的西装下摆,脸上调整出职业的、从容而略带询问的微笑,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略显低沉、有些熟悉的男声。
孟江林推门而入。
包间里光线明亮,窗户开着一条缝,吹进些许微凉的穿堂风,冲淡了屋内的饭菜香气。圆桌旁,只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背对着门,听到开门声,正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滞了零点一秒。
孟江林脸上的职业微笑僵住,随即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一圈圈难以置信的波纹。他瞳孔微微放大,脚步顿在原地。
是沈帅。
三年不见,沈帅的变化很大。他不再是修理厂那个穿着脏兮兮工装、眼神桀骜又迷茫的少年。头发剃得很短,几乎是贴着头皮的青茬,衬得脸部轮廓更加分明,甚至有些嶙峋。皮肤是常年在户外的不健康的暗色,下巴上带着没刮干净的胡茬。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外面套了件半旧的、带着铆钉装饰的皮质马甲,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线条在背心下贲张,透着一股混不吝的街头气。眼神依旧亮,但那光亮底下,沉淀了一些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被生活反复捶打后淬出的、带着冷硬光泽的金属。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斜靠在椅背上,看过来时,嘴角扯出一个有些痞气、又带着复杂意味的笑。
“哟,孟经理,架子不小啊,还得点名请?”沈帅先开了口,声音比三年前更沙哑了些,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明显,但孟江林听出了一丝掩藏其下的、久别重逢的激动。
孟江林瞬间回神,那点职业化的外壳彻底剥落,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惊喜和感慨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沈哥?!”他快步走进去,顺手带上门,将外面的嘈杂隔绝开些许。
沈帅也站了起来。两人几乎同时张开手臂,重重地抱了一下。手掌拍在对方背脊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很用力,带着男人间不擅言说却足够厚重的情谊。孟江林能闻到沈帅身上混杂的烟草、机油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夜晚街头的气味。而沈帅,则感受到了孟江林西装布料下结实了不少的肩膀,和那股属于饭店的、干净而沉稳的气息。
“你小子!真在这儿当上经理了?人模狗样的!”沈帅松开他,退后半步,上下打量,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孟江林的肩窝。
“混口饭吃。”孟江林笑着摇头,目光这才转向桌旁坐着的另一个人。
只一眼,他便明白了王露露那句“看着不像是吃饭谈事的”是什么意思,也理解了为何她会觉得沈帅“不太好惹”。这女孩的存在本身,就和这中规中矩的饭店包间,甚至和沈帅,都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引人注目的反差。
她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但打扮却成熟得近乎张扬。一头栗色的大波浪卷发垂在肩头,发梢挑染了几缕耀眼的金色。脸上妆容精致,眼线勾勒得妩媚上挑,睫毛浓密卷翘,唇上是饱满闪亮的正红色。身上穿的是一件低胸的黑色紧身上衣,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和深邃的沟壑。下身是一条宝蓝色的紧身包臀短裙,短得只勉强遮住大腿根,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臀腿曲线。一双腿又长又直,穿着闪亮的黑色丝袜,脚上是细高跟的绑带凉鞋。她个子很高,即使坐着,也能看出比孟江林和沈帅都要高出小半个头,估摸着得有一米七多。此刻,她正微微歪着头,用那双描画得极其精致的眼睛,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置身事外的慵懒,打量着孟江林。
美,是一种极具攻击性和诱惑性的美,像黑夜中骤然绽放的、带着尖刺的玫瑰,明艳,夺目,却也让寻常人不敢轻易靠近。
沈帅顺着孟江林的目光,随意地揽过女孩的肩膀,动作熟练,带着一种宣告所有权的随意。“江燕燕,我女朋友。”介绍得简短,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介绍一件属于自己的、颇值得炫耀的物件。“燕燕,这就是我常跟你提的,孟江林,我兄弟。”
江燕燕红唇微勾,露出一个标准的、带着媚意的笑容,朝孟江林点了点头,声音是刻意训练过的甜软:“孟经理,常听帅子提起你。今天总算见着了。”她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那个角度使得低胸的领口风光若隐若现。
孟江林也对她点了点头,笑容收敛了些,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客气:“你好。”他移开目光,不再多看,转向沈帅,“沈哥,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安排。”
“路过,听人说起这‘东风大饭店’的经理姓孟,厉害得很,就猜是不是你小子。”沈帅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重新坐下,把玩着桌上的打火机,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进来一问,果然。混得不错啊,孟经理。”最后三个字,他拖长了音,带着戏谑。
“什么经理不经理,给刘叔帮忙。”孟江林在他旁边坐下,按下桌上的服务铃,又看向满桌几乎没怎么动的菜——只点了两三个最便宜的凉菜和一盘花生米,两瓶最普通的啤酒也只开了一瓶,喝了小半。“就吃这个?到我这儿了,还能让你们吃这个?”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责备,更像是兄弟间久别重逢的亲昵。
“这不等你来嘛!”沈帅嘿嘿一笑,吐掉嘴里没点燃的烟。
正好王露露闻声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点未褪的红晕,眼睛飞快地瞟了孟江林一眼,又迅速垂下,恭敬地问:“孟经理,有什么需要?”
