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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里加急的求救信送到萧烈案头时,是三更天。信使从东川来,跑死了两匹马,自己也半条命没了。他被亲卫架进来,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封沾满尘土的信,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萧烈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
周延的笔迹,歪歪扭扭,写得急。内容很短:梁国三万五千大军突袭,三日破关,现已围城。城中兵不满五千(实有一万五,但大多为新兵)粮草只够半月(实能支撑半年)。恳请朝廷速发援兵。
萧烈看完,把信放在案上。
他没有说话。
帐内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信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萧烈开口了。
“梁国太子新立,一个月就发兵。三日破关。”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周延守了二十年边关,三天就让人破了。”
信使的身子抖了一下。
萧烈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那封信,像在看一件很有意思的东西。
“三万五千人。东川郡城守军五千,加上逃回去的残兵,最多八千。粮草半月。”他顿了顿,“周延撑不了几天。”
信使终于抬起头。
“大……大将军,求您发兵……”
萧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信使的话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萧烈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那封信。
发兵?
发多少?
发快了,救下周延,周延还是那个不归顺的周延。发慢了,周延死了,东川郡就空出来了。
他还有西原要打。韩拓那个老东西,还在硬抗。
他还有南屏要收。顾长英在招兵买马,和那个假皇子眉来眼去。
现在又多了一个梁国。
他需要时间。
也需要有人帮他拖住梁国。
周延……正好是那个人。
萧烈提起笔,蘸了蘸墨,开始写军令。
第一道,给东边驻军:“调三千骑兵,步兵两万。驰援东川。路上小心梁国伏兵,不必急行。”
第二道,给西原边境:“暂缓进攻,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动。”
写完,他把两道军令递给亲卫。
“发出去。”
亲卫领命而去。
信使还跪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他。
萧烈低下头,继续看其他的军报。
“大……大将军……”信使的声音在发抖,“那援兵……什么时候能到?”
萧烈没有抬头。
“到了自然会到。”他说,“你下去歇着吧。”
信使还想说什么,被亲卫架起来,拖了出去。
帐帘落下。
帐内又只剩下萧烈一个人。
他看着烛火,看了一会儿。
两万兵马。
够做做样子了。
等他们到的时候,周延要么死了,要么快死了。
如果周延死了,他可以名正言顺接管东川。
如果周延还活着,他可以问一句:“你怎么守住的?”
怎么守住的?
那个老实巴交、谁都不想得罪的周延,守得住三万五千大军吗?
萧烈嘴角微微扬起。
有意思。
他继续看军报。
西原那边,韩拓还在硬抗。那老东西守了几个险要关隘,硬攻要死很多人。
南屏那边,顾长英招兵的速度又快了。他已经有近一万五的郡兵,加上招募的新兵,快三万人了。
还有那个皇子。
萧烈拿起另一份密报。南屏的探子发来的:“七皇子”深居简出,每日读书练刀,与顾长英来往甚密。
读书练刀?
一个皇子,逃命的时候读书练刀?
萧烈看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
有意思。
他把密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东川被围。
西原在抗。
南屏在等。
三线并行。
他需要时间。
周延正好帮他拖住梁国。
至于周延能不能活下来……
那就看他的命了。
萧烈睁开眼,看着帐顶。
窗外,月亮很亮。
萧烈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片月光。
东川那边,现在应该是火光冲天吧。
周延站在城楼上,发抖,但不退。
那个老实人,这辈子第一次被逼到绝境。
他会怎么做?
萧烈忽然有点好奇。
但只是一点。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继续看军报。
东川的事,暂时放到一边。
他还有更大的棋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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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南屏郡的时候,是第二天的傍晚。
顾长英正在后堂和沈辞说话。说是说话,其实大多是他在说,沈辞在听。这位“七皇子”话少,但每一句都在点上,让顾长英越来越觉得,这个人,值得押注。
周冲忽然进来,脸色不对。
顾长英看了他一眼,对沈辞说:“殿下稍坐,末将去去就来。”
他走出后堂,周冲跟上来,压低声音说:“大人,东川出事了。”
顾长英脚步一顿。
“什么事?”
