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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5章 年初九从来都看不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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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顾江知去而复返,年初九心下一沉。

    是了,此人向来多疑。

    大意了!刚才与他交锋时,她情绪激荡,光顾着舒坦,一时没能管住自己的嘴。

    这会子顾江知定是回过味来,疑心她在拖延。

    想通此节,她反而镇定,抬眼看向神色凝重的长辈们,利落屈膝一福,“事急从权。想必顾家已起疑,拖延之计不可再用。请父亲和二叔三叔即刻依计分头行事,务必抢在顾家发难之前。”

    年维庆等人点头应下。

    年初九又道,“三叔,刚才商量的计策,您帮我跟四哥五哥六哥说一声,让他们准备起来。想必,今晚就用得上。”

    “今晚?”三叔不解。

    年初九眸底是笃定的清醒,“对,今晚。”

    年维冬再无多言,与兄长们匆匆离去。

    顾江知踏入院中时,正瞥见年家几位长辈消失在廊角的背影。

    他脚步一顿,眼底晦暗翻涌。

    这是商量好了对策吗?

    怎么商量的?准备赶在被驱逐前收拾行李离京?

    想到年初九可能就此离开,此生再不复见,他心头莫名一紧。

    顾江知再次踏进堂屋时,年初九端坐上首。

    屋内点了烛灯,火苗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将人影映得半明半暗。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垂眸望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

    声音无比疏淡,“坐吧。”

    顾江知依言坐下,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更衬得这间堂屋空旷得令人心慌。

    窗外是铺天盖地的雨声,哗啦啦砸在瓦上、地上,也砸在顾江知混乱的心上。

    年初九清冷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坚硬,“明月,奉茶。”

    这情景让顾江知想起那年,他二人刚订下婚约。

    也是在这样的光影里,少女年初九穿着杏子黄的春衫,脸颊泛着浅浅的红,“明月,给顾公子沏茶来。”

    她甚至微微倾身,带着一点明媚的雀跃,指着那青瓷盏对他说,“你尝尝,这是庄子上新制的雨前,我觉着比去年的还好些。”

    那时,茶是暖的,少女那般温软。

    她眼里带着狡黠,像阳光在林间漏下的光斑,“你细品,顶好的茶呢。往后啊,你要练到光凭一缕气息,就能辨出它是生在哪个山头的阳坡,沾的是清明前的露,还是谷雨前的雾。”

    顾江知当时听了她的话,低头抿一口茶,耳尖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茶水滚过舌尖,是清冽的甘,和一丝悠长的、捉摸不定的回香。

    他只觉往后的岁岁年年,都当如此香甜。

    年家不嫌顾家穷,愿意订下这门亲,其实是见他品貌出众,让他入赘。

    年家根本不舍得这个娇娇儿外嫁,顾家上下都知道。只是年家也说了,若是往后生了孩子,孩子仍可姓顾。

    年姑娘这一言一行,分明也是叫他往后帮忙管理茶叶生意。

    这些年,顾江知一头扎在茶经里,只盼着有朝一日能为她尽心尽力。

    顾江知此时也鬼使神差地端茶喝了一口,差点没把杯子扔出去。

    烫!

    还咸!

    更苦!

    他那般狼狈,如一个小丑。

    明月撇嘴。哼!没往茶水里放砒霜都是她善良!

    年初九终于抬起了眼,声音慢悠悠的,“顾公子去而复返,是顾夫人叫你来跟我讨要嫁妆不成?”

    顾江知咳了好几声,脸上犹如火烧,有种被人洞穿的羞耻。

    他放下茶盏,稳了稳心神,不答反问,“年姑娘,你方才应允我,不过是为拖延时日买宅落户,是也不是?”

    “贵府既想攀附权贵,又舍不下我年家的银子。”年初九兀自淡笑,“这般吃相,不觉难看?”

    “我母亲没有恶意,只是担心跟年家结不成亲。”顾江知垂着眉眼,不敢抬头,“若年姑娘如约进门,你所担心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年初九冷然,“你顾家的算盘珠子都崩到了我脸上!”

    “民不与官斗。”顾江知声音幽沉,“年姑娘,莫做无谓挣扎。安心等我迎你进门可好?”

    年初九语气轻谩,“你顾家虽封侯,却连辆马车都置办不起。不就指着我年家的嫁妆填窟窿?”

    两人话锋交错,你一句,我一句,各说各的。

    顾江知被年初九字字轻视之言刺得双目发红,一直强压的某种情绪轰然炸开。

    “我不要你的嫁妆!”他猛地站起朝她逼近,几乎是嘶吼出来,“你年家那些银子,你自己收好!我顾江知再不堪,还没下作到那份上!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年初九这个人!”

    年初九忽然笑开,不语。

    压根不信!

    “你不信我!”顾江知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年初九,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疯狂,“你!和你的年家,别妄想踏出京城一步!”

    “是吗?”年初九静静看着他失态,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动容,甚至没有嘲讽。

    那是一种彻底冰封的平静。

    她极缓极清晰地开口:“如今顾公子说话真有底气啊。是因为你祖父为皇上误挡了一刀,还是因为你宫中有个爬床成功的姑母?”

    顾江知像被人迎面打了一闷棍,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嘶吼后粗重的喘息都僵住了。

    又见她微微偏头,淡笑,“先不说旁的,这些年你顾家从我年家借走的银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两吧?还有那支百年老参是不是该还回来,才有资格跟我吼?”

    顾江知紧紧攥着拳头,喉头腥甜。

    年初九用指尖轻轻拨弄面前茶盏的边缘,发出“叮”的细微声响,“你顾家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哪一样不是算计,不是交换,不是踩着点什么才够到的?”

    “还有你,顾江知!”年初九目带嘲弄,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你却当狗熊,躲在你母亲背后龟缩不出,到底哪里来的脸跟我谈前程?”

    简直,可笑!

    这一刻,顾江知戾气达到顶点。

    年初九!就是看不起他!从来都看不起他!

    若他权势在握,年初九还敢这般轻视他吗?

    “你休要后悔!”顾江知咬牙切齿,面色铁青。

    “宁做寒门妻,不做侯门妾!”年初九终于把前世说过的这句狠话,又说了一遍,“我年家姑娘不做妾!”

    脸皮彻底撕破!再无转圜余地。堂屋内只剩下冰冷的对峙,和窗外呼啸的风雨。

    顾江知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他盯着她的脸,缓缓点头,是从齿缝里挤出的字,“好,好得很。明日,我便将婚书原样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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