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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暖帐寒,旧忆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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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搬去“暖帐”的那日,天放晴了。

    阳光透过雪原上的薄云,洒在新帐篷的毡布上,泛着一层柔和的金芒。这顶帐篷比先前那顶大了三倍,里层铺着厚实的羊毛毯,角落立着铜制的炭盆,烧得正旺,连空气里都带着暖意。

    亲卫搬来沈清辞的小木箱时,脸上多了几分客气:“沈姑娘,汗王说,您缺什么尽管开口,属下这就去备。”

    沈清辞谢过他,看着明心兴奋地摸着柔软的毡毯,忍不住笑了笑。暖帐虽好,却也像个更精致的笼子,四周的守卫没少,反而离赫连烈的主帐更近了,一举一动都在眼皮底下。

    “公主,这里比之前好多了!”明心抱着一个新缝制的布枕,笑得眉眼弯弯,“您看这枕套,用的还是咱们新织的布呢!”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细密的针脚,心里却没那么轻松。赫连山的敌意像根刺,扎在她和那些工匠、百姓的安危上,而赫连烈的态度依旧琢磨不透——他给她暖帐,是看重她的手艺,还是另有所图?

    正思忖着,帐帘被轻轻掀开,走进来一个穿着凛北服饰的中年妇人,手里端着一个木盘,盘里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奶茶和几块奶饼。

    “沈姑娘,我是汗王派来伺候您的,叫我乌兰就好。”妇人眉眼和善,笑容里带着点小心翼翼,“汗王说,您刚搬过来,许是不习惯北地的吃食,让我先做些简单的。”

    沈清辞谢过她,接过奶茶。奶茶带着淡淡的奶香,不算甜,却很暖胃。她看乌兰站在一旁有些局促,便笑着让她坐下:“乌兰婶子,不用这么拘谨,坐下一起吃点吧。”

    乌兰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属下伺候姑娘就好。”

    明心却已经拿起一块奶饼递过去:“婶子尝尝嘛,这饼看着就好吃!”

    乌兰拗不过孩子,接过来小口吃着,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她说自己是南边部落的人,丈夫早年在与其他部落的械斗中死了,儿子去年冻死在了哨所,她因会做些针线活,才被选来王庭做事。

    “说起来,还得谢谢沈姑娘你呢。”乌兰抹了把眼角,“前几日见他们织那暖布,我就想着,若是我儿子还在,穿上用这布做的袄子,是不是就……”

    话说到一半,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沈清辞递给她一块手帕,心里也沉甸甸的。她忽然明白,自己织的不只是布,是无数个乌兰儿子那样的生命,是无数个家庭的盼头。

    “乌兰婶子,”沈清辞轻声道,“以后我教你织布吧,学好了,不仅能自己做暖衣,还能换些粮食。”

    乌兰眼睛一亮,连忙磕头:“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快起来。”沈清辞扶起她,“咱们都是想好好活着的人,不用这么多礼。”

    正说着,赫连烈掀帘进来了。他今天没穿甲胄,换了身玄色常服,少了几分戾气,多了些沉稳。看到帐内和睦的景象,他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乌兰身上。

    乌兰吓得赶紧站起来,低着头不敢说话。

    “下去吧。”赫连烈淡淡道。

    乌兰应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给沈清辞使了个眼色,像是在说“汗王好像没生气”。

    帐内只剩下沈清辞和赫连烈,气氛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一声。

    赫连烈走到帐篷中央,那里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沈清辞摊开的图纸——是她画的羊圈改良图,旁边标注着储草的方法和冬季羊群的喂食量。

    “这羊圈,你觉得可行?”他拿起图纸,指尖划过那些细密的字迹。

    “可行。”沈清辞点头,“凛北的羊耐寒,但冬天缺少草料,掉膘严重。若是提前储存干草,再把羊圈搭得挡风些,不仅能保羊群过冬,来年春天还能多产小羊羔,羊毛自然也多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储草需要场地和人力,还得让牧民们愿意学。”

    赫连烈放下图纸,看向她:“你想怎么做?”

    “我想亲自去各部落看看。”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看看他们的羊圈是什么样的,草料够不够,才能对症下药。”

    赫连烈皱眉:“北境部落分散,路不好走,还有些部落对汉人……敌意很重。”

    “正因为这样,才该去。”沈清辞语气坦然,“让他们看看,我不是来抢他们东西的,是来帮他们养好羊、过好日子的。人心都是肉长的,日子好过了,谁还愿意提着脑袋打仗?”

    赫连烈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说这些话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只要她去了,那些积怨已久的部落就能立刻放下敌意。

    这想法天真得可笑,却又让他莫名地无法反驳。

    “我陪你去。”他忽然说。

    沈清辞愣了一下:“汗王日理万机,不必……”

    “你是我的战俘后,你的安危,就是我的脸面。”赫连烈打断她,语气硬邦邦的,“若是在我的地盘上出了岔子,岂不是让人笑话我赫连烈连个女人都护不住?”

    他说得冠冕堂皇,沈清辞却从他眼底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没再推辞,点了点头:“那就多谢汗王了。”

    赫连烈“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桌上的奶饼,忽然拿起一块,掰了一半放进嘴里。奶饼带着点咸香,口感扎实,他嚼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动作顿了顿。

    沈清辞注意到他的异样,问道:“汗王怎么了?”

    赫连烈没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奶饼,眼神有些恍惚。那味道,像极了他小时候在大靖边境吃过的那块热饼——也是这样扎实的口感,带着点麦香,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暖了他整个童年。

    他一直以为,那是记忆美化后的错觉,毕竟大靖在他印象里,是个只会用丝绸和瓷器装点门面的软弱王朝。可沈清辞带来的麦饼、暖布,还有她此刻安静坐在炭盆旁的样子,都在告诉他,大靖或许不只有软弱,还有他从未见过的韧性与温暖。

    “没什么。”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把剩下的半块奶饼塞进嘴里,转身往外走,“三日后出发,你准备一下。”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沈清辞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总觉得,赫连烈对大靖,似乎有着某种复杂的情感,不像其他凛北人那样,只有纯粹的仇恨。

    是因为当年救他的那个老妇人吗?

    沈清辞拿起桌上的图纸,指尖抚过“储草御冬”四个字,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

    或许,她可以借着这次去部落的机会,查一查当年那个老妇人的下落。若是能找到些线索,说不定能让赫连烈对大靖的百姓,多一分容忍,少一分戾气。

    炭火噼啪作响,暖帐里暖意融融。沈清辞将图纸仔细叠好,放进木箱里。她知道,三日后的部落之行,不会轻松,赫连山定然会从中作梗,那些对汉人有敌意的部落也不会轻易接纳她。

    但她不怕。

    就像织布时,总要穿过那些交错的经线,才能织出细密的布面。她要走的路,本就是在矛盾与敌意中,一点点织出和平的纹路。

    窗外,阳光渐渐西斜,给雪原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橘色。赫连烈站在主帐前,望着暖帐的方向,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奶饼。

    那味道,和记忆里的热饼越来越像了。

    他忽然有些期待三日后的行程。

    想看看这个沈清辞,在那些最排外的部落里,还能织出什么样的“布”来。

    也想……再尝尝,那种能暖到心里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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