“梁国打过来了。三万五千人,三天破了边关,现在把东川郡城围了。”
顾长英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梁国。
打过来了。
三天破关。
周延被围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梁国为什么要打?新太子立威。为什么选东川?因为周延弱,好啃。打完东川之后呢?会不会往南打?南屏和东川隔着清江,梁国要是真打过来,他挡不挡得住?
他需要更多兵。
需要更多时间。
需要……
他忽然想起后堂里坐着的那个人。
萧景琰。
如果梁国真的打过来,他可以带着“七皇子”守城,可以打着“勤王”的旗号,可以——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后堂。
沈辞看着他,没说话。
顾长英在他对面坐下。
“殿下,”他说,“东川被围了。”
沈辞的手指微微蜷紧。
顾长英把消息说了一遍。梁国、三万五千人、三天破关、周延被困。
沈辞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萧烈会发兵吗?”
顾长英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辞会问这个。
“会,”他说,“但不会快。”
沈辞点点头。
“周延能守多久?”
顾长英想了想。
“两个月。最多三个月。”
沈辞又点点头。
他没有再问。
顾长英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和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刚来的时候,他像个影子,不说话,不动,让人看不透在想什么。
现在他坐在那里,问问题,听答案,想事情。
像一个人了。
“殿下,”顾长英说,“末将有个想法。”
沈辞看着他。
顾长英说:“梁国这一打,萧烈顾不上咱们了。他得先顾西原,再顾东川。咱们这边,可以趁机多招点兵,多练点人。”
他顿了顿。
“万一梁国真打过来,咱们也能守。”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怕梁国打过来?”
顾长英笑了。
“怕。”他说,“但怕也没用。”
沈辞点点头。
“那就练。”
顾长英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但顾长英忽然觉得,这个人,可以信。
他站起来。
“好,下官去安排。”
他走了。
沈辞坐在后堂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东川。
萧景琰在那儿。
他想起那个人临走前说的话——“我往东跑,引开他们。”
他真的去了东川。
现在东川被围了。
他还在那儿吗?
还活着吗?
沈辞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等。
等着顾长英招兵,等着自己练刀,等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茧。
刀磨得很快。
他握紧拳头。
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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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西原郡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韩拓正在关隘上巡视。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将,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但腰板还挺得笔直。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那些守关的士兵,偶尔停下来,问几句,点点头,继续走。
副将跑上来,把密报递给他。
韩拓看了一眼,脚步停住了。
“东川被围了?”他的声音很沉,“梁国打的?”
副将点点头。
韩拓把密报看了一遍,然后收进怀里。
他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远处的山。
山那边,是萧烈的大军。
五万人,压在西原边境,等着他露出破绽。
他回头,看着身边的副将。
“周延那边,能撑多久?”
副将说:“最多两个月。”
韩拓点点头。
两个月。
他想起周延那张脸。老实,木讷,见谁都点头哈腰。他在京城述职的时候见过周延几次,每次周延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样的一个人,守得住三万五千大军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帮不上忙。
他被萧烈压在这儿,动不了。
一动,萧烈就会扑上来。
他只能看着。
看着东川那边烧起来,看着周延被困死,看着那个老实人,这辈子第一次被逼到绝境。
韩拓握紧拳头。
指节发白。
“传令下去,”他说,“守好关隘。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战。”
副将领命而去。
韩拓站在关隘上,看着东边的方向。
天边有一片云,灰蒙蒙的,像是烧起来的烟。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年轻,和周延的父亲一起打过仗。老周延是个好人,救过他的命。后来老周延死了,留下一个儿子,就是现在这个周延。
他看着那片云,轻声说:
“老周,你儿子被人围了。我救不了他。”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声。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巡视关隘。
东川的事,他管不了。
他只能守好自己的这一亩三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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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月光下,三个人,三个方向。
萧烈站在窗前,看着东边的夜空。他在算。算时间,算兵力,算周延能撑几天。算完之后,他转身走回案前,继续看西原的军报。
顾长英站在院子里,看着北边的方向。他在想。想怎么招兵,怎么练兵,怎么在梁国打过来之前,多攒一点本钱。想完之后,他走进后堂,继续和那个“七皇子”说话。
韩拓站在关隘上,看着东边的天际。他在看。看那片灰蒙蒙的云,看那看不见的火光。看了很久,他转过身,继续巡视。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们都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仗,已经不是东川一郡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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