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中文 > 孟江林 > 第七章 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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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8点,东风大饭店。

    霓虹招牌将“东风大饭店”五个字映得流光溢彩,门前停满各色车辆,从锃亮的轿车到沾满泥灰的面包车,勾勒出小城夜晚食客的众生相。大厅里人声鼎沸,杯盘碰撞,劝酒声、笑谈声、小孩的哭闹声、服务员清脆的应答声,混成一片嘈杂而富有生命力的热浪。空气里弥漫着复合的香气:辣椒与热油的爆炒味,羊肉汤厚重的醇香,啤酒微微的麦芽发酵气息,还有各种香水、汗水和烟草混合的、属于人群的暖昧味道。

    孟江林站在收银台附近,这里是前厅的枢纽,视野开阔。他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挺括,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像精准的雷达,缓缓扫过整个大厅。他背脊挺得很直,但肩膀放松,是一种既保持警觉又不显得紧绷的姿态。

    一个服务员小跑过来,低声快速汇报:“孟经理,三号桌客人说啤酒不够冰,要换。”

    孟江林略一点头:“跟客人道歉,马上换。从冷藏柜拿最冰的,用冰桶装过去,再送一小碟盐水花生,说我打招呼不周。”

    另一个领班凑近,眉头微皱:“‘如意’包间那桌,菜上齐半小时了,还在拼命要酒,几个男的都快喝大了,劝不住。怕等会儿……”

    “让后厨准备点清淡的醒酒汤,温着。跟负责那间的服务员说,倒酒节奏放慢,茶水勤换。如果客人有开车来的,找个机会悄悄提醒一下,可以帮忙叫代驾,费用挂账上。”孟江林语速平稳,指令清晰,“注意观察,只要不动手,由他们喝。结账时,账单明细打清楚,零头抹掉,再送果盘。”

    他说话时,目光并未停留在一处。他看到新来的传菜生端着一盆滚烫的毛血旺,步履有些急,立刻用眼神示意旁边的老服务员去接应一下;看到靠窗一桌的客人似乎对账单有疑惑,正招手,他微不可察地对收银员点了点头,收银员立刻拿着账单和计算器,脸上堆起职业笑容走了过去。

    处理完几个小状况,他端起茶杯,走到相对安静些的楼梯拐角,喝了口水。杯子里泡着胖大海和菊花,是老刘看他说话多,特意让人准备的。温水润过喉头,缓解了一丝疲惫。楼下喧嚣声浪隐隐传来,像隔着毛玻璃。他微微侧头,透过窗户,看到城市远处那片灯火最密集、也最迷离的区域——那是新城区,聚集着歌舞厅、酒吧和夜总会的地方。霓虹灯变幻的色彩,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也能在夜空映出一片模糊的光晕。他想起沈帅,想起三年前江边那个嘶吼着唱歌、眼神凶狠又不甘的少年。那光晕之下,会是怎样的世界?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未及泛起涟漪,就被身后领班请示婚宴明日流程细节的声音拉回了现实。他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沉静而专注的神情,投入下一件具体的事务。夜晚还长,这间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的饭店,是他的舞台,也是他的城池,需要他全神贯注地守卫与经营。

    同一时刻,相距二十公里外,老城区边缘的一家“洋洋网络”网吧。

    空气混浊。劣质香烟、泡面调料、汗水以及机器散热产生的焦糊味,混杂成一种特有的、令人头脑昏沉的气息。昏暗的灯光下,一排排电脑屏幕闪烁着幽蓝的光,映照着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但同样沉浸而麻木的脸。键盘敲击声噼啪作响,鼠标点击声密集如雨,间或爆出几声粗口或兴奋的怪叫。

    沈帅蜷在角落一台机器前。屏幕上是血腥而炫目的游戏画面,枪火喷射,怪物嘶吼,他的角色端着夸张的武器在废墟中狂奔、跳跃、射击。他戴着硕大的耳机,音乐震耳欲聋,是节奏激烈的电子摇滚,几乎要将鼓膜震破。耳机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噪音,也隔绝了他自己内心的声音。

    他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瞳孔里倒映着快速切换的光影,眼神却空洞,没有焦点,只有一种被强刺激填充的、短暂的亢奋。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飞快操作,动作娴熟甚至有些机械。赢了,嘴角扯动一下,没有笑意;输了,低低骂一句脏话,重重敲一下鼠标,然后迅速点击“重新开始”。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下巴上泛着青黑的胡茬,头发油腻,一缕一缕贴在额前。身上是件皱巴巴的黑色T恤,领口有些变形,隐约能看到上次吃东西滴落的油渍。

