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3uswx.la
陆进士自然也不是真的进士。陆进士是位说书先生,年事已高,不再登台,在幽州东北角名为东瓦的瓦舍内开了家醉翁棚书社。陆进士的几个徒弟中颇有说书的好手,有的擅长讲史,有的惯于说精怪小说,醉翁棚在幽州是人气最旺的一座说书勾栏,陆进士也是幽州里说书行当行会的行首,因此西门昶尊称为陆行老。
陆进士年轻时曾经立志行万里路,只身游历天下,不仅走遍大江南北,还曾远涉西域。如今年过花甲,归隐市井。就连高瞻远也对老人甚为钦佩,称陆进士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大隐隐于市。
秦晋之在后台戏房见到陆进士,陆进士正在给祖师爷排位进香。他这一行的祖师爷据说是周庄王姬佗。
“弱冠弄柔翰,卓荦17观群书。男子二十,冠而字,”清癯老人颇读过些书,而且记性极好,他捻着灰白长须微微沉吟,“西门昶,昶者日长也,日久则情生,表字情生可也。”
“西门情生?”秦二觉得怪可笑的。
“就是西门情生。你见过西门东海了,秦德宝的事他怎么说?”
“他不打算替秦德宝报仇,让我答应也不要轻举妄动。”
陆进士和秦晋之有半师之谊,秦晋之辍学以后,常在醉翁棚听讲。陆进士不大爱管徒子徒孙学说书的玩意儿,那些都归大弟子孙十五教导。陆进士喜欢给几个他钟爱的徒子、徒孙讲唐诗。
按他的说法读经史不如读诗。经书、史书中立论者太过主观,难免偏颇和欺骗。诗则不同,诗人往往直抒胸臆,纵然有所避讳,也常常在其中以曲笔、隐笔暗藏真相,况且欲了解当时风貌,各地民俗,以及诗人的人生经历,诗稿都是第一手的资料,琢磨起来趣味无穷。
秦晋之跟随陆进士学诗甚久,陆进士却不肯收他这个徒弟,说自己的行当是低贱营生,秦晋之非池中之物,莫要阻了他上进之路。
秦晋之无可奈何,但对陆进士始终恭谨。
陆进士问:“你答应了?”
“海爷那么强势,不答应也不行啊。”
“崇社欲抢关中帮的地盘,这一年来双方冲突了好几次,每次对峙双方都有上百人,十月里有一次动了手,伤了不少人。”
秦二记得那次,楚泰然为了挣些铜钱,也带着几个年纪大一些的孩子参加了关中帮这边。他听到一个传言,便向老人求证:“六丈,听说崇社李荫久给西门东海出了个不错的价钱,让西门东海解散关中帮,交出地盘,搬出城去做富家翁,您可知道此事?”
陆进士行六,因此秦晋之称其为六丈。
“嗯,有此事?西门东海如何回复的?”陆进士没听说过这件事。
“海爷肯定不会答应。退出江湖,那还有什么面子?”
江湖人,面子比性命还重要。秦晋之不相信这交易对海爷能有什么吸引力,要是西门东海接受,他秦二都瞧不起他。
想起刚才和西门东海的见面,秦晋之摇了摇头,接着道:“海爷如今可是大不如前了。秦德宝的事如果这么就过去,恐怕会让帮里兄弟寒心。自己兄弟让人杀了,咋也得给他报仇!管他对头是谁?有多大势力?不然叫什么兄弟?”言下对西门东海颇为失望。
对于江湖,对于兄弟,二十出头的青年有自己的看法。江湖争锋,没有息事宁人,没有委曲求全。别人瞪你一眼,你必须立即一拳挥过去。否则,别人就当你软弱可欺,就没人再拿你当回事,人人都敢欺负你,就不只是瞪你、骂你、揍你了,他们会抢你的生意,抢你钱财,抢你的女人。你要想在江湖生存,就得比别人更凶横霸道,让别人怕你,你才能睡得安稳。现在别人都杀你手下弟兄了,你还毫无反应,那轻视你的不仅是对手,你的兄弟也会对你失望透顶,你的江湖生涯也就快结束了。
老人微笑摇头,缓缓道:“海爷如今家大业大,家里上下十几口人,全帮几十个兄弟,兄弟们家眷又是数百口人,身上担子重。执掌一帮,对内他得坚持规矩比天大,对外却不得不承认形势比人强。牵一发动全局,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许多人的性命、前程,怎可不慎重?这一点等你以后身上担子重了你才会体会到。”
“总之仗义每多屠狗辈,负义总是有钱人。”秦二此刻还体会不到老人话中深意,他自幼遭逢不幸,历尽坎坷,心中总有不平之气。
老人自秦晋之七八岁时就认识他,对他愤愤不平骂街的样子早就习以为常,但老人对他期望甚深,还是忍不住教训:“要平心静气,愤世嫉俗成不了大事。古往今来,成大事的英雄豪杰,都能做到平心静气。所谓无故加之而不怒,猝然临之而不惊。至于忍辱负重,更是每个成就大事业者必须经历的。”
“咱们汉人的一条命就值两只羊,让人怎么心平气和?怎能不怒?”
