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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追与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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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烈是在第三天夜里接到粮草被烧的消息的。

    那时候他正在中军大帐里看地图。帐外火光通明,巡夜的士兵来回走动,偶尔传来几声吆喝。帐内只有他一个人,对着那张画满标记的羊皮,已经看了两个时辰。

    帐帘忽然掀开。

    一个亲兵冲进来,跪在地上,脸色发白。

    “将军,黑风谷急报——粮草营被烧了!”

    韩烈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看着地图上的那个位置。

    黑风谷。粮草营。三千守军。

    被烧了?

    “多少人?”他问。

    亲兵说:“报信的斥候说,约摸一千余人。分三路,一路佯攻,两路放火,火借风势粮草垛烧了七成,救不回来。”

    韩烈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很年轻,三十出头,眉眼看着还有些许锐气未褪。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

    “守将是干什么吃的?”

    亲兵低下头。

    韩烈站起来,走到帐外。

    夜风吹过来,带着北地特有的干燥气息。远处有篝火,有帐篷,有巡逻士兵的影子。三万大军驻扎在这里,等着粮草到了就继续南推。

    现在粮草没了。

    他看着黑风谷的方向。

    一千余人。

    三路。

    佯攻,放火。

    “有意思。”他轻声说。

    亲兵跪在地上,不敢动。

    韩烈转过身,走回帐内。

    “传令,”他说,“调三千骑兵,天亮出发。我要亲自去追。”

    亲兵愣了一下。

    “将军,那不过是一群残兵——”

    韩烈看着他。

    他笑了,那笑里没有一点笑意,“能在3000守军眼皮底下烧了七成粮草,这伙人留不得!”

    亲兵不敢再说话,磕了个头,退出去。

    韩烈重新坐回案前,看着地图。

    黑风谷在东边,三十里外。那群人烧了粮,肯定往南跑,往山里钻,往不好追的地方躲。

    但他不着急。

    他有三千骑兵。

    有最好的斥候。

    有时间。

    他看着地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山脉,心里默默画出一条线。

    从这里,到这里,再到这里。

    跑不掉的。

    ---

    韩烈的父亲叫韩嵩,死在二十二年前。

    那时候韩烈还没出生。

    韩嵩是梁国边军的一个校尉,驻守在与启国交界的平岭关。那年冬天,启国突然发兵,平岭关被围了半个月。韩嵩带着五百人死守,等到援军赶到的时候,城里只剩三十七个人,韩嵩不在其中。

    韩烈的母亲收到消息那天,早产了。

    韩烈是遗腹子。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没有父亲。父亲死在启国人手里。这是他家世代相传的恨。

    他十六岁从军,二十二岁当上校尉,二十八岁升为将军。每一步都走得比别人快,比别人狠。因为他有必须超过的人——那个他从没见过的人。

    太子登基,他第一个上书请战。太子准了,给他三万大军,让他一个月内拿下启国东川郡。

    三天破边关。

    他做到了。

    可就在他准备一鼓作气拿下郡城的时候,粮草被烧了。

    他看着帐外的夜色,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死在平岭关的时候,也是因为粮草被断吧?

    他握紧拳头。

    指节发白。

    “传令,”他说,“把黑风谷的守将绑来。等等,去先把韩立叫来!他是韩烈手下的骑兵团团长,外号韩疯子,是韩家为韩烈培养的一把尖刀。”

    ---

    天亮的时候,三千骑兵出发了。

    韩立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黑压压的骑兵,马蹄踏起一路尘土,遮天蔽日。

    午时,他们到了黑风谷。

    粮草营已经是一片废墟。焦黑的粮草垛还在冒烟,地上到处是尸体,有梁国人的,也有启国人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臭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

    韩立翻身下马,走进废墟。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看地上的脚印,看尸体的姿势,看箭杆射中的方向。

    一个斥候跑过来,跪在地上。

    “将军,查清楚了。三队人马,约一千二百人。领头的三个,一个叫赵虎,一个叫王横,一个叫刘勇。都是东川大营的百夫长。”

    韩立点点头。

    “往哪个方向跑了?”