“露露,”孟江林指着桌上几乎未动的菜,“把这些撤了。上几个我们店的招牌菜,嗯……羊肉锅要一个,辣子鸡,水煮鱼,毛血旺,再配两个时蔬。泡一壶上好的。”他顿了顿,看向沈帅,“沈哥,喝点?”
“那必须的!今天见到兄弟,不醉不归!”沈帅一拍桌子。
孟江林笑了笑,对王露露说:“再去拿两瓶……”他犹豫了一下,想着拿什么价位的酒合适,既不能太差丢了面子,也不能太好让沈帅觉得生分。
“拿两瓶‘义遵老窖’吧,够劲!”沈帅直接嚷道,显然对本地酒很熟。
“行,就听沈哥的,拿两瓶‘义遵老窖’。”孟江林对王露露点头。
王露露应下,刚要转身出去,又停住,迟疑了一下,看向孟江林,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关切:“孟经理,菜和茶我马上去安排,酒……酒就算了吧?你……你又不能喝……”
她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只有四个人的安静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那语气里的熟稔和超出工作范围的关心,几乎不加掩饰。
话音刚落,沈帅的眉毛就挑了起来,眼睛在孟江林和王露露之间转了转,嘴角咧开一个暧昧又戏谑的弧度,拉长了声音:“哟——哟哟哟——!”他用手肘撞了一下旁边的江燕燕,挤眉弄眼,“燕燕,看见没?看见没?这什么情况?孟经理,你这可以啊!这才几年,事业爱情双丰收?”
王露露的脸“腾”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一直红到耳根。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点菜单,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沈、沈哥你别乱说!我、我就是提醒一下孟经理,他胃不好……”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江燕燕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身体娇软地往沈帅身上靠了靠,眼波流转,在孟江林和王露露之间扫过,红唇轻启,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就是,帅子你看不出来吗?人家小姑娘这是心疼孟经理呢。孟经理,好福气呀。”她声音又甜又糯,带着一种风尘里打磨出来的、洞悉世情的戏谑。
孟江林也没想到王露露会突然来这么一句,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被他用惯常的平静掩盖过去。他轻轻咳嗽一声,对满脸通红的王露露摆摆手,语气如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行了露露,快去准备吧。我陪沈哥喝一点,没事。酒拿过来,再拿些酸奶和热毛巾备着。”
“哦……好,好的。”王露露如蒙大赦,头也不抬地拉开门,几乎是逃也似地跑了出去,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门关上,包间里恢复了短暂的安静,只剩下沈帅促狭的低笑和江燕燕轻轻摇曳杯中啤酒的细微声响。孟江林无奈地摇摇头,给沈帅和自己面前的杯子倒上茶:“别听小姑娘瞎说。她是今年新来的,人实在,就是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
“不过脑子?”沈帅接过茶,喝了一大口,咂咂嘴,笑得意味深长,“我看是太‘过’脑子了才对!兄弟,可以啊!这妹子不错,盘靓条顺,还会心疼人。比……”他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什么,瞥了一眼旁边正在补口红的江燕燕,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而用力拍了拍孟江林的肩膀,“总之,你小子现在混得是真不赖!这饭店,气派!刚才一路进来,那些服务员见了你都点头哈腰喊‘孟经理’,牛逼!”
孟江林只是笑笑,没接这个话茬。他看着沈帅,三年时光在对方身上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那是一种被生活粗糙打磨后的质感,混着街头巷尾的烟火气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与疲惫。他问:“沈哥,你这几年……怎么样?有没有回去做汽修?”
“早不干了!”沈帅挥挥手,一副不屑提的样子,“那破地方,能有什么出息?给人当孙子,累死累活几个钱?”那次出来就没有在回去。他摸出烟,这次点燃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有些锐利的眼神,“瞎混呗,反正饿不死。”
孟江林看着他,没再多问。他能感觉到沈帅语气里的回避和某种不易察觉的烦躁。他转而看向江燕燕,客气地问:“江……燕燕是吧?在哪儿高就?”