陆进士沉默良久,叹口气道:“这确是恶政。大燕国若想长久、兴盛,这条恶政的确应该革除。我朝的南面官制沿袭唐制,又兼采梁制,各官职权实在混乱得很。毕竟是蛮夷当国,律法粗疏,同罪不同罚的事情比比皆是,也不仅是对汉人,对先桓人也是常有的。”
“您说汉人是不是蠢?幽州里咱们汉人的数量比先桓人多何止几倍,却怎么就老老实实地受他们欺压。”青年刀客越说越气。
老人端起茶杯轻轻啜饮,慢条斯理地道:“此中缘由甚多。自古草原族群突破长城以后,无非是洗劫粮食财物,掠夺人口为奴。唯本朝不同,太祖皇帝虽是草原人,但英明神武,见识超凡,所占城池土地,准许原来居住的各族仍旧按照本族风俗生活,仍旧委派各族官员管理。劫掠来的人口也不曾充当奴隶,而是按照各族原来的习惯兴建城池、分配耕地予以安置。如此一来,百姓不致流离失所,士、农、工、商得以各安生业,大得民心。太宗皇帝也算得上英明睿智,他创立南院、北院官制度,官分南、北,以国制治先桓人,以唐制待汉人,因俗而治,此法自古所无。反观中原之地两百年来伤国乱,较之南朝汉人,我大燕汉人近百年来实赖国朝庇护,因此燕云汉人对大燕感念颇多,此其一也。我汉人世代以农耕为生,自给自足,习惯逆来顺受,再加上千年以降都是遵循圣人教化安于本分,不到活不下去的时候是轻易不肯作乱的,此其二也。草原人逐水草而居,皮毛以衣,转徙随时,车马为家,生活极度艰辛。生活艰苦的民族必得民风彪悍才行,先桓人从性格上就比我汉人强硬,加上善于骑射,驱驰如风,战力也远比我汉人为强,此其三也。”
“说到骑射,高瞻远最是醉心骑射,这几年他侄子**亮日日带着手下操练骑射,我起先也跟着一起操练,后来高瞻远就让我担任起教习来了。”
清癯老人闻言心中一动,让秦晋之给他讲讲高瞻远那里的情形。
秦二少年流落街头,幸得老人收留,并且教给他道理、学问,实是恩同再造。秦二对陆进士是从心里尊重。此时老人动问,秦二不曾隐瞒,把自己所见高瞻远一群人的行事大致讲了一遍。
老人听后沉吟良久,问:“看来高瞻远所谋甚大,或许会招致祸患。老朽当时荐你去他那里,原是希望你经历些江湖历练。现在看来似乎不那么妥当,宜及早脱身。好在马上要过年了,咱们且慢慢参详。”
说到当时老人推荐自己去高瞻远处的情形,秦晋之不觉脸上发烧。
当时,西门东海逼迫与秦晋之情愫暗生的女儿阿唐嫁到邱员外家,秦晋之既懊恼自己无力阻止,又惭愧自己无力竞争,伤心之外,羞愤交加,极为消沉。
秦晋之原是乐天性格,虽然无父无母,儿时遭速哥妻子送出,少年又从秦德宝家出走,却从未灰心丧气。即便饥寒交迫的时候,也能绽出一张笑脸,一旦吃饱喝足即刻就能扬扬得意自命不凡起来。因此,陆进士曾说:“此子一文不名,而心雄万夫。”
心雄万夫的人一旦跌倒,就没那么容易爬起来。秦二那时第一次认识到没钱是一件多么无奈的事情,他意识到自己在街上替人跑腿的生涯与街边乞丐的差别其实也就是一肩之隔,而自己居然还天天自命不凡。遭此打击,他一天天颓废下去,日日饮酒,喝得酩酊大醉。
陆进士百般设法,循循劝诱,全然无济于事。有弟子给陆进士支招,给秦二成个亲不就好了吗?陆进士一生未娶,他世事洞明,唯独对男女之事外行得很,竟真给秦晋之安排了一桩亲事。
秦晋之当时心灰若死,了无生趣,对陆进士说:“陆六丈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如行尸走肉般奉命相亲,对女方视而不见,拿过钗子随手插在人家发髻上,然后如行尸走肉般拜堂成婚。
这段婚姻,非但未能让秦二移情,反而招来了一位怨偶。秦夫人,闺名闰闰,篾匠宗大郎之女,人如其名,生得膀大腰圆珠圆玉润,性情却真是市井泼妇。
这两样都与秦晋之对女人的想象天差地远,秦晋之喜欢身材纤细苗条、性情娴静温柔的女子。
失败的婚姻,没有无辜的一方。
半年之间,新婚夫妇已经势如水火,似猫鼠相憎,如狼犬一处。秦夫人闰闰出手狠辣,数次将秦二挠得满身满脸血痕。秦晋之怒从心头起,提起拳头又放下,他到底对女人下不去手,一怒搬回了甜水巷,再也没回去过。
秦二满脸挂彩,成了街坊间的笑柄。也算因祸得福,总算激起了些许少年雄心,陆进士趁机劝说他离开幽州出去走走,将他推荐到了巨商大豪高瞻远处。
虽然已是数年前的情形,想到当时潦倒,秦晋之仍不免汗颜。他挠挠头,道:“高瞻远还没回来。之前他说过,过了年马上要走一趟霸州,那我就先别跟着去了。”
“嗯,好。你觉得高瞻远人怎么样?”