    “往南。山里。”

    韩立看着南边的山。

    山不高,但连绵不绝,藏千把个人很容易。

    “追。”他说。

    ---

    追了三天。

    三天里,韩立带着三千骑兵,把那片山翻了个遍。

    他找到过脚印,找到过血迹,找到过丢弃的干粮袋。每一次都追近了,每一次都被那些人溜掉。

    他开始注意到一件事。

    那些人逃的方向和路线,不是乱跑的。有人指挥。

    每次他们快追上的时候,对方就会分出一小股人,往另一个方向跑,把他们引开。等他们追完那几股人,主队已经跑远了。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一处山沟里找到了十几具尸体。

    是启国人的尸体。死了没多久,身上还有余温。

    韩立蹲下来,看那些尸体的伤口。

    刀伤。箭伤。有的是被追兵杀的,有的是自己人杀的——伤太重,跑不动了,被人一刀给了个痛快。

    他看着那个被自己人杀的尸体。那人脸上没有痛苦,很平静。

    韩立忽然想起一个词:断后。

    有人留下断后,让主队跑。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

    天快黑了。山影重重叠叠,看不清楚。

    “有意思。”他又说了这句话。

    旁边的副将问:“将军,还追吗?”

    韩立沉默了一会儿。

    “追。”他说,“夜里也追。不许停。”

    ---

    第四天夜里,他们追上了一股人。

    不是主队,是引开他们的那支小股。二十几个人,躲在一条山沟里,被发现后拼死抵抗。

    韩立没有参战。他骑在马上,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倒下去。

    最后剩下一个,浑身是血,刀都举不起来了。

    韩立让人把他带到面前。

    那人抬头看他。眼神很硬,没有怕。

    “你叫什么?”韩立问。

    那人没说话。

    韩立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点点头。

    “硬气。”

    他挥挥手,让人把他带下去。

    “审。”他说,“我要知道,领头的那个,是谁。”

    ---

    审了一夜,那人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早上,他死了。

    韩立去看了一眼。那人靠在树上,闭着眼,脸上没有痛苦。身上绑着绳子,勒出了血痕。

    旁边的人说:“咬舌自尽的。”

    那些人,不怕死。

    不怕死的人最难追。

    但他不会停。

    他翻身上马。

    “继续追。”他说。

    ---

    追到第七天,他终于看见了那支队伍。

    远远的,在另一座山头上。很小的人影,密密麻麻的,正在往南移动。

    韩立拿起千里镜,看了一会儿。

    那些人走得很慢,很多人互相搀扶着。有伤员,有走不动的,被人背着、架着。

    他看见队伍最前面有一个人。那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周围的人跟着他,像一群羊跟着头羊。

    韩立放下千里镜。

    “就是他了。”他说。

    他传令下去:“加速追击。死活不论,但那个人——要活的。”

    三千骑兵冲下山坡,往那座山追去。

    追近了。

    更近了。

    就在他们快要追上的时候,对面山上忽然滚下来一堆石头。

    是提前准备好的。

    骑兵被砸得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韩立勒住马,看着那片烟尘。

    等烟尘散去,对面的山头上已经没有人了。

    又跑了。

    他握紧缰绳。

    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

    但他没有发火。他只是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里有一点东西——是兴奋。

    “有意思。”他说,“太有意思了。”

    他策马往前。

    “追。”他说,“我看他能跑到什么时候。”

    --

    韩烈的大军出现在东川郡城北面的地平线上。

    周延站在城楼上,远远看着那片黑压压的潮水。先是烟尘,遮天蔽日的烟尘,像一场沙暴从北边席卷而来。然后烟尘里显出了旗帜,梁国的黑底红纹旗,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再然后是骑兵,一排接一排,马上的骑士穿着皮甲,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最后是步兵,成片成片的步兵,像蚂蚁一样覆盖了原野。

    三万五千人。

    周延的手在发抖。他扶着城墙,努力让自己站直。

    斥候从城下跑上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抖:“大……大人,梁国大军距城已不足二十里。”

    周延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旗帜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为首的那面大纛上,写着一个斗大的“韩”字。

    韩烈。

    梁国的新贵将军,三天破边关的那个人。

    周延闭上眼睛,又睁开。

    “传令,”他说,“四门紧闭。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他又看了看城外。

    那些逃难的百姓,有的已经进了城,有的还在路上跑,有的跑不动了,瘫在路边。他们往城门这边跑,一边跑一边喊。

    周延张了张嘴,想说“开门放他们进来”。

    但他没说出来。

    因为来不及了。

    梁国的骑兵已经开始分兵,往两翼包抄。一队队骑兵从大部队里冲出来,像一把把刀子,要把这座城从四周封死。

    那些跑在后面的百姓,被骑兵追上,砍倒,踏过。

    惨叫声隔着好几里,隐隐约约传来。

    周延转过身,不再看。

    “关城门。”他说。

    沉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城外,三万五千大军正在合围。

    城内,人心惶惶,哭声四起。

    周延走下城楼,往郡守府走去。腿是软的,但他走得很稳。

    他不知道自己能守多久。

    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救他。

    他只能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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