江燕燕正用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桌上的打火机,闻言抬起眼,勾唇一笑,那笑容妩媚又带着点漫不经心:“我呀,在‘皇冠’。”她没具体说做什么,但“皇冠”两个字,在这小城里几乎等同于某种心照不宣的职业暗示。她看着孟江林,眼神带着打量,又补充了一句,“孟经理一看就是能干大事的人,不像我们帅子,整天瞎晃荡。”话是夸孟江林,却把沈帅带进去了,语气里听不出是抱怨还是撒娇。
沈帅脸色沉了沉,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狠狠吸了口烟,没说话。
这时,王露露带着两个服务员开始上菜。热气腾腾的羊肉锅,红艳油亮的辣子鸡,香气四溢的水煮鱼,咕嘟冒泡的毛血旺,还有绿油油的清炒时蔬,瞬间摆满了桌子。两瓶贴着红色标签的“义遵老窖”也拿了上来。王露露放下酒,又悄悄把两盒酸奶和几块热毛巾放在孟江林手边不远的地方,然后低着头,飞快地退了出去,全程没敢再看孟江林一眼。
“来来来,沈哥,燕燕,动筷子,别客气。”孟江林热情地招呼,拿起酒瓶,给沈帅和自己满上,也给江燕燕倒了一杯啤酒,“今天一定要喝尽兴!”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一股灼热的暖流。三年时光造成的些许生疏和隔阂,似乎在这熟悉的酒气和久违的喧闹中,被短暂地冲淡了。他们说起一些修理厂的旧事,说起老陈,说起那些偷懒耍滑的学徒,说起江边那个夜晚。大部分时间是沈帅在说,语气激昂,带着夸张和吹嘘的成分;孟江林听着,偶尔插两句,微笑,举杯。江燕燕则安静地吃着菜,小口啜着啤酒,目光时而落在沈帅身上,时而飘向窗外,时而又在孟江林脸上停留片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沈帅的话越来越多,脸膛也红了,眼神开始发直。他开始抱怨,抱怨钱难赚,抱怨人心不古,抱怨这狗日的世道。孟江林大多时候只是听着,给他倒酒,偶尔劝他吃点菜。江燕燕则似乎有些厌倦了这种话题,拿出小巧的化妆镜,开始补妆,动作娴熟而精致,与这饭桌上逐渐升腾的、属于失意男人的酒气和牢骚格格不入。
时间在酒杯的起落和话语的间隙中流逝。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饭店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孟江林中途出去过几次,处理些杂事,每次回来,沈帅面前的酒杯总是空的,然后又被满上。江燕燕不知何时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长而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的妆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浓艳,也透出掩饰不住的倦怠。
直到晚上十点多,这顿饭才接近尾声。桌上杯盘狼藉,两瓶白酒早已见底,又加了几瓶啤酒。沈帅喝得最多,眼神发直,说话舌头都有些大了,但还在絮絮叨叨。江燕燕也喝了不少,脸上飞起红霞,眼神迷离,更添几分媚态。
孟江林虽然喝得相对少,但脸上也带了酒意,眼神却依旧清明。他看了看时间,对瘫在椅子上、兀自说着胡话的沈帅道:“沈哥,你们先坐着醒醒酒,喝点茶。我去招呼一下晚市的客人,处理点事情,大概半个小时。等我回来,咱们再安排下半场,怎么样?”
沈帅挥挥手,含糊道:“去,去!你忙你的!哥……哥等你!”