“人是极好的,豪爽侠义,行事果决,对钱财不斤斤计较,不像个重利的商人。”
“他待你如何?”
“对我甚好。不过他的秘密颇多,很多事背着别人,他的心腹之人是**亮、张庶成、贺铁柱、康安国几个。康安国长得有些西域人样貌,和我交好,有些事高瞻远背着底下人,我是听康安国说的。”说到生死未卜的康安国,秦晋之心下不免黯然。
“哦,姓康的西域人样貌,那大约是昭武九姓后人。高瞻远有没有让你加入他的秘密社团?”
“曾提过两次,我都说要回来跟您请示。”
“照你说,高瞻远并非这社团主人?”
“是,我曾无意中听见康安国和张金贵他们谈话,高瞻远是分舵舵主,那样的话他们这社团主人应该另有其人。”
清癯老人捻须轻叹:“能让高瞻远屈居人下的不知是何等人物。”
正说话间,大眼儿挑帘进来。瘦小男孩儿穿着一件极大地羊毛坎肩,在他身上仿佛一件大氅,头上裹着厚厚的头巾,样子颇为滑稽。小屁孩儿有模有样地给陆进士行礼,然后趴在秦二耳朵边上密语。
秦晋之闻言,起身告辞。
原来,大眼儿受了秦二之命到南城致济堂的地盘寻找到霞马的踪迹,此刻前来报告。
秦二打发了大眼儿,自己按着指点,向南穿过檀州街,来到铜马坊旁边王家瓦舍内的一座勾栏。
只见里面乐棚之下空地上一名精壮汉子正在舞动一把极为沉重的石锁,汉子技法纯熟,或推举或抓举,忽而向前飞掷,忽而反掷,忽而从背后掷出,不论从哪里掷出石锁,汉子都能用手、用肘、用肩甚至用头稳稳接住,这功夫需要眼力、膂力、敏捷,断非一日之功。
看棚中的看客不甚多,稀稀拉拉有个二三十人,秦晋之认得腰棚雅座内一个鹰鼻髡发身穿先桓人服色的魁梧汉子正是霞马。
秦晋之七八年前见过霞马一面,印象不深,只记得甚为高大。如今见霞马约莫三十来岁,唇上留着八字胡须,下巴剃得精光,比自己足足高出一头有余,身量更是有自己两倍。徒手相斗,莫说秦德宝、秦普,就是自己恐怕也不是对手。
汉子舞罢离场,霞马身边几个泼皮无赖起哄让霞马去露一手。
霞马也不推辞,脱掉皮袄,露出肌肉虬结的臂膀,走进场探手抓起石锁,舞动如飞。忽地一声大喝,左臂发力将石锁竟抛上四五尺高,一拧身用右手接住,再用右手抛出左手接住。论技巧花样,霞马无法胜过之前汉子,但他力气大得多,手疾眼快,硕大的石锁在他手中直如无物。
秦晋之吸了口冷气,暗道此人不可力敌。
看棚中几个和霞马一起的泼皮汉子一起喝彩,霞马丢下石锁哈哈大笑,从场中走下来。
秦晋之正待要走,那几个泼皮中有认得秦二的,高声叫:“咦!那厮不是秦二吗?”
也有人喊:“秦二,你来此做甚?”
一个先桓汉子用先桓话告诉霞马,秦二是被他扭断脖子的秦德宝的儿子。
霞马刚从板凳上捡起皮袄,直起腰轻蔑地看向秦晋之,用不太标准的汉话喊道:“那厮,你也来送死吗?”说着上举双臂,绷紧肌肉,做出一个雄壮的挑衅姿态。
秦晋之没搭话,转身欲要离开。不料霞马的几名伙伴已经快步绕到出口,拦住了勾栏出路。
霞马精赤上身,手里抓着皮袄步步逼近,秦晋之回过身去,渐渐能看得清他油腻腻的脸上粗大的毛孔。
秦晋之事先得了小泰的提醒,周身戒备,全神贯注盯着霞马的双手,防备被他抓住。秦晋之自幼在瓦市中厮混,对摔跤极为熟悉,知道只要被对方抓牢,对方就会如附骨之疽将自己紧紧缠住,然后利用力量、爆发力和体重的优势制服自己。
进来之前,为防不测,秦晋之已经将压衣刀暗暗出鞘,握在右手,藏于袖中。
这时他被对方团团围住,心知今日难以善罢。只待对方动手,就打算暴起出刀伤人。不承想,身后忽然伸出几只手臂一起用力按住秦晋之的双臂,正是那几名泼皮趁秦晋之全神戒备防范霞马之际,一拥而上。
秦晋之大惊,正要奋力挣脱,挥刀伤人,然后夺路而逃,却有一人猛然挤进人群,挡在秦晋之身前,连连大喊:“误会,误会,请别动手,别动手。”
秦晋之认识来人,王家瓦舍内耍把式卖艺的金玉良。此人和秦晋之颇有渊源,是楚泰然师父金无缺的远房侄子,金无缺如今正寄居在他家。金玉良知道秦德宝家与霞马的过节,一见秦晋之要吃眼前亏,连忙赶来相救。
霞马见是熟人,操着奇怪腔调的汉话问:“金一郎,你认得这小子?”