    他在这里已经坐了快六个小时。下午从出租屋那张凌乱的床上爬起来,头昏脑涨,泡了碗面草草吃完,就溜达到了这里。开机,登陆游戏,然后便是漫长而重复的杀戮与虚拟的征服。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屏幕右上角跳动的数字,和一局又一局游戏的开始与结束。饿了,叫网管泡碗面;渴了,喝网吧里廉价的、糖精味过重的饮料。上厕所的间隙,他站在网吧门口,点燃一支烟,看着外面渐渐沉落的暮色和亮起的、稀疏的路灯,眼神茫然。烟雾吸进肺里,再缓缓吐出,似乎能带走一点什么,但留下更多的是空虚。他不太去想白天发生了什么,也不太去想晚上要去哪里,更不去想明天。游戏里的枪炮声和耳机里的重金属,足以填满他所有的听觉和思维缝隙,让那些烦人的、隐隐作痛的念头没有浮现的机会。他只是需要待在一个人多、嘈杂、却又互不关心的环境里,被屏幕的光和虚拟的声响包裹,直到那个必须离开的时刻到来。

    晚上十一点,“皇冠”KTV,最大的包厢“帝王厅”。

    光线迷离变幻,镭射灯球旋转着,将破碎的光斑投向每一个角落。空气滚烫,混杂着浓烈的酒精、各种香水、香烟、果盘甜腻以及人体散发的热意。音乐震耳欲聋,是时下最流行的、节奏强劲的舞曲,低音炮震得人心跳都跟着发慌。

    江燕燕坐在长沙发中间,被左右两个男人夹着。她穿着一条亮片吊带短裙,银色的,在灯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勾勒出年轻饱满的身体曲线。脸上化着精致的浓妆,眼线飞挑,假睫毛长得像扇子,唇膏是鲜艳的玫红色。她笑着,身体随着音乐轻轻摇摆,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洋酒,里面加了冰块,叮当作响。

    “王总,李哥,再喝一杯嘛!祝你们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她的声音又脆又甜,带着刻意的娇嗲,穿透嘈杂的音乐。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和左边那个秃顶、腆着肚子的“王总”碰了一下,又侧过身,和右边那个戴着粗金链子、手不安分地搭在她大腿上的“李哥”碰杯。动作熟稔,笑容标准,眼角眉梢都是风情,看不出丝毫勉强。

    “哈哈,燕燕说话就是中听!喝!”王总显然喝高了,满脸油光,眼睛眯成一条缝,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另一只手顺势揽住江燕燕裸露的肩膀,粗糙的手指在她光滑的皮肤上摩挲。

    江燕燕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零点一秒,随即笑得更甜,主动又给他把酒满上:“王总海量!李哥,你看王总都喝了,你这杯可不能养金鱼哦!”她巧妙地侧了侧身,既没完全挣脱王总的手,又似乎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同时用酒杯和话语牵制住另一边的李哥。

    李哥嘿嘿笑着,目光在她胸前逡巡,灌下酒,手却更往下滑了些。“燕燕,光喝酒没意思,来,陪哥哥唱个《知心爱人》!”

    “好呀!李哥唱歌最好听了!”江燕燕放下酒杯,拿起话筒,笑容无懈可击。心里却像浸在冰水里,一片麻木的冷。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和令人作厌的触感,能闻到旁边男人身上浓重的酒气、汗味和古龙水也掩盖不住的油腻。胃里因为混合了太多酒液和憋闷,隐隐有些翻腾。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吐,不能推开,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厌恶。她的工作就是让他们开心,让他们掏钱开更多的酒,点更贵的果盘。她的收入,她和沈帅在这个城市赖以生存的那点微薄保障,都系于这虚假的笑容、这娇嗲的嗓音、这强忍不适的身体接触上。

    音乐响起,她对着屏幕,张着嘴,做出唱歌的口型,声音淹没在巨大的伴奏和李哥鬼哭狼嚎的跑调里。眼神在迷离的灯光下,有一瞬间的失焦,仿佛灵魂飘到了天花板上,冷冷俯瞰着下面这个穿着银色短裙、浓妆艳抹、被男人环绕着的、名叫“江燕燕”的躯壳。但下一秒,当王总的手又不老实地试图往下探时,她立刻“咯咯”笑着,灵巧地扭身躲开一点,端起酒杯:“王总,别光顾着听歌嘛,我再敬您一杯!祝您……”