孟江林起身,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皱的西装,走出包间。门关上,将沈帅含混的嘟囔和江燕燕身上浓郁的香水味暂时关在里面。
大堂里依旧热闹,但已过了最拥挤的时段。孟江林脸上恢复了工作时那种沉静专注的神情,步伐稳健,丝毫看不出刚喝了不少酒。他巡视大厅,处理了几起客人关于优惠券使用的询问,又到后厨看了一眼明天婚宴食材的准备情况,和值晚班的领班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等他再次回到“顺心”包房门口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十一点。
推门进去,沈帅似乎趴在桌上小憩了片刻,被开门声惊醒,揉了揉眼睛。江燕燕也已经补好了妆,重新变得容光焕发,只是眼神里的疲惫更深了。
“走吧,沈哥,燕燕。”孟江林笑道,“带你们去个地方,接着喝点,吃点宵夜,醒醒酒。”
三人走出饭店。夜晚的凉风一吹,酒意似乎散了些。饭店门口的霓虹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刚走到路边,正准备拦车,旁边一个细弱的声音响起:
“孟经理……”
是王露露。她已经换下了服务员的制服,穿着一件浅粉色的毛衣和深色牛仔裤,外面套了件薄外套,背着个小包,站在路灯下。灯光给她整个人罩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少了白天的干练,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温婉和局促。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子,脸颊微红,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
“露露?还没回去?”孟江林有些意外。这个点,早该下班了。
“我……我收拾东西,晚了点。”王露露小声说,眼睛瞟了瞟孟江林,又飞快地垂下,看向自己的鞋尖。
沈帅打了个酒嗝,眼睛在孟江林和王露露之间转了转,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暧昧笑容,撞了一下孟江林的肩膀,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行啊兄弟”。
江燕燕也饶有兴致地看着,红唇微勾。
孟江林略一沉吟,看看王露露,又看看勾肩搭背、站得歪歪斜斜的沈帅和一副看戏神态的江燕燕,开口道:“正好,我们要去东风三桥那边吃宵夜,露露你也一起吧,忙了一天,也该吃点东西。”
王露露眼睛亮了一下,飞快地抬起头看了孟江林一眼,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沈帅和江燕燕,小声说:“不……不用了,我回去随便吃点就行……”
“客气啥!走!一起!”沈帅大手一挥,舌头还有点大,但语气豪爽,“人多热闹!弟妹,一起一起!”
“沈哥!”孟江林无奈地低喝一声,王露露的脸更红了,头埋得更低。
“哈哈,走吧走吧!”沈帅不由分说,拦下两辆出租车,自己拉着江燕燕钻进了前面一辆。孟江林看了一眼还在原地踌躇的王露露,温和地说:“走吧,没事,就当加班,请你吃宵夜。”
王露露这才轻轻“嗯”了一声,跟着孟江林上了后面那辆车。
东风三桥是老城区和新城区交界的地方,桥下沿江有一段堤岸,到了晚上,自发形成了热闹的夜市。灯火通明,烟雾缭绕,各种小吃摊点一个挨着一个,烤鱼的焦香、炒粉的锅气、麻辣烫的辛香混杂在一起,伴随着摊主的吆喝、食客的喧哗、江风带来的水汽,构成一幅鲜活而生动的市井夜生活图景。
四人找了个相对干净、人又不太多的豆花烤鱼摊坐下。孟江林点了一份最大的豆花烤鱼,又加了些配菜和烧烤,要了一扎冰啤酒。
炭火很快将烤盘烧得滋滋作响,鲜红的汤汁翻滚,嫩白的豆花和焦黄的鱼肉在红油中沉浮,香气四溢。冰镇的啤酒倒入塑料杯,泛起白色的泡沫。
最初的拘谨在食物和酒液的催化下很快消散。沈帅又开始高谈阔论,这次的话题从抱怨转向了“未来”。他喝了一大口啤酒,抹了抹嘴,眼睛在夜市昏黄的灯光下闪着一种混合了酒精和某种不甘的光。
“江林,我说真的,”他身子前倾,看着孟江林,“打工,什么时候是个头?啊?看人脸色,累死累活,挣那几个子儿,够干嘛的?买不起房,买不起车,连他娘吃顿好的都得掂量掂量!”他声音有些大,引得旁边桌的人侧目。
孟江林慢慢剥着毛豆,没接话。王露露小口吃着鱼,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孟江林。江燕燕则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豆花,似乎对沈帅的话并不感兴趣。
“咱们得自己干!创业!”沈帅猛地一拍桌子,杯盘都震了震,“你看那些老板,哪个不是自己闯出来的?咱们有手有脚,又不比谁笨!找个项目,凑点本钱,我就不信干不出名堂!”他越说越激动,脸膛通红,“江林,你脑子活,能管人,我……我有人脉,能跑腿!咱们兄弟联手,肯定能成事!总比你现在给人当经理,我在外面瞎混强!辞职,一起干!”
夜风吹过,带着江水的微腥和烤鱼的焦香。孟江林停下了剥毛豆的动作,手指上沾了点盐渍。他抬起眼,看向沈帅。沈帅的眼睛在酒精和激动的作用下灼亮,但那光亮底下,是一种孟江林熟悉的、混杂着渴望、不甘、以及一丝被现实反复摩擦后急于寻找出路的焦躁。这场景,莫名地让他想起三年前,在汽修厂宿舍,沈帅怂恿他一起“干票大的”时的眼神。只是那时更直接,更蛮横;而现在,多了几分被生活磋磨后的虚张声势和不确定。
创业?这两个字对孟江林来说,并不陌生。在老刘的饭店里,他见过太多来来往往的生意人,听过太多关于“投资”、“项目”、“赚钱”的谈论,有成功的,更多是血本无归、灰头土脸离开的。他自己也并非没有想过,那个硬壳笔记本里,除了电影梦的碎片,偶尔也会闪过一些关于“做点什么”的模糊念头。但“想”和“做”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尤其是,和沈帅一起?