金玉良赔笑道:“这位秦二郎是我的好朋友,今日过来找我,刚要离去,路过这座棚看见您大展神威才驻足观看。”
“他是不是秦德宝的儿子?”
“不是,从前给秦德宝当过徒弟,十年前就断了来往了。”
霞马和金玉良常在一起喝酒,听他如此说,松弛下来,嘿嘿笑道:“如此说是误会了。”
金玉良见这面缓和下来,回身去伸臂格开那几名泼皮的手臂,嘴里道:“都说是误会了,还不松手?”金玉良是练把式的夜叉行,手上有些功夫,那几名泼皮纷纷松开手臂。
冷不防,霞马松开手中皮袄,一把抓住秦晋之左臂,揉身而上猛然将秦晋之扛在肩头,双臂运力拿秦晋之的身躯在自己肩头打了个旋儿。金玉良大吃一惊,急忙叫道:“手下留情!”
霞马嘿的一声,将秦晋之头上脚下完好无损地立在地上,正好还是之前站立的地方。
金玉良才松了口气,明白霞马是要显一显功夫。
当霞马暴起出手的时候,秦晋之猝不及防,已然中招。但霞马把他扛在肩头,并未限制秦晋之右手的行动。此时,秦晋之心中杀意闪现,他只消拿袖中匕首在霞马裸露的后心或者脖颈处一刀刺出,登时就能结果了霞马的性命。
在幽州,当众杀死一名先桓人,是自寻死路,和一名蛮子换命不值得。
秦晋之儿时,佩服的人物中有一位名为李立松。
此人不知是何处人氏,在卢龙坊以打野呵、演傀儡戏为生。艺人不入勾栏,只在人多的宽阔地点卖艺,谓之打野呵。
街头打野呵没有瓦市中看客多,收入也少,乡下人进城通常以此为谋生手段。
李立松的手巧,傀儡做得活灵活现甚是讨人喜欢,秦晋之这一群孩子很喜欢看。
有一日,李立松正在街角演傀儡戏,忽听身后巷子中有年长妇人凄惨呼救。李立松连忙扔下手中提着的木偶,赶过去帮忙,只见小院中一个年长妇人伏地痛哭,屋门敞开,屋内一个妙龄女子被一挂彩绢悬挂在房梁之上。李立松大惊,连忙抢上前去救下女子。但为时已晚,妙龄女子已然气绝。
寻短见的汉人姑娘叫作阿良,年方十六,尚未出阁,跟着寡母做些浆洗、缝补营生。
半个多月前,阿良去送洗好的衣物,回来天色稍晚,途中遇到三个先桓醉汉拦路调戏,阿良惊惧呼救,一个叫屋都的醉汉竟将阿良姑娘打昏,扛在肩上大摇大摆地回了家。
屋都是个石烈夷离堇,管着二三百户牧民,十分富足。他喜爱幽州的繁华,在拱辰门内买了一栋宅子。
他将少女囚禁在家中,强奸发泄兽欲。过了几日他玩厌了,又将少女让给他的伙伴隆先和图纳禾两人。后来见少女精神涣散,生机微弱,才将她放回街上。
有好心人将少女送回家中,阿良的老娘既心疼女儿又愤恨歹徒,百般寻访,终于找到了歹人的线索。
母女俩到宛平县大堂鸣冤,县大老爷明白开示:“这案子本官管不了,你得到伊曷18部节度使衙门去告。”母女俩哪知道伊曷部节度使司衙门在哪里,有好心差役告诉了她们娘儿俩。
伊曷部夏季草场离城不远,五更出发,母女俩步行了一天,傍黑儿就到了。一打听,还不对,这是伊曷部详稳司,不是节度使衙门。
详稳司主管军政之事,倒也可兼理讼狱。详稳司几个大胡子的详稳、都监、将军听完通译翻译的诉状,嘻嘻哈哈,坐在正中的都详稳笑道:“屋都这个王八蛋,做出这种事,睡了人家姑娘,还想当没事人。罚他出钱,还有隆先和图纳禾那两个浑蛋。”
阿良母女目瞪口呆,再三喊冤,奈何一帐的先桓人只是胡搅,没一个拿她们的事情当回事儿。
打听节度使司衙门在哪里,才知道还要走上一天。有好心人劝她们别去,到那里也是一样。