    笑容依旧灿烂,声音依旧甜腻。只是无人看见的桌下,她紧紧攥着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印记。痛感细微而清晰,提醒着她此刻真实的存在,以及与这满室喧嚣、这身边令人作呕的男人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她需要钱,需要在这个城市活下去,需要……那个在网吧打游戏、会在凌晨来接她的男人。尽管,他接的,也许只是一个同样疲惫、同样残缺的躯壳。

    晚上11点,东风大饭店。

    最后一桌客人终于摇晃着离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孟经理,下次再来”之类的醉话。孟江林微笑着送到门口,看着代驾把他们扶上车,直到尾灯消失在街道拐角,才缓缓舒了一口气。脸上的职业笑容褪去,换上深切的疲惫。

    饭店里灯火通明,但已安静下来。服务员们正忙碌地收拾残局,打扫卫生,搬动桌椅发出沉闷的响声。后厨传来哗哗的水声和锅碗瓢盆碰撞的清洗声。空气里的食物香气、酒气、烟味还未散尽,混合着清洁剂的味道,有些怪异。

    孟江林和值夜班的领班交代了几句,又去后厨看了一眼,确认收尾工作有条不紊。厨师长老陈正在锁冷藏柜,见他进来,点点头:“孟经理,都妥了,你快回去休息吧,累一天了。”

    “辛苦陈叔。”孟江林也点点头。他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办公室,脱下西装外套,仔细挂好,松开领带,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桌上还摊着今天的流水单和明日预定,他简单整理了一下,关掉灯,锁好门。

    走出饭店,夜晚的寒意扑面而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街道空旷,只有路灯孤独地亮着,在地上投下他拉长的影子。偶尔有晚归的车疾驰而过,卷起一阵风。他住的地方离饭店不远,是老板老刘帮他找的一处老旧单位宿舍的单间,虽然简陋,但干净安静。步行回去,大约十五分钟。

    回到那个不过十平米的小屋,他简单洗漱。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脸和身体,带走部分疲惫。躺到那张硬板床上时,身体各个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呻吟。脑子却还在惯性运转,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今晚的种种:三号桌换啤酒的客人是否满意?“如意”包间那几位有没有安全到家?明天的婚宴流程还有无疏漏?直到将这些细节一一确认,思绪才慢慢沉静下来。

    最后,意识沉入黑暗前,他模糊地想,这个月的工资加上奖金,应该能多存一点了。老刘提过,可能明年要在开发区那边再看看铺面……眼皮越来越重,呼吸逐渐均匀。窗外的城市依然有零星的光点和声响,但都被挡在了这方小小的、安静的黑暗之外。睡眠是深沉而安稳的,是体力与心力透支后,身体得到的、诚实的回馈。没有梦,或者有,也在触及意识表层之前,就消散在疲惫的深海。

    凌晨两点,皇冠KTV门口。

    炫目的霓虹灯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将“皇冠”两个字和那些妖娆的图案映得光怪陆离。但门前的喧嚣已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同样浓妆艳抹、穿着单薄的女孩,在深夜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地等着出租车,或者被明显喝高了的男人搂抱着,歪歪扭扭地走向不远处的酒店。

    江燕燕走了出来。她外面套了件廉价的、带着亮片的黑色皮夹克,勉强挡住一点寒风,但短裙下的双腿光裸着,在凌晨的低温里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脸上的妆有些花了,眼线和睫毛膏在下眼睑晕开一点点,透出难以掩饰的疲惫。脚步有些虚浮,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寂寥。她送走了一个大腹便便、满身酒气的客人,那客人临走前还想摸她的脸,被她巧妙地用手袋挡开了,脸上依旧挂着职业的甜笑,说着“王总慢走,下次再来玩呀”。

    客人钻进一辆候客的出租车走了。江燕燕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像摘下一张面具。她打了个寒颤,抱住手臂,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霓虹灯下清冷的街道。没看到那辆熟悉的、有些破旧的黑色摩托车。她咬了咬下唇,从那个闪亮的小手袋里摸出手机,没电了,完了,联系不上沈帅。她只能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家里一步一步挪动,她不敢打车回去,她怕在路上错过沈帅。