他了解沈帅,讲义气,敢拼,但也冲动,不稳,路子野,甚至……有些他不想深究的、模糊的“灰色”地带。这几年,他们断了联系,但偶尔从一些零碎的消息和沈帅此刻的状态、穿着,以及江燕燕从事的职业,孟江林能隐约拼凑出沈帅过的是一种怎样的生活。那样的生活滋生的“人脉”和“路子”,是他孟江林熟悉并赖以生存的、需要清晰账目和稳定客源的餐饮行业所需要的吗?
风险太大。不确定性太高。他现在的工作,辛苦,但稳定。老刘信任他,饭店经营上了轨道,收入虽然不算丰厚,但在义遵这小城,足以让他过得体面,甚至能慢慢攒下一些钱。辞职?离开这片他花了三年时间熟悉、经营、并站稳脚跟的“城池”,去和沈帅闯一条未知的、听起来就充满不确定甚至危险的路?
孟江林犹豫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冰凉的啤酒滑入喉咙,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他需要权衡。兄弟情义是沉甸甸的,但生活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桌上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和周围食客的喧闹。
就在这时,一个细细的、却带着某种坚定力量的声音响起:
“创业……好啊。”
是王露露。她似乎被自己突然的出声吓了一跳,脸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避开孟江林看过来的目光,而是迎着他的视线,声音虽然轻,却清晰地说下去:“我觉得……孟经理你这么能干,肯定比打工有出息。老在饭店里,是安稳,但……但也许能有更大的天地呢?”她说完,似乎用尽了勇气,立刻低下头,用筷子小心地戳着碗里一块鱼肉,耳根都红透了。
孟江林看着她低垂的、泛红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头某处,被轻轻触动了一下。这个女孩,平时看起来温顺乖巧,甚至有些怯生生的,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的话没什么道理,更像是一种直觉的、单纯的相信,相信他“能干”,相信他应该有“更大的天地”。这种毫无保留的、甚至有些盲目的信任,在沈帅充满不确定性的鼓动和江燕燕漫不经心的旁观中,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有分量。
沈帅立刻像是找到了同盟,猛地一拍大腿:“看看!弟妹都这么说了!江林,你还犹豫什么?连露露妹子都看得明白!干了!咱们一起干!”
孟江林的视线从王露露脸上移开,看向目光灼灼的沈帅,又瞥了一眼旁边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小口抿着啤酒的江燕燕。夜市的灯光在江燕燕浓妆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让她看起来像一尊精致而疏离的瓷娃娃。
终于,孟江林端起面前的酒杯,将里面剩余的啤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种决断后的清明与微醺。他放下杯子,看向沈帅,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度:
“行。沈哥,那就……试试。”
“哈哈!好兄弟!我就知道!”沈帅大喜,猛地站起来,举起酒杯,因为动作太大,酒液都晃了出来,“来!为了咱们的事业,干了这一杯!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孟江林也笑着举杯。王露露见状,连忙也拿起自己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啤酒。江燕燕这才慢悠悠地端起杯子,红唇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眼波在孟江林和王露露之间流转,声音带着那种惯有的、甜腻又慵懒的调子,轻轻笑道:
“帅子,你看他俩……这还没怎么着呢,就开始夫唱妇随,一起畅想未来啦?”
王露露刚喝了一小口啤酒,闻言差点呛到,脸瞬间红得像要滴血,慌乱地放下杯子,连声道:“燕燕姐!你……你别瞎说!没有的事!”
沈帅哈哈大笑,搂过江燕燕,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我兄弟有魅力!哪像你,整天就知道气我!”
孟江林只是笑着摇头,给自己和沈帅重新满上酒,也拿过王露露的杯子,给她倒了一点点,温和地说:“露露,别理他们,喝点饮料。”语气自然而熟稔。
王露露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新添的、泛着泡沫的金黄色液体,心跳如鼓,却不再反驳。夜风吹拂着她微红的脸颊,也吹散了烤鱼的腾腾热气。炭火映照着四张年轻的脸,表情各异,心思各异,却在这一刻,被“创业”这个充满诱惑与未知的词语,短暂地联系在了一起。江对岸,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江水中,波光粼粼,随着水流摇曳不定,仿佛预示着某种即将开始的、动荡而未知的航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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