母女俩回到家的第三天,伊曷部详稳司来人拿来了屋烈等人赔偿的羊和绸缎。之后,隆先和图纳禾就上了门,用听不懂的先桓话叫喊谩骂了一顿,还掏出刀子来吓唬女人。
第二天,阿良就趁母亲出门的功夫用丝绢将自己吊死在了屋里。
花季少女就这么夭折了。这是惨事。街坊四邻都来了,好些人跟着落泪,阿良的老娘数次哭得背过气去。
有一个演傀儡戏的乡下汉子什么都没说,悄悄从阿良家的灶台边上抄了把菜刀,按照街坊说的地址一路找了过去。
石烈夷离堇屋都没在,隆先和图纳禾两个倒霉蛋,被汉子堵在屋里,全都死于菜刀之下。李立松也中刀负伤,被闻讯赶来的捕快擒住投入监牢。
李立松开刀问斩的时候,幽州万人空巷,百姓们都去送行。这世道每每有不平之事,一个拼了自己性命为素不相识少女出头的乡下汉子,让幽州百姓觉得天地之间还有些许正气,人间尚有公道残存。
演傀儡戏的汉子也真豪气,视死如归,一路含笑跟百姓们道谢,腰杆挺直,声音一丝颤抖都没有。
人群里秦晋之扯开喉咙给他叫好,喊得嗓子都哑了。
李立松是好汉子,秦晋之至今佩服,但佩服归佩服,他不打算学。
霞马是一名有勇无谋的蠢人,杀死他不难,要做到杀死他以后不受牵连,自己毫发无伤才算能耐。秦晋之压强自抑住出刀的冲动,毫不反抗,待得霞马将他放回原地,他还对霞马笑了笑。
霞马果然有些本领,将一百来斤的青年在肩头举了一圈再放下,依然脸不变色心不跳,他粗声道:“今日若不是金一郎,看不将你这厮摔个骨断筋折。”
金玉良笑道:“幽州谁不知道霞马英雄了得?走,走,且去吃酒,今天我做东道。”说着,拉着霞马手臂,就往勾栏外面走,还朝秦晋之挥挥手。
霞马哈哈大笑,一面穿上皮袄,一面招呼伙伴,同去吃酒。
秦晋之从王家瓦舍出来,回到东瓦醉翁棚,陆进士正在和金无缺下棋。
金无缺胡须斑白,头发乌黑,双目炯炯有神。这位花甲老人是来自南朝的武林高手,不知如何失去了惯用的右手,几年前从中京大定府游荡到了幽州。
王家瓦舍内练把式的金家是他远亲,老人就在幽州住下了。
单手老人一眼就相中了楚泰然,说这小子是武学奇才,当天就收了楚泰然为徒。
秦晋之也想拜师学艺,老头子不收,说:“你小子现在练已经晚了。你练了太多马上功夫,马上功夫凭借的是马力,我这功夫全靠马步和腰腹之力,腰马合一才能见效。你小子现在想转回来已经来不及了,练不出啥名堂了。”
因此,这些年秦晋之想学个三招两式的,还得经楚泰然的指点。
金无缺看见秦晋之似乎又长高了一截,不等他见礼完毕就开始连珠炮似的数落:“秦二,你这个当大哥可以,自己天天在外面花天酒地吃得脑满肠肥,家里兄弟们天天吃糠咽菜。你看看我那徒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不见荤腥儿,怎么蹿个儿?怎么长膘儿?力气打哪儿来?”
陆进士听不下去,替秦晋之辩护:“秦二也还不过是个孩子,你让他去哪儿弄那么多钱?也没见你这当师父的给徒弟弄点儿好吃的补补身子。”
“金某这儿还寄人篱下呢,本打算沾徒弟点儿光,光没沾着,还得贴补。”
金无缺素来为老不尊,爱开玩笑,秦晋之跟他也从来不客气:“我这不刚回来吗?家里有肉,老金你是不是馋了?晚上你来,让庆哥儿给你炖肉。”
“我不是馋了。跟你说的是正事儿,穷文富武!”金无缺将手中的棋子重新放回罐里,“技击之道,讲求的无非力量与速度,这两样东西都离不开健硕的肌肉,饿肚子、没油水可养不出高手。我跟你说,不止小泰,你那一帮小子都缺肉吃,不然怎么长成男子汉?”