    沈帅从网吧出来,一路飙车到ktv门口,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股郁结的闷气。没看见江燕燕出来,他知道江燕燕可能今晚有“大客户”,知道她可能不会从KTV正门出来。这种“知道”像一根细铁丝,慢慢勒进心脏,不致命,但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清晰的痛楚和屈辱。他试过不去想,用游戏,用飙车,用香烟和劣质酒精麻醉自己。但每到这个时间点,身体就像上了发条,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来到这里,这个她可能和别的男人进去、又可能独自出来的地方。

    烟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哆嗦了一下,扔掉烟蒂,用靴子碾灭。火星在水泥地上溅开,瞬间熄灭。他又点燃一支,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滚过肺叶,带来短暂的灼热和更深的空虚。ktv门口偶尔有人进出,成双成对的,搂抱着的,醉醺醺的,独行的。每一次玻璃门转动,他的心脏都会跟着紧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去,辨认,然后失望,或者涌起更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三年前江边的夜晚,想起和孟江林分道扬镳时说的“有事老地方见”。老地方,那个废弃的水泥管,他去过几次,空无一人,只有江风呼啸。后来就不再去了。他们像两条交叉后的线,奔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孟江林在哪儿?在做什么?他不知道,也懒得去打听。听说好像在哪个饭店干得不错?那又怎样。他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他沈帅的世界,是网吧污浊的空气,是摩托车引擎的嘶吼,是凌晨酒店门外冰冷的等待,是出租屋里江燕燕卸妆后疲惫而麻木的脸,是钱包里永远薄薄的钞票,是内心深处那团越烧越旺却又不知该烧向何处的无名火。

    沈帅等了半个小时,不见江艳燕回来,就骑车回出租屋了。凌晨3点。出租屋钥匙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门开了,江燕燕侧身进来,轻轻带上门,将门外的寒冷和霓虹灯的残光关在外面。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远处路灯透进来的一点昏黄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她踢掉折磨了她一整晚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也顾不上开灯,摸索着走到沙发边,将自己深深陷进那有些塌陷的布艺沙发里。

    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不仅仅是身体,更是那种强撑了一整晚、戴着一副名为“江燕燕”的面具、应付各色男人、赔笑卖乖的心力交瘁。浓重的妆糊在脸上,像一层僵硬的壳,皮肤在抗议。昂贵的香水味下面,是挥之不去的烟酒气,还有……或许还有别的、令她作呕的气息。她蜷缩起来,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黑暗中,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沈帅看见江燕燕进屋,从沙发上起来一把抓住江燕燕裸露的胳膊,将她从沙发上猛地拽了起来。动作粗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啊!”江燕燕短促地惊叫一声,被迫抬起头,对上沈帅在黑暗里灼亮得吓人的眼睛。她的脸上还残留着花掉的妆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斑驳而狼狈,眼里充满了惊惧、疲惫,以及一丝早已预料到的、近乎麻木的绝望。

    沈帅紧紧攥着她的胳膊,手指用力,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困兽做着最后的挣扎,想要从她眼里找出一点愧疚,一点解释,或者哪怕一丝真实的温度。但他只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扭曲而愤怒。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江燕燕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抓着,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沾着晕开睫毛膏的睫毛颤抖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一滴泪,或许是从眼角渗出的,或许只是残留的、冰凉的卸妆水,顺着她斑驳的脸颊,缓缓滑落,留下一条清晰的、湿漉漉的痕迹,没入黑暗的衣领。

    沈帅看着那滴泪,手上的力道,莫名地松了一瞬。但他立刻握得更紧,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能确认的东西。他猛地将她拉向自己,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冲动,想要吻她,或者撕碎她,或者两者都是。

    江燕燕没有反抗,也没有迎合,只是像一具失去了所有力气的木偶,任由他摆布。她的身体冰冷,僵硬,带着从外面带回来的、深夜的寒气,和一种更深沉的、从内里透出的疲惫与荒芜。

    窗外,城市彻底沉入一天中最深的睡眠。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不知所谓的声响,很快被无边的寂静吞没。只有这间廉价出租屋里,两个年轻的身体在黑暗中无声地角力、撕扯、靠近又远离,像两只在寒冬里相互舔舐伤口、却又用尖牙利爪伤害对方的困兽。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粗重而混乱,充满了未尽的质问、无声的嘶吼、以及那种深入骨髓的、对彼此和自身命运,无法摆脱也无力改变的、冰冷的绝望。

    二十公里外,孟江林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呼吸均匀。他枕边,那个硬壳笔记本静静躺着,封面上落了一层从窗外透进的、淡淡的、黎明前最黑暗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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