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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一行人跟着钱通的商队,穿过苍莽山,到达玄武关时,已经是第七天的傍晚。说是商队,其实就他们五个人,加上钱通雇的两个脚夫、四匹骡子。钱通的路引是真的,他跑了二十年北边,关卡的兵都认识他。一路盘查了三次,每次都是钱通笑呵呵地递上茶叶,对方挥挥手就放了行。
山路难走,但没遇上什么凶险。石虎带着海东青在前面探路,绕开了两处塌方和一伙不知藏在哪里的山匪。宋言之冻得直哆嗦,但也没倒下。令仪一路没说话,只是走。
第七天傍晚,他们终于看见了玄武关。
那是一座建在山脊上的关城,城墙与山石融为一体,从山下望上去,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夕阳照在城楼上,把那面“燕”字大旗染成暗红色。
钱通说:“到了。”
沈辞站在山道上,看着那座关城。
很高,很冷,很静。
他想起顾长英说的话:燕破岳守了二十年玄武关,从没离开过。虞国人怕他,叫他“南虎”。
明天,他要见到这只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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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辞去了将军府。
令仪跟着他。宋言之和石虎留在客栈,钱通去城里打听消息。
将军府不大,门脸也很普通,门口站着两个士兵,看见沈辞,伸手拦住。
“什么人?”
沈辞说:“从南边来的,求见燕将军。”
士兵打量他一眼。
“南边来的?有公文吗?”
沈辞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
那是顾长英的亲笔信,但信封上没写内容,只写着“燕将军亲启”。
士兵接过去,看了一眼,说:“等着。”
他转身进去。
沈辞和令仪站在门外,等着。
等了很久。
久到令仪开始皱眉。
“他不会不见吧?”
沈辞没说话。
又等了一会儿,那士兵出来了。
“将军请你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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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破岳坐在大堂上首,五十出头,身形魁梧,脸上有风霜之色。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铠甲,没戴头盔,头发已经花白。
他看着沈辞和令仪走进来,目光在令仪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沈辞脸上。
沈辞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着。
燕破岳忽然开口:“坐。”
沈辞和令仪坐下。
燕破岳把手里那封信放在桌上。
“顾长英的信,我看了。他说你是七皇子。”
沈辞点点头。
燕破岳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我见过七皇子。十年前,先帝带着他来玄武关视察。那时候他才十四岁,站在城楼上,看着北边的方向,问我:燕将军,虞国人什么时候会打过来?”
他顿了顿。
“你长得像他。但像的人很多。”
沈辞没有说话。
燕破岳说:“你说你是七皇子,有什么凭证?”
沈辞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那是萧景琰给他的那块,刻着一个“安”字。
燕破岳拿起玉佩,对着光看了看。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这块玉……”他抬起头,看着沈辞,“先帝赐给皇后的,皇后临终前给了七皇子。你怎么会有?”
沈辞说:“他给我的。”
燕破岳说:“七皇子现在在哪儿?”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
“在东川郡。”
燕破岳愣了一下。
呢喃道“梁国”
沈辞点点头。
燕破岳把玉佩放下,看着沈辞。
“你是替身?”
沈辞说:“是。”
燕破岳盯着他,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替身……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沈辞说:“请将军出兵。”
燕破岳笑了。
那笑里没有嘲讽,只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守玄武关二十年,从没离开过一步。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辞说:“知道。虞国在北边。”
燕破岳点点头。
“虞国五万大军,就在苍莽山北边三百里。我这两万人,是启国最后一道屏障。我走了,虞国打过来,启国危已。”
他看着沈辞。
“你说,我能不能走?”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将军,萧烈快篡位了。”
燕破岳没有说话。
沈辞继续说:“他杀了七皇子府一百多人,杀了御史沈文远满门,杀了不知道多少不听话的大臣。现在他手里有十三万人马,皇城、西原、东川,全是他的兵。”
他顿了顿。
“等他坐稳了,启国还是启国吗?”
燕破岳看着他。
“你说这些,我都知道。但虞国不会管谁当皇帝。他们只会在意,玄武关的兵还在不在。”
沈辞说:“韩拓在西原,有两三万人。顾长英在南屏,有三万人。周延在东川,有一万人。再加上将军的两万人,我们加起来,比萧烈多。”
燕破岳说:“人多没用。得能打。”
沈辞说:“将军的兵能打。”
燕破岳笑了。
“你就这么信我?”
沈辞说:“虞国人怕你。”
燕破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向令仪。
“这位姑娘是谁?”
令仪说:“我叫萧令仪。”
燕破岳愣了一下。
“令仪郡主?”