老头儿说得有道理,以前咋没想到这个事儿?光觉得肉好吃了,没想到肉的功效。秦晋之诚恳点头受教。
两位老人棋力都不甚高,差别在于陆进士深思熟虑,金无缺落子如飞。果然,金无缺大败,中盘弃子认输。
“还是输在杀心太盛,只求杀个痛快。金大侠你也一把年纪了,也该改改性子,每日诵读几遍《道德经》吧。”陆进士笑呵呵地捡起棋子放入罐中。
杀心这个东西,一生练武的金无缺有,秦晋之也有。
秦晋之头生反骨,最烦别人觉得他应该做什么,别人越觉得他应该做什么,他越不愿意干。楚泰然、秦普越觉得他应该替秦德宝报仇,他越不想替秦德宝报仇。他又不欠秦德宝什么。在秦家生活那几年,速哥家是给了钱的。他和秦德宝早已恩断义绝,还动过手。
秦晋之和青娘感情尚好,可他不觉得青娘会想让他给秦德宝报仇。青娘在秦家当牛做马,活着没享过什么福,死了尸骨未寒秦德宝就把王寡妇娶进了门。
秦晋之的杀心,起自那两只羊,也起自秦普的断臂。秦晋之虽然不承认自己是秦家人,心中却拿秦普和秦昔当作兄弟。杀心虽起,秦晋之却不是鲁莽行事之人,他要思前想后,计划周详,争取做到万无一失。
羊皮袄青年挑帘出了戏房,只听前台上陆进士的徒孙,如今勾栏中的红人宋世效正在开场。
“讲历代年载兴废,记岁月英雄文武……说诸葛运筹帷幄,也说黄巢拨乱天下。说征战有刘项争雄,论机密有孙庞斗智。说国贼怀奸从佞19,遣愚夫等辈生嗔。说忠臣负屈衔冤,铁心肠也须下泪。”啪的一声,宋世效将醒木清脆地拍在案桌之上。
宋世效的师傅秃头孙十五看见秦二,凑过来低声调侃:“呦呵,这不是马踏燕云的秦二侠嘛,啥时候回来的?”
秦晋之跟孙十五相熟,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没吭声。
孙十五好脾气,嬉皮笑脸接着道:“听说秦德宝换回来两只羊?”
秦德宝没啥人缘,没人在意他的死。
秦二正在意这两只羊的事,随口回道:“你的命还不见得能值两只呢。”
孙十五摇头:“汉人也有命贵的,你让霞马杀韩纯道试试,五马分尸还得加上灭门。所以,关键还得看你是谁!跟是胡是汉关系不大。”
南京留守、南京兵马都总管、枢密使、政事令,太师、燕王韩纯道,幽州排行第一的汉人,总山南事,就是说燕山山脉以南的诸州以及平、滦、营三州悉数受其节制,是个人都知道和秦德宝不可同日而语。
“哎,秦二郎,我记得在瓦市里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叫乌昂,是先桓人来着。”
秦晋之是速哥捡回来的婴儿,是哪儿的人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儿时认速哥为父,说一嘴流利的先桓话,自然也当自己不是汉人。后来是陆进士和他相熟了,详细问他,他才说起自己身在襁褓就被速哥捡到,于是陆进士让他去找襁褓来看。
找襁褓不难,穷苦人家从来不乱扔东西。
老人一见秦晋之的襁褓,就断言他是汉人:“襁,长尺二寸,阔八寸,以约小儿于背;褓,小儿被也。此汉家之物无疑。”
如今的秦二自认是汉人,不再自认先桓人,骂孙十五道:“你娘才是先桓人,老子堂堂汉人好嘛?”
“搁孙某人这儿就是贱命汉人,到你那儿就堂堂汉人,都是汉人,咋待遇还不一样呢?我老孙倒想当先桓人呢,生下来就有牛有羊有马有牧场,可惜咱投得胎不好哇。”
秦二想起一事,问道:“十五,你在台上常讲传奇公案,小说里说到的蒙汗药是什么做的?”
光头汉子挠挠光头,思忖片刻道:“江湖传言,蒙汗药是莨菪子20、羊踯躅21、洋金花加在酒里,也有说里面有蓖麻、川乌、草乌之类的。”
“灵验吗?”
