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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4章 成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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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家小辈们几乎都聚在在了一起,在空旷的庭院中放烟花。

    待放完了烟花,刚好放席。

    “眉眉,你答应我的事情。”

    “你放心,裴衍哥哥。”

    放心,她一定如实说。

    席面一开,众人就开始敬酒,说着场面话和祝福语。

    曾氏向柳如燕使了使眼色,就见柳如燕心领神会。

    抬手便招来了一展空白屏风。

    “如燕不才,想向诸位讨一份礼。”

    我爱了陆砚十年,他却以为我钟情的是他表哥裴景行。

    裴老夫人六十大寿那日,陆砚当众跪在堂前,言辞恳切:

    “老夫人,景行表哥与沈姑娘情投意合,求您成全他们。”

    满堂宾客哗然,裴景行吓得酒杯都掉了。

    我站在屏风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既然陆砚这么想做月老,那我就让他知道,乱点鸳鸯谱的后果是什么。

    ---

    我爱了陆砚十年。

    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陆家与沈家世代交好,我五岁那年第一次在裴府的赏花宴上见他,他七岁,穿着月白的小袍子,站在海棠树下背诗。我跌了一跤,摔在他脚边,他低头看我,皱眉,然后掏出一块帕子递过来。

    那块帕子我留了十年。

    后来才知道,他根本不记得这件事。不记得我,不记得帕子,不记得那个摔得满身泥的小姑娘。

    他不记得的事太多了。

    比如每年我亲手做的桂花糕,托人送去陆府,说是沈家厨娘的新方子。他不知道沈家根本没有会做桂花糕的厨娘。

    比如那年他落水,我跳下去救他,呛了满肚子水,差点没醒过来。他醒后问是谁救的他,下人说是个路过的小丫鬟,已经赏了银子送走了。他便没有再问。

    比如我及笄那年,偷偷在给他的生辰礼里塞了一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他收了,回了一柄玉扇坠,说是“表礼”。那扇坠我日日挂在腰间,他却从没多看过一眼。

    他不记得。

    他只记得一件事——他的表哥裴景行,与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我不知道这念头是从何时起种在他心里的。或许是那年上元节,裴景行替我捡花灯,他远远看着,没有走近。或许是那年春日,裴景行采了一捧杏花送给我,他站在廊下,转身走了。或许是那年我生病,裴景行日日来探病,他在门外站了站,终究没有进来。

    他看见的都是裴景行。

    他看不见的是,裴景行来送花灯那日,我回头找的是谁。裴景行采杏花那日,我想分一半给的是谁。裴景行来探病那日,我巴巴望着门外等的是谁。

    他看不见。

    他只看见裴景行对我好,便以为我喜欢裴景行。

    我曾以为,总有那么一天,他会明白。总有那么一天,他会想起来,那个五岁时给他递帕子的小姑娘,十岁时为他挡过一鞭子的小丫鬟,十五岁时在生辰礼上偷偷绣并蒂莲的傻姑娘,一直都是同一个人。

    我等了十年。

    等到裴老夫人的六十大寿。

    裴府的寿宴办得极热闹,满城的达官贵人都来了。我随母亲赴宴,在女眷堆里坐了片刻,便寻了个借口退出来。

    我想见他。

    这话说出来更可笑了。这十年里,我哪一次赴宴不是为了见他?哪一次不是巴巴地打听着他在哪里,然后假装偶遇,假装不经意,假装只是路过?

