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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哥儿的话并未起多少效果。用年二爷在心里骂他的话说,学人精!人家做梦你也做!
年二夫人更不信他,觉得儿子醒来以后脖子疼,无非就是落枕了。
唯有年初九看着七哥儿那张鲜活的脸,对上那双发亮的眼睛,心都要疼碎了。
她必须紧紧握着拳头,才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我原也以为那只是个荒唐噩梦。可刚一醒来,外头便传来消息,说顾家派人来退亲了。”
殷樱刹那间想起,自女儿昨日早晨从梦魇中醒来,似乎人就变得不同了。
在得知顾家背信弃义后,女儿当时十分肯定地跟她说,“顾家不是真的要退婚,是逼着我给顾江知做妾。”
她着实有点心慌,莫非女儿那梦是真的?
又听女儿说,“这和我梦里一模一样。后来顾江知登门,我强作镇定,拿话去试探他。”
“结果,”年初九喉头哽涩,泪水又蓄满眼眶,视线一片模糊,“顾江知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带着嫁妆……乖乖进门做妾,咱们年家别妄想活着踏出京城一步。”
年二爷天生一副炮仗脾气,一点就着,“他顾家算个什么东西!不过走了狗屎运,新朝赏了个空头侯爵,就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
满屋子都压着憋闷和屈辱。
年初九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直直望向年老夫人,“祖母,顾家本身或许不足为惧,可怕的是顾家宫里那位娘娘,和她所能织就的罗网。若她与有心人联手,借势发力……”
年家就是那网中之鱼,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离京,绝非最好出路,无非是换个更偏僻的屠宰场。
最好的出路,一定是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爬起来。
年老夫人凝视着孙女,苍老的眼中锐光一闪。
总算弄明白了。这小孙女跪陈良久,泪流不止,将梦境与现实一一摊开在众人眼前,恐怕心里早已盘算好了对策。
她自是不信什么梦兆之说的,但她信小孙女缜密如发的心思。
这孩子从小就和旁人不同。
还在定安老宅时,她蹲在院墙根下,看蚂蚁衔食、飞鸟归巢,然后抬起头,就能准确说出明日是晴是雨。
她能观树皮枝丫,说准北苑那株老梅何时会开第一朵花。
也是她,观行人神色仓皇,察星象隐有兵气,便知世道将倾,可暗中将盐铁之利握于掌中而不受管制。
说白了,在旁人于乱世中颠沛流离、折损破家时,年家不仅毫发无伤,反倒暗中积攒下泼天富贵。
而这一切,都跟小孙女有着莫大关系。
她的娇娇儿啊,是年家的宝贝。
年老夫人看清了小孙女眼里蓬勃的野心,字字沉缓,“娇娇儿,你是想让我破了年家祖训?”
年家人只押注,不入仕,守金山银山于市井,远明枪暗箭于庙堂。
许多人闻言呼吸都急促起来。
尤其是年轻一辈里正当血气的儿郎,此刻只觉得胸膛里像塞了团火,烧得喉头发干,眼眶发热。
哪个少年郎不想纵马山河?
哪个男儿骨子里没淌过几分热血?
只是年家祖训如铁箍,早早将他们框在了算盘、账本与行商坐贾的方圆之内。
动不得啊!
年初九眉眼无波,没有辩解。
再次深深俯首,以最恭敬的姿态匍匐下去,额头紧紧抵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平静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祖母明鉴。孙女不敢妄言破立。但孙女深知,年家已到存亡绝续之秋。旧训如山,可挡君子,难防豺狼。今日若不破旧矩,寻新路,只怕明日再无年家子孙。”
年初九抬起头,眼中映着烛火,灼灼生亮。
她对着上首的年老夫人,又重又缓地磕了三个响头。
三叩毕,她直起身,额前已是一片微红。
目光如洗过般清亮,眸底是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绝,“孙女恳求祖母,为保我年氏血脉不绝,祖祠烟火不熄,阖族老幼得存,允我等行非常之事,寻非常之盟!”
长久的沉默。
没有任何人敢发出声响。
直到许久许久之后,年老夫人苍老的声音响起,“都起来说话吧!一大群人跪在底下,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百官上朝呢。”
这话!最先笑出声的,是七哥儿年锦城。
他实在没忍住,咧着嘴傻乐。被父母齐齐瞪了一眼后,就委屈巴巴地闭了嘴。
倒也没人觉得那话对新朝大不敬。反正铁打的皇位,流水的天子嘛。
今日姓东里,明日还不定姓什么呢。这年头,谁都有可能成为新君。
其实年老夫人的话饱含深意,“行非常之事,寻非常之盟!娇娇儿,你可是想将盐铁献给新朝,换取一道登堂梯?”
年初九乖巧地弯了弯唇角,“祖母懂我。”
她见众人都起身,长辈们又围坐下来。
她也走近祖母,偎坐在旁边的矮凳上,认真道,“盐铁这两样东西,无论如何我们是保不住的。握在咱们年家手里,就是‘怀璧之罪’,不如当作投名状献给新朝。”
她既然要找靠山,自然就找最大的靠山。
光启帝缺钱,她就给他送钱。
光启帝缺人,她就给他送人。
“那若是光启帝坐不稳这皇位呢?”年老夫人精明的锐光自眸底一闪而过,商人计量得失、权衡风险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年初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垂眸答,“祖母,您想听哪一套说辞?”
年老夫人一愣,眸底锐光变得温和慈祥,甚至爽朗笑出声来。
老祖宗这一笑,满屋子都跟着笑起来。
“那娇娇儿到底有几套说辞?”年老夫人伸手捏了捏小孙女的脸。
“我有两套呢。”年初九扬起头,握住祖母满是皱纹的手,也微微一笑,“其一,梦里,东里氏的龙椅坐了十三年零四个月。”
还有零有整!年老夫人保持着微笑,不想扫孙女的兴。
孙女就算编故事,也是为了年家好。她没什么不高兴的,只是忧虑而已。
又听孙女说,“其二,东里氏自起兵争天下开始,军纪之严明,于诸路兵马中独树一帜。孙女这一路过来,听闻过‘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传言。至少如今造出的势,乃民心所向。就这一条,东里氏这龙座,至少十年之内,无人可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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