“那倒没亲眼见过。怎的,你看上谁家媳妇儿啦?做伤天害理的事,师父可饶不了你。”
悦来店甚大,院子里设有主楼、厢房、浴室、库房和马厩,主楼临街,一层待客、饮茶,二层吃饭。
西门昶早早到了,拣临街靠窗的隔间坐下。他是爱面子的人,叫了满满一桌子菜,几个来唱曲儿讨赏钱的粉头年纪不小姿色平平也被他手一挥留下陪酒。
请的客人只有秦晋之和楚泰然,石井生作陪。石井生年龄比西门昶稍大,祖上是西域人氏,流落至此已经数代,他是关中帮里唯一被海爷许可和西门昶来往的人,负有陪伴和照顾之责。
秦晋之之所以选择到悦来店吃饭,原就是为了想看看地字丙号客房的奇怪客人,因此他一边喝酒一边在等远哥儿的消息。
远哥儿年纪不大,做事老到,他怕客人机警,因此不敢在路上盯梢,只让虎娃一早就去仙露寺守着,自己坐镇悦来店这边等客人回来。
席间喝的是醴酒22,是用蘖23酿出的甜酒,酒性不算太烈,秦晋之也没敢多喝。远哥儿在隔间门外打出信号,羊皮袄青年告罪一声起身下楼。
悦来店的格局,客房全部在厢房,客人出入院子必得经过客店主楼一层厅堂,秦晋之站在柜台边上和认识的伙计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终于看见了那个怪人。
脸庞瘦削,一双豆眼,目光呆滞,果然身形和步伐有些许别扭,但若不是事先经远哥儿说破,还真看不太出来。
怪人穿过大厅经院子回了房间,远哥儿才凑过来,低低耳语:“我叫伙计偷看了店里的客簿,上写地字丙号房客人叫李九歌,汉人,南京道蓟州人,做金银首饰的匠人,来悯忠寺烧香还愿。”
有手艺的匠人,或许收入不菲,单独住间地字房,而不住人字号通铺也还说得过去。来悯忠寺还愿,不住在悯忠寺附近,却住到檀州街以北的悦来店就稍微有些可疑了。至于日日出入仙露寺,就可疑得很了。
“你明天等他出门,进他房间查看查看,别乱动他东西,小心上面留有记号惊动了他。”秦晋之嘱咐完少年,上楼回到酒席。找个机会,轻描淡写地问石井生:“洪石甫药铺那个抓斗儿的欠你们的账还上了吗?”
“你说关幼庵啊?没有,利滚利,越滚越多,现在有十五贯啦。咋地?他跟二哥有交情?”
“谈不上,方才在街上见着,想起来就随口一问。”
“那小子想拜药铺郎中洪石甫为师,洪石甫不收。他就到药铺里跟药工学抓药,只包吃住,没有工钱。日常没有进项,因此欠的钱还不上,利息越来越多。”
“这小子这是图啥?”
“洪石甫虽然不肯收他,可收藏的医书任他翻看,看病时候也许他在旁伺候。这小子醉心医术,痴迷得紧。”
楚泰然插嘴道:“只怕还没学成医术,就得让你和赵四儿打断了胳膊腿儿。”
当晚,秦晋之到归厚坊谭木匠家把秦普叫了出来。俩人在土地庙门前找了处背风地方,拣看着干净些的台阶上坐下。台阶冰冷,秦晋之打开带来的一坛酒,从怀里掏出两只浅浅陶碗,倒上酒,递给秦普。
秦普仍在守孝,按礼不当饮酒。但穷苦人家礼法疏陋,下葬以后便没那么多讲究了。
北风呼啸,兄弟二人默默喝着冰凉的酒水。
半坛酒喝下去,秦普开口说话:“二哥,你莫要去找那个霞马,你一个人不是他的对手。”
秦晋之嗯了一声,继续喝酒。
秦普酒意上涌,脸上发烧,话开始多起来,接着说:“你画的那个梁弩图样,可能还是有欠缺,做出来的不行。”
“我原说只是示意,具体怎样需要你自己摸索。”
“嗯,弩臂那部分用以承弓、撑弦,并供托持,是没问题的。关键是弩机,那部分你画的可能不对。我现在胳膊不方便,精细活儿做不了,等好些了再慢慢试吧。”
“弩机是青铜部件,你得找个铜匠一起钻研。”
“要是能弄一把来看看就好了。”
秦晋之笑道:“我若能弄到,还用你辛苦钻研?”
“不过这弩弓确实是以弱胜强的神器,”秦普说着说着又将话题转回霞马身上,“我若能造出两把,咱俩就能轻而易举地弄死霞马。”
“好,等你造出来的。”秦晋之漫不经心地应道。
喝到最后一碗酒,秦晋之问:“秦昔说你曾经跟过霞马几天?”
“嗯。”
“大哥,你跟我说说他的行程,慢慢说,越详细越好。他每天必去的地方是哪里?常去的地方都有哪里?常见的人有谁?在哪个地方停留得最久?喜欢在哪里喝酒?和谁喝酒?爱喝什么酒?常在哪家酒店喝酒?常买哪家的酒?有没有见他喝醉过?”