    这次也是。

    我听说他在后院的凉亭里与裴景行说话,便绕了远路,从抄手游廊穿过去,想“正好”经过那个凉亭。

    走到半路,被个小丫鬟拦住了。

    “沈姑娘,我家老夫人请您去后堂说话。”

    我愣了愣。裴老夫人与我祖母是手帕交,待我素来亲厚,但寿宴正忙的时候唤我过去,有些奇怪。

    我没多想,跟着那小丫鬟去了。

    后堂在正厅后面,隔着两道屏风,能听见前头的动静。我刚绕过第一道屏风,便听见一阵笑声,似乎是老夫人正与几位诰命夫人说话。

    我正要进去,脚步忽然顿住了。

    因为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陆砚的声音。

    他在正厅。

    裴老夫人的寿宴,男宾女眷分开坐席,他怎么会在这里?我下意识屏住呼吸,往屏风后面退了半步,从缝隙里望出去。

    他跪在堂前。

    满堂宾客,乌压压坐了一片,都看着他。裴老夫人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面色看不出喜怒。他身旁站着一个锦衣少年,正是裴景行——裴景行脸上带着笑,似乎也觉得这场面有些莫名其妙。

    我听见陆砚开口,声音清朗,一字一句:

    “老夫人,景行表哥与沈姑娘情投意合,求您成全他们。”

    满堂寂静。

    然后“咣当”一声,裴景行手里的酒杯掉了。

    酒液泼在他的袍子上,他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陆砚,那表情像是见了鬼。

    屏风后面,我扶住了架子。

    情投意合。

    景行表哥与沈姑娘。

    求您成全他们。

    这些话一个一个落进耳朵里,像冰雹砸下来,砸得我脑子一片空白。

    陆砚还在说:“景行表哥素来厚待沈姑娘,年年送花送灯,日日探病问安,这般情意,满城皆知。沈姑娘待表哥亦是与旁人不同,从不推拒表哥的好意,想来也是有意……”

    “等、等等。”裴景行终于找回了声音,一把抓住陆砚的袖子,“表弟,你这是做什么?”

    陆砚抬头看他,目光恳切:“表哥,我知你面皮薄,不敢开口求亲,蹉跎至今。今日当着老夫人的面,我便替你说了。”

    “替我……”裴景行的脸都扭曲了,“我什么时候让你替我求亲了?”

    “你不必瞒我。”陆砚拍了拍他的手,语气温和,“你待沈姑娘如何,我都看在眼里。这些年你迟迟不娶,不就是为了等她?”

    裴景行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已经有宾客交头接耳起来。有人笑,有人叹,有人低声说“倒是一桩好姻缘”。

    裴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停了。

    我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老夫人是看着我们三个长大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裴景行待我好,是因为我祖母与他祖母有约在先——沈家祖上与裴家祖上曾指腹为婚,后来两家都生了儿子,便不了了之。但裴老夫人一直念叨着,说下一代若是再没有女儿,就结个干亲。

    裴景行拿我当妹妹。

    我拿裴景行当幌子。

    只有陆砚,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扶着屏风,忽然就不想进去了。

    我想看看,他还能说出什么来。

    陆砚果然还有话说。

    他跪得笔直,言辞恳切:“老夫人,景行表哥人品端方,家世清白,与沈姑娘门当户对。他待沈姑娘一片真心,这些年从无二色,满城皆知。沈姑娘若能嫁入裴府,必能夫妻和睦,举案齐眉。”

    “表弟。”裴景行的声音都有点飘了,“你别说了……”

    “不,今日既然开了口,我定要把话说完。”陆砚按住他的手,“表哥,你莫要拦我。我知道你害羞,但终身大事,总要有人推一把。”

    裴景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我差点笑出声来。

    陆砚啊陆砚,你是真瞎还是假瞎?裴景行那个表情,哪里像是害羞,分明是想把你扔出去。

    可陆砚看不出来。

    他还在慷慨陈词:“老夫人,景行表哥与沈姑娘相识多年,知根知底,性情相投。沈姑娘待表哥素来亲厚,从不避嫌,想来也是有意。求您成全他们,了却这一桩美满姻缘。”

    他说完,郑重地叩下头去。

    满堂寂静。

    我站在屏风后,笑出了眼泪。

    原来他是这样看我的。

    亲厚,不避嫌,有意。

    他对我的全部印象,就是“对裴景行有意”。

    我这些年做的一切,在他眼里,都是为了裴景行。

    那年他落水,我跳下去救人,他以为是裴景行让他表哥来谢我——裴景行确实来过,替陆家送了谢礼,于是他笃定地以为,是我帮了裴景行的忙,裴景行才来谢我。

    我送的生辰礼,他以为是托裴景行转交的——确实每次都是裴景行帮他带进去,因为我进不了陆府的门。

    我及笄那日,他来贺喜,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后来听说,他回去后对裴景行说:“沈姑娘及笄,你怎么不去?”