令仪点点头。
燕破岳站起来,走到令仪面前,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然后他忽然跪下去。
“老臣燕破岳,见过郡主。”
令仪赶紧扶他起来。
“将军快起来。”
燕破岳站起来,看着她。
“老臣当年进京述职时,见过郡主一次。那时候郡主还小,在御花园里跑,七殿下在后面追。”
他顿了顿。
“一晃十几年了。”
令仪没有说话。
燕破岳看着她,又看看沈辞。
“他是替身,你是真的。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令仪说:“为了救启国。”
燕破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上首,坐下。
“我可以出兵。”
沈辞的心跳了一下。
燕破岳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沈辞等着。
“第一,我要先帝后人的亲笔诏书”
沈辞说:“令仪可以写。”
燕破岳点点头。
“第二,我要韩拓的联名信。他守西原,我守北关,我们打过交道。他点头,我才放心。”
沈辞说:“韩拓已经答应了。”
燕破岳说:“我要他亲笔写的。”
沈辞说:“好。”
“第三——”燕破岳看着他,目光很复杂,“虞国那边,我要派人去探。如果他们真的要打,我不能动。如果他们只是观望,我可以出兵一个月。”
他顿了顿。
“一个月。一个月后,不管结果如何,我必须回来。”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将军的条件,我答应。”
燕破岳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替身,比真的还像真的。”
沈辞没有说话。
燕破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一个月内,我会派人去探虞国。探子回来之前,你先在这里等着。”
沈辞点点头。
燕破岳说:“顾长英那边,让他先打着。等我的消息。”
沈辞说:“好。”
燕破岳看着他,又看看令仪。
“你们一路辛苦,先去歇着吧。”
沈辞和令仪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燕破岳忽然叫住他们。
“殿下。”
沈辞回过头。
燕破岳说:“你叫什么名字?”
沈辞说:“沈辞。”
燕破岳点点头。
“沈辞,我记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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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和令仪走出将军府,天已经黑了。
玄武关的夜很冷,风从北边吹过来,像刀子。
令仪走在他旁边,忽然说:“他答应了。”
沈辞点点头。
令仪说:“你刚才,说得很好。”
沈辞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北边的方向。
那边是虞国。
五万大军。
他不知道燕破岳的探子会带回什么消息。
但他知道,他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令仪忽然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很轻。
很快。
“你活着。”她说。
然后她走了。
沈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手背上还留着一点温度。
很淡。
但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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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三千里外,平南郡。
周全站在土司府的后堂里,看着段土司。
三天了。
三天里,他来了五次。段土司见了三次,每次都客客气气,但就是不松口。
今天,他准备摊牌。
“段大人,”周全说,“顾大人的条件,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段土司盘着手里的核桃,笑呵呵的。
“周先生,你那商路的事,我确实动心。但象兵是我平南的宝贝,借出去,万一折了,我怎么跟下面的人交代?”
周全说:“段大人,顾大人说了,事成之后,除了商路自由通行,还有别的。”
段土司的眼睛亮了一下。
“别的?”
周全说:“盐。”
段土司的手顿了一下。
周全继续说:“启国的盐,向来是官卖。顾大人说了,只要打下萧烈,平南的盐,可以由平南商人自己贩运,南屏不收税。”
段土司盯着他。
“铁呢?”
周全笑了。
“段大人,您要的太多了。”
段土司也笑了。
“做生意嘛,总要讨价还价。”
周全想了想。
“铁,可以商量。但最多三年。”
段土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成交。”
周全握住他的手。
段土司说:“但我还有三个条件。”
周全等着。
“第一,象兵只能用于冲锋,不能守城。”
“第二,要有顾大人的亲笔借据。”
“第三——”他顿了顿,“得留个人质。”
周全说:“我留下。”
段土司愣了一下。
“你?”
周全说:“我是顾大人的心腹。我留下,顾大人不会不管。”
段土司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好,就你。”
周全点点头。
“多谢段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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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周全坐在客栈里,写信。
信是给顾长英的。写段土司答应了,写盐铁的交换条件,写自己留下做人质。
写完了,他封好,交给随从。
“连夜送回去。”
随从领命而去。
周全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
他不知道这场仗能不能赢。
但他知道,他做了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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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轮月亮下,玄武关。
沈辞站在客栈窗前,也看着月亮。
令仪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燕破岳的人去探虞国了?”
沈辞点点头。
令仪说:“要等多久?”
沈辞说:“不知道。”
令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问:“你怕吗?”
沈辞想了想。
“不知道。”
令仪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
她站起来,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沈辞。”
沈辞看着她。
令仪说:“没什么,就是想叫你。”
她走了。
沈辞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茧。
刀磨得很快。
他握紧拳头。
指节发白。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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