秦晋之回转甜水巷已经二更时分。虎娃早已经回来,困得离楞歪斜也没敢睡下,等秦二一回来连忙到西屋来汇报在仙露寺里盯梢的情形。
悦来店的怪客确实有问题,他在寺中这一日,大半时间在后院围着石塔闲逛,有时在后院里踱步,用脚跺跺土地,还悄悄拿出一个小锤敲击石塔底下的石板,有时就在长廊上闲坐,目光始终盯着进出后院的僧人。
莫非石塔里有宝物?大燕崇信佛教,幽州城内寺庙众多,秦晋之知道悯忠寺是唐太宗为征战高丽阵亡的将士祈福所建的千年古刹,里面双塔极为巍峨,却不晓得小小仙露寺的来历。
次日去问陆进士,见多识广的陆进士果然知道仙露寺也是唐代古寺,还知道寺中石塔是为一个叫慧清的僧人圆寂所建,慧清不知以何机缘曾得到过佛骨舍利。建塔时,皇帝还曾赐下铜钱数百贯。
如此就有些眉目了。仙露寺中或许还真有宝物。
中午回到甜水巷,远哥儿带来消息,地字丙号房内并无异常,但那名客人在悦来店库房内存放了一只沉重的箱子。
远哥儿会撬锁,打开看了,里面是铁镐、铁钎子、铁锤、铁锹,还有几样没见过的家伙事儿,都是挖地掏洞的工具。远哥儿只是困惑,天寒地冻,土地坚硬,现在可不是挖洞的好时节。
秦晋之想了想,说:“看来他要从庙里偷的东西不容易到手,不是需要凿墙就是挖洞。如此甚好,咱们只要盯住这箱工具就行,他要动手去偷东西的时候必定得先拿工具。”
“是这个道理。”
“你让店里小二儿看紧箱子。一旦那个李九歌拿了箱子里的东西,你就赶紧来告诉我。”
“好。”远哥儿答应一声,转身离去。
远哥儿刚走,楚泰然进来了。一进门就嚷:“听说昨天你去瓦市看霞马了?”
秦晋之知道这事瞒不过楚泰然,点头承认。
“如何?那厮雄壮得很吧?”
“委实雄壮,我拿刀,他空手,正面对峙怕也弄不死他。”
“咱俩一起上啊,你吸引他注意,我从旁找机会下手,只消有一刀刺中要害,我手快跟着就是一连四五刀。”
楚泰然说得兴起口沫横飞,秦晋之想起金无缺的话,上下打量他,心想老头儿说得不错,小泰胜在眼疾手快、身手敏捷,欠缺在身高、体重和力气上,若是能天天吃上肉,好好把力气打熬出来,又何惧一个霞马。
真是穷文富武,没钱养不出猛将。
晚上,秦晋之敲响洪石甫药铺的门板,出来开门的少年关幼庵四肢尚全,看见秦二还以为是他那里哪个孩子得了急病。
秦二叫少年出来说话,神情严肃地问道:“你欠关中帮多少钱?我听石井生说这次再还不上先打断你双手。”
少年闻言,泫然欲泣,连道:“那可如何是好?”
秦二静静地站着,等他着急了半晌,才道:“你替我做件事,我替你摆平关中帮的债。”
少年眼睛一亮,旋即想到眼前青年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又有些怯懦,低低的声音问:“什么事?”
“我要一服药,下到酒里要能蒙倒壮汉,还要喝不出异常味道。”
“这如何做得到?”
秦晋之按孙十五所说提醒道:“莨菪子、羊踯躅、洋金花、蓖麻、川乌、草乌。”
关幼庵心中默想药性,喃喃道:“洋金花也叫曼陀罗花,相传华佗麻沸散中既以此味药为主,可惜多生长在南方,本地甚少此物。川乌也不多见,草乌却有,莨菪子、羊踯躅、蓖麻子店里也有。”
秦晋之关心药效,问道:“就这几味药能不能让壮汉睡去或四肢动弹不得?”
“这些药大都有毒,必须外邪难以外越者,始可偶尔一用,且剂量必须谨慎。若一起用时,恐怕于身体有大妨碍,量大时就坏了人性命。”
秦晋之不在乎:“好,不拘这四味药,你自己增减药物,只要能麻倒一名壮汉,给我浓煎一大碗,分量足些,后天一早给我送来。若是没效果耽误了我的事,不消石井生动手,某家回来就先找你算账。”
关幼庵心中害怕,迟迟不肯应承。
秦二抓起少年右手,恶声恶气:“你这手若是废了,看你以后还怎么给人诊脉。”
关幼庵木里当场,默默流泪。少年是个孝子,为了葬父欠下的一点点债务,利滚利越滚越多,他只想好好学些医术,这世道却偏偏不许。
批注:
[11]蕃fān:周代谓九州之外的夷服、镇服、蕃服。后用以泛指域外或外族。
[12]豕shǐ肉:猪肉。
[13]熟稔rěn,熟悉。
[14]老悖bèi,年老昏乱,不通事理。
[15]髡kūn发:亦作“髠发”。剃发。
[16]饬chì回:指刑事案件程序上讯问当事人后,认为无交保、责付或限制住居之必要后,命其于侦讯后可径自离去。
[17]卓荦luò,卓越,超绝。
[18]曷:音hé。
[19]佞nìng:善于花言巧语、谄媚奉承。
[20]莨làng菪dàng:多年生草本植物,根状茎呈块状,灰黑色,叶子互生,长椭圆形,花紫黄色,结蒴果。有毒。全草入药。
[21]羊踯zhí躅zhú:落叶灌木,杜鹃花科、杜鹃花属植物。有毒,可治疗风湿关节炎,跌打损伤,是中国特有物种。
[22]醴lǐ酒:用蘖酿的酒一般含酒精度比较低,酒精含量一般在4%左右,类似啤酒。
[23]蘖niè:生芽的米。
最新网址:www.23us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