    裴景行莫名其妙:“我又不是她什么人,去做什么?”

    他拍了拍裴景行的肩:“莫要害羞。”

    裴景行当时什么表情,我没看见。但现在我忽然想,大概和此刻差不多。

    绝望。

    一种被傻子盯上的绝望。

    裴老夫人终于开口了。

    她捻着佛珠,慢悠悠地问:“陆三郎,你说这些,是景行让你来的?”

    陆砚摇头:“景行表哥不知情。”

    “那你怎么知道他情投意合?”

    “我看出来的。”

    老夫人笑了笑:“你看出来的?”

    陆砚点头,认真道:“景行表哥待沈姑娘与旁人不同。每年上元,他都去给沈姑娘送花灯。每年春日,他都去给沈姑娘采杏花。沈姑娘生病,他日日去探病。这般情意,难道不是明摆着的?”

    老夫人看了裴景行一眼。

    裴景行痛苦地扶住了额头。

    老夫人又看向陆砚:“那你可知道,景行为何要给沈姑娘送花灯?”

    “自然是……”

    “那年上元,沈姑娘丢了花灯,哭了半夜。景行恰好路过,便替他表弟去捡了。”老夫人慢悠悠地说,“他表弟那时候在做什么来着?哦,对了,在河边站着发呆。”

    陆砚愣住了。

    老夫人接着说:“春日采杏花,也是替他表弟送的。沈姑娘喜欢杏花,他表弟知道,却不好意思去采。沈姑娘生病,他去探病,也是替他表弟去的——他表弟在门口站了半晌,没进去。”

    陆砚的脸色变了。

    他转过头,看着裴景行。

    裴景行已经放弃挣扎了,有气无力地说:“表弟,你听我说……”

    “那帕子呢?”陆砚忽然问。

    我心跳漏了一拍。

    陆砚的嗓音有些发紧:“那年我生辰,收到一方帕子,绣着并蒂莲,说是沈姑娘送的。我想着,定是托你转交的。你去谢她的时候,她有没有……”

    “没有。”裴景行打断他,“那帕子不是我转交的。是她自己想办法送进去的,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

    陆砚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落水那年呢?救我的那个小丫鬟,是沈姑娘吗?”

    裴景行叹了口气:“是。”

    “她为什么不说?”

    “她说了。她醒过来第一句话就问,陆三郎没事吧?下人去回话,说她是个小丫鬟,赏了银子打发了。她气得差点又晕过去。”

    陆砚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跪在那里,脊背挺直,一动不动。

    满堂宾客都看着。

    没有人说话。

    我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脚步声惊动了众人,所有人转过头来。裴景行的表情像是看见了救星,又像是看见了催命符,复杂得难以形容。

    陆砚也转过头。

    他看着我从屏风后走出来,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嘴唇微微发颤,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笑了一下。

    “陆三郎,”我说,“你可真会当月老。”

    他张了张嘴:“沈姑娘……”

    “我方才在屏风后面听了许久。”我说,“句句肺腑,字字恳切,真是用心良苦。”

    他眼眶红了。

    我看着他红了的眼眶,心里忽然很平静。

    十年了。

    我盼着他看见我,盼着他想起我,盼着他有一天忽然发现,那个一直在他身边转来转去的人,不是裴景行的影子,是沈家的姑娘。

    可他什么都没看见。

    他只看见他想看见的。

    “陆三郎,”我蹲下来,与他平视,“你方才说,景行表哥待我好,我便有意于他。”

    他点头,又摇头,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我继续说:“你说我从不推拒他的好意,是因为对他有意。”

    他